安塔瑞斯没有如愿离开,在门口他就遭到了袭击。
头皮像是窜过了一阵电流,危险来临前夕,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拧过了腰。
接着,响指在黑夜中打响。
门扉上瞬间出现了几枚弹痕,但依旧不见子弹,罪魁祸首似乎是直接将周围的空气揉搓成了弹头用来击杀他。
空气子弹?
安塔瑞斯当即轻拍了一下始终站在他肩上的黑乌鸦。
小乌鸦心领神会,展开翅膀扑棱两下就没入了漆黑的夜幕之中,不见踪影。
然而在安塔瑞斯看不到的房顶上,一只只乌鸦排排站着,右眼上都长着一圈白色的绒羽,无一例外皆睁着那对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塔瑞斯和“魔术师”的对峙。
阿蒙在屋子里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塔瑞斯立刻抄过摆在门边的一根木棍,穿插门把手上,以免阿蒙从里面开门出来。
“没什么,你别出来。”
“反应力不错,空气子弹的威力堪比左轮手枪,普通人可没办法躲过去,你是能预知吗?”
煤气路灯上猝然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旋即一个枯瘦的身影站在了上面。
身形中等,眼尾有明显的皱纹。
再仔细一看。
袭击者赫然长了一张和马车夫一样的脸。
安塔瑞斯怀疑自己被做局了。
脑子转得飞快,一颗心却往下沉了沉,出场这么有逼格,一看实力就不低。
“你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
安塔瑞斯心里没辙。
这也太离谱了,我如今就一普通人,只是个脆皮大学生,用得着来个非凡者对付我吗?
现在随便来个持刀的报社人士,安塔瑞斯说不定都挡不下一刀。
中年男人瞪着他:“菲利克呢?为什么还有你一个人出来了?我的儿子呢?”
别问,问就是一问三不知,安塔瑞斯干脆道:“我不知道。”
原来是老沃尔斯。
前不久想办法弄死了儿子,老子就找上门来了。
运气也太差了吧?
“我占卜到我的儿子已经死了。”
这么说,是个占卜家?安塔瑞斯反问:“那你怎么不干脆占卜菲利克是怎么死的?”
试试就逝世。
他必须想办法把菲利克的这位老爸给弄死,不然死的绝对是他。
老头儿一看就要冲他发火。
老沃尔斯一哑。
他以为他没试过吗?
可就在他要开始占卜的时候,灵性直觉不停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他只能按照先前说好的那样,扮成马车夫,在白崖镇等菲利克给他取晋升序列六魔药材料回来。
要不是听说白崖镇这边的某座陵寝存在人皮幽影,他们根本不会来这,菲利克也不会死。
光是魔药配方就耗光了他们父子二人所有积蓄,他们原本打算拿点陪葬品出来倒卖,方便他们在官方非凡者发现之前逃去南大路。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唯一知道陵寝里发生了什么的,只有这个大学生。
安塔瑞斯注视着老沃尔斯,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想要得到陵寝里的某样东西?为什么不自己进去呢?对了,你不是会占卜吗?应该已经提前预测到这一趟风险极大吧?但你特别想要里面的东西,却不想冒这个风险,所以才让菲利克进去的。”
最后一句话他相当笃定。
老沃尔斯被人戳破心思,恼羞成怒。
“闭嘴!他们都没从里面活着走出来,你凭什么活?”
边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白纸,柔软的薄纸顷刻变作锋利的匕首,冲安塔瑞斯刺去,直逼命脉。
与此同时,周围三十米内燃起炽热的烈火,那些火焰化为焰流冲着安塔瑞斯绞杀而去。
烈焰灼烧,一股难言的焦味无孔不入。
坏了!把阿蒙的房子烧了。
安塔瑞斯从门边拿起一把割草用的镰刀,迅捷将刀刃挡下:“被说中了,这么急?”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开始他的心脏莫名安定了下来,就好像预料到自己并不会有事一样。
老沃尔斯太自负了,这家伙甚至不屑于用全力。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瞬间让老沃尔斯消失就好了。
这家伙绝对不能死在这里,这里的动静说不定很快就会引来教会在周边巡查的人,到时候他肯定要被盘问。
发展到最后,他进过阿蒙公爵陵寝的事也大概率瞒不住。
教会的人可能会以为他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个“净化”仪式,或者用特殊的非凡能力审问,那他的来历很可能会被扒个干净。
但异类,总是会遭到排挤。
老沃尔斯最好能死得无影无踪。
随着安塔瑞斯这个念头落下。
一本闪烁着奇妙光泽的画本从昏暗的夜幕中析出,上面的颜色如星云般朦胧神秘。
无数几何形状在封面上交织,像是组成层层叠叠的维度空间,时而立体,时而扁平。
最后那些如同琴弦般纤细的线条在正中间勾勒出一只静默之瞳。
安塔瑞斯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老沃尔斯通过火焰跳跃,切身逼近至安塔瑞斯眼前。
然而不等二人反应,那些轻薄又绘制着诡异符文的透明纸张宛若画卷一般从书中延展出来。
老沃尔斯的身形被无形的力量所扭曲,在惊悚至极的尖叫声中,整个人被拉扯延伸,连同那些火焰一起,被搓成了只有长度没有厚度线条,将他的身形描绘在一张星云似的画纸上。
啪的一声,纸张收回,画本合上,只有那只静默之瞳还在和安塔瑞斯静静对视。
安塔瑞斯只来得及看到老沃尔斯错愕又惊恐的视线。
而那本好似由层层维度空间组合而成的画本无声无息地撞进了他的手里。
很轻,很薄。
安塔瑞斯:“?”
