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电话接通的同时,隔着话筒清晰地传过来了一串杂音,听起来并不像电话接通前的忙音或者信号不好的呲啦声,仿佛有什么正在快速从耳边掠过,无法捕捉。

    “喂,是厄撒斯先生吗?”景郁以为电话还没接通,试探着询问。

    “是我。”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比前两次流畅许多,但仍然有一种诡异的非人,仿佛他不是在说话,只是在发出声音。

    “您好,刚刚您想发的内容是什么啊?”景郁礼貌又客气地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

    景郁愣住了,说过了,什么时候?电话不是才接通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清楚,可以再说一遍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无法辨别的声音,景郁努力想要分辨是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听清,她只能不好意思地再次道歉:“厄撒斯先生,我这边好像信号不太好,我听不清。”

    话筒里的声音瞬间停止了,厄撒斯顿了顿道:“不是信号,是你听不见。”

    景郁有些无奈:“那怎么办呢,厄撒斯先生,我的耳朵可能真的不太好。”说罢有些泄气地拍了拍耳朵。

    “你不能知道。”厄撒斯像是不打算多说什么,只用一句话回答了景郁的问题。

    “那您能帮忙处理这些东西吗?”景郁期许地问,其实她也没有非要刨根问底的意思。

    “不”

    景郁有些沮丧,但还是不愿意放弃最后一丝希望:“那我以后还能找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很快回了一个字:“不”

    “好的,那厄撒斯先生,再见,抱歉打扰了。”景郁有些勉强地笑着回复。

    厄撒斯没有任何回应,景郁放下电话,对方已经挂断了。

    景郁的嘴角慢慢垂了下去,她看了一眼通话结束的提示,无意识咬着嘴唇,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

    好像……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前两次说不定厄撒斯先生只是顺路,自己却觉得对方帮过自己就会一直帮自己,也太把别人的善意当作理所应当了点。

    她抬眼看了看整个房子,刚刚和厄撒斯先生聊天的时候忘记把灯打开,此刻整个客厅浸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像被反复摩挲过的素描画,轮廓与细节模糊难辨。

    景郁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医院里那些惨白的病人,窗外忽然出现的黑影,尤其是在以为是救星的厄撒斯明确拒绝帮自己之后,未知的恐惧带来的压迫反而更加不可控制地涌现在景郁脑海中。

    没关系的,办法总比困难多,最近不是好多了吗,就算没有厄撒斯先生,我也可以想办法解决的。景郁一边默念着给自己打气,一边站起来,飞快地跑到玄关处打开灯。

    被灯光照亮后的阴影里只是正常的家具,景郁从沙发上拎了个抱枕,走过去把灯一一打开。

    这里是自己家,总不能自己搬到大街上住吧,凭什么自己要搬出去住,便宜这群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况且就算搬出去也不知道这群东西会不会继续缠着自己,大不了拼了。

    景郁攥紧拳头,在心里下定决心。不过,她是真的想知道厄撒斯先生到底是使用什么方式驱逐这些东西的,也没有看到对方拿出什么法器符箓来啊。早知道刚刚在电话里就应该问问了,结果只想着请人帮忙,都没想过问一句。

    景郁啊景郁,这就是你只想着指望别人的报应啊。

    转念一想,这种东西应该算秘密,不能轻易给别人透露的吧,而且应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会的,不然大家一人发一本,不就万事大吉了。

    但是,就算自己不能一时半会儿达到厄撒斯先生的水平,模仿出来一点点也有点作用吧。

    景郁认真回忆起来每次见到厄撒斯时对方的动作,确实没有看见对方有什么掏法器之类的动作,也可能是雾太大没看清,不过似乎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有听到对方嘴里念什么,难道,是某种咒语。

    景郁立刻像是期末复习划到了重点一样兴高采烈地回想厄撒斯当时说了什么,开始叽里咕