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塔瑞斯没想到,他的鸦换色了。
“你怎么突然变成黑色的了?”
就是一晃眼的功夫。
要不是他一直抱着,都怀疑换了一只鸦。
安塔瑞斯双手捧着现在这只黑乌鸦,与自己视线齐平,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眉心缓慢蹙起,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羽毛纯黑、右眼眶上生着一圈白色绒羽的乌鸦无辜地歪了歪小脑袋,像是根本听不懂安塔瑞斯在说什么。
那副姿态,就好像在说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是安塔瑞斯自己大惊小怪。
安塔瑞斯百分百确信,这只鸟就是在跟他装。
“如果再把你带回陵寝,你能变回来吗?”
他更喜欢白乌鸦。
黑乌鸦啄了一口安塔瑞斯的手。
“嗷!还是熟悉的力道,是你,没换鸦,不想说就不说!叨我干什么。”
听说乌鸦的羽毛在光线底下是五彩斑斓的黑。
安塔瑞斯本想着离开陵墓之后去外面对着阳光看看,但他忘了雾霭常年在贝克兰德上空盘踞。
整个天空飘着一种淡黄色的雾气,朦朦胧胧的。
从原主的记忆中看,贝克兰德鲜少有晴天。
“……希望之都?叫雾都比较合适吧?”
贝克兰德好像也叫“尘埃之都”。
可别到时候他走着走着一脚跌进河里,喝上满满一大口带有重金属的工业废水。
陵寝里存在与时间相关的非凡力量,安塔瑞斯不太确定从原主进去到他出来,过去了多长时间。
安塔瑞斯摸了摸口袋,找到一条亮银色的表链,将其拖出,纯银怀表在空中小幅度晃动。
他一手揣鸦,一手握住怀表,拇指弹开表盖看了一眼。
时针和分针乱七八糟地转了好几圈后恢复正常。
这座陵寝里的非凡力量能干扰钟表这样用来显示时间的东西。
“这就没办法了,希望教会敲钟的声音能传到这。”
他好通过钟声判断现在的时间。
“赫利俄斯,要不趁现在,我去给你抓几只虫子吃?”
阿蒙公爵的陵寝位于斯特福德河湾,远处就是肥沃的农田,现在是暮春,万物生长和繁衍的季节,找几条虫,简简单单。
黑乌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判断安塔瑞斯是不是有意逗祂,然后快准狠地探出了锐利的鸟喙。
“对不起,我不该捉弄你。”
黑乌鸦愉快地眯了一下眼。
“虽然不知道几点,但应该快天黑了,还是赶紧回家吧!我得给你搭个漂亮的窝,乌鸦应该也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吧?”
黑乌鸦这才慢条斯理地用翅膀碰碰安塔瑞斯的肩膀,像是一种赞同。
安塔瑞斯走到白崖镇内,在主干道晃了一圈,发现不远处的街口停靠着几辆马车。
与此同时,站在边上的几个车夫福至心灵般转过了头,其中一个正好和他对上了眼,此刻双方眼底都迸发出闪亮的光芒。
安塔瑞斯快步走过去,灵活地跳上马车。
“去明斯克街,谢谢。”
另外几个车夫叹了口气,遗憾错过了一笔生意。
“好的,没问题。”
车夫生怕安塔瑞斯这个客人被其他人抢走,双手扯起缰绳一抖,马立刻扬蹄跑了出去。
速度不算快,安塔瑞斯能慢慢欣赏从白崖镇到贝克兰德的建筑和风景。
从“安塔瑞斯”记忆里看到的,和自己亲眼所见还是不一样的。
越往贝克兰德城中走,雾气越浓,几乎没有多少阳光能够穿透厚重的云层。
这很正常。
在这个拥有钢铁、蒸汽与枪炮的黑铁纪元,第二产业的快速发展必然会带来污染,机器取代手工,煤炭被大量燃烧,再加上贝克兰德本身的地理位置,常年阴云密布。
但没下雨就好,安塔瑞斯很安心,原主晒在外面的衣服还没收,可不能被淋湿了。
“先生,可以问问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当然可以,1349年5月30日。”
“好的,谢谢你。”
安塔瑞斯默默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下。
原主进入阿蒙公爵的陵寝是5月21日,居然在里面待了九天吗?
还是说,他靠在公爵棺椁边上昏睡了这么久?
难怪他感觉饿得要死,顺着墓道出来的时候还把原主囤的干粮给吃光了。
车夫回道:“您客气了。”
黑乌鸦待在安塔瑞斯怀里一动不动的,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车夫,好似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暗芒。
进入贝克兰德主城后,安塔瑞斯渐渐发觉了异常。
一般来说只要顺着河湾大道就能到明斯克街,这人带着他往反方向的图瓦特街跑,过了桥可就要到东区那边了。
“明斯克街不走这条路吧?”
这人是特意带他绕远路吗?