这是什么?
他抬了抬略显僵硬的脚,谨慎地迈出了第一步,无事发生。
非凡世界,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让他变成一只只会扭曲爬行的怪物。
安塔瑞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便士,抛向空中,又在瞬息之间落入手心。
国王面朝上,是安全的。
但不排除有高序列非凡力量干扰占卜的可能。
应该没有高序列会那么无聊,专门来干扰他这个文弱学生的占卜吧?
那样的话,安塔瑞斯真不知道是自己的荣幸,还是倒霉透顶了。
要是这个本子想对他动手,他会和老沃尔斯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安塔瑞斯掂量了一下画本。
和想象中的触感很不一样,像是捏住了一片薄薄的纸,但用眼睛去看,这本书是有一定厚度的。
手感上是二维,但视觉上却是三维的。
离谱。
所以这是个什么东西呢?
穿越必带外挂?
命运的恩赐?
还是包裹着糖浆的毒苹果?
如果是金手指,来得也太晚了吧?
怎么不在他身处陵寝的时候出现?!
黑乌鸦再次落回了安塔瑞斯肩头。
“赫利俄斯,我怎么感觉你和刚刚不一样了?”
乌鸦:“……”
“咔哒——”
身后的房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画本顷刻间又变成了无数根奇异的弦,隐没于黑夜之中。
安塔瑞斯回头,黑发黑眸的邮差先生与他面面相觑。
邮差先生率先移开了视线,只见原本还算结实的门变成了炭黑色,看上去脆弱不堪,而房屋正门这一片地方几乎被焚毁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味道。
安塔瑞斯:“我可以解释。”
年轻的邮差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耷拉下眉眼,有些丧气地说:“没事,你什么都不用说,你知道的,邮差每周的薪资并不高,这是我租的房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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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弄坏了的话……”
安塔瑞斯愧疚心爆棚,他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之前从菲利克他们一行人身上得到的67金镑,全部交给了阿蒙。
“我修,我出钱,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的,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阿蒙转身回屋,将金镑放在桌子上,转头又对安塔瑞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纠结的表情。
“这段时间,我还要负责派送信件、贝克兰德日报以及塔索克报……”
安塔瑞斯心领神会。
“不介意的话,你先住我的屋子可以吗?当然,不用付房租。”
阿蒙勾唇。
“会不会太麻烦你?”
安塔瑞斯哪能说“会”啊!
那岂不是显得他太没良心了嘛!
阿蒙之前帮了他是事实。
安塔瑞斯热情邀请,要不是考虑到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边界,他已经搭上阿蒙的肩,跟对方哥俩好的双双把家还了。
“并不会。”
但与此同时,警惕心再次升起。
老乡见老乡,还有背后捅一刀的可能,他未免对这个叫阿蒙的邮差太没防备了吧?
说到底,自己和他也是初次见面,莫名其妙抱以如此多的信任,不对劲。
疑心骤然丛生。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应该先……
“那我先去拿东西?”
“好的,我在门口等你。”
安塔瑞斯顿住脚步,站在煤油路灯之下。
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仿若扭动着身形的影妖,张牙舞爪地冲他裹来。
他在阿蒙进门时,无声无息地抛起了一枚硬币。
数字面和印有国王头像的那面快速翻转。
阿蒙唇角弯弯,笑意未减。
在一便士落下来的那刻,安塔瑞斯神思恍惚了一瞬,某些念头从思维和意识中飞快剔除,消失不见。
“今晚阿蒙就跟我回家住吧!请不要拒绝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阿蒙再次扶了扶单片眼镜,似乎是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祂朝这位警惕心极重的脆皮大学生露出一个斯文有礼的浅笑。
“好。”
安塔瑞斯看着阿蒙手中提着的那个小小的箱子。
“你,只有这么点吗?”
阿蒙保持浅浅的笑意,“我买不起更多用来更换的衣服,你知道,邮差的周薪并不高。”
安塔瑞斯连忙道:“抱歉抱歉,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买几件换洗的,没有别的意思。”
阿蒙将箱子放在地上,摘下单片眼镜,从邮差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块柔软的帕子,然后在单片眼镜上呵了一口气,仔细擦了擦,再重新戴上。
“谢谢你,安塔瑞斯,你可真是个好人。”
安塔瑞斯细细端量了一番阿蒙稍显瘦削的脸。
这就好人了?
阿蒙对他是不是太没防备心了点?
他要是个罪犯,阿蒙今天晚上死定了。
“以后不要这么轻易相信别人。”
阿蒙像是没忍住般,唇边泄出一丝轻笑。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人都相信的。”
安塔瑞斯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跟在阿蒙身边,往明斯克街的方向走去。
奇怪,他有告诉阿蒙自己住在明斯克街吗?
“对了,你家在哪来着?明斯克街?”
“你怎么知道的?”
阿蒙语调轻快地说:“猜的。”
安塔瑞斯:“……厉害。”
这都能猜中,绝了。
黑乌鸦在他耳边嘎嘎叫了几声,意味不明。
而在安塔瑞斯和阿蒙离开后,原先位于联排房屋之中的一栋仿佛被偷走了时光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外层墙皮迅速脱落,原先明亮的瓦片变得黯淡无光,连门口的信箱都长出了斑斑锈迹,草坪上的植物开始疯窜,直至漫过屋门口的台阶。
一只乌鸦灵巧地从破裂的窗户口飞了进来,叼走桌子上的67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