周围已经没人了。
车夫不紧不慢地回着:“走这条路更近,能更快送您到家。”
“是吗?那麻烦你了。”
安塔瑞斯心下微沉。
他就知道菲利克那一行人还有同伙。
没有任何犹豫,在马车跑到下一个路口时,安塔瑞斯手一撑,迅速跳车。
“车夫”没想到安塔瑞斯能这么快发现异常,错愕了一瞬后,也当即抛弃向前驰骋的马车。
但安塔瑞斯万万没想到,街角居然能给他刷新出个活人来,他这么一跳,直接让对方给自己当了肉垫。
年轻男人扶住他,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这么刺激的吗?想跳车自杀也不用带上别人一起吧?”
“不好意思!等会儿我再解释,现在没时间了。”
安塔瑞斯动作利落地起身。
一手握着乌鸦的翅根,一手去拽年轻男人的手腕,同时还有空伸出小拇指勾起细细的金属链,将掉在地上的单片眼镜给一并带起。
没等年轻男人反应,安塔瑞斯就直接将对方拖拽起来,拔腿就往前面冲。
要是他现在有八条腿就好了!!!
就在他们俩起身离开原地的那刻,水泥地面上出现了三个孔洞,却没有看见子弹或者弹珠之类的物件。
安塔瑞斯握紧无辜人士的手,将人往自己身边拽,注意到身后打响指的动静,眸色暗了暗。
是非凡能力……
序列几?
不等他继续猜想,被他牵扯进来的无辜人士开口说话了吗?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安塔瑞斯很佩服对方这种情况还能跟他气定神闲地说话,搞得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和对方晨跑。
“……显而易见,是大麻烦。”
边回答这人的问题,安塔瑞斯边思索怎么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摆脱追杀。
大喊救命?
找警察?
对付非凡者,应该找教会的人更快一点吧?
离这最近的丰收教堂在月季花街那边,折回去有风险。
“需要帮忙吗?”
对方不紧不慢地问道。
安塔瑞斯:“什么?”
他回头瞅了眼,年轻男人刚好给自己戴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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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眼镜。
随后,对方挣开他的手,反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熟练地在错综复杂的小径里穿行。
安塔瑞斯一开始还能分出一丝眼神逡巡四周,记下路线,免得之后自己走不出来。
但这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看得眼花缭乱,心脏咚咚鼓动,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随着对方走。
现在的他太弱了。
等停下来的时候,安塔瑞斯两眼发昏,喉咙火辣辣的,像是被烈火灼了一遍。
年轻男人的气息没有丝毫变化,平稳得不得了。
反观安塔瑞斯,双膝发软,体力透支,苍白的脸上全是汗。
“好了,到这里应该追不上来了,你还好吗?”
安塔瑞斯抬起头,看向这个给他当了肉垫还救了他的男人。
身形瘦长,黒发黑眸,脸庞稍显瘦削,身上穿着一件统一规格的墨绿色制服,边角微微磨损,看上去半新不旧的。
对方似乎还没下班,破损的斜挎包里有点鼓鼓的,是没送完的信件。
安塔瑞斯还看到了塔索克报和贝克兰德日报的一角,他迎上对方漆黑如墨的双眸。
是邮差。
难怪对这片区域那么熟悉,要不是对方,他没那么快摆脱追捕。
“谢谢,邮差先生,你可真是个好人。”
被安塔瑞斯抱在怀里的黑乌鸦忽然叫了一声,黑豆豆似的眼珠里满是戏谑。
邮差意味不明地勾起了笑,看似朴素的单片眼镜在边上一盏油灯下,反射出一层变幻莫测的幽光,让人瞧不见黑眸中的神色。
“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安塔瑞斯认真说:“那说明其他人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邮差笑了起来。
“我非常赞同你的说法,相信我,若是某些人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露出很有趣的表情,下次如果碰到了他们,请再这么夸一遍我。”
安塔瑞斯:“?没问题,有机会的话。”
怎么这些话听着有点奇怪呢?
邮差先生正了正单片眼镜,“正好到我家了,你要进来歇会儿吗?喝杯茶什么的?”
安塔瑞斯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口袋,里面装着他从菲利克那伙人身上继承的“遗产”,这可是一笔巨财。
警惕!
邮差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放心,我不是坏人,当然,要是你心有防备,我也能理解,毕竟我们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需要我送你离开这片区域吗?这里入夜后还挺不安全的,有疯狗经常在这边咬人。”
安塔瑞斯面对邮差的笑容,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形容不上来的亲和感。
瞧瞧,对方嘴角的弧度都那么令人信服!
真该死啊!
他刚刚还说对方是个好人,现在就质疑,打脸来得也太快了。
要是想谋财害命,根本不用费劲救他。
但他的直觉一直在蹦跶。
“不了,我还是不给你添麻烦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邮差先生唇边的笑一僵,抬手再次正了正单片眼镜。
“不麻烦。”
安塔瑞斯眨眨空茫的眼。
“好吧!那我就喝一杯……茶?对了,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我叫安塔瑞斯·珀尔。”
“安塔瑞斯·珀尔?至于我……”
邮差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安塔如斯的名字,然后捏了捏单片眼镜,顿了两秒才轻轻扬唇勾勒出一个浅笑。
随后,年轻的邮差先生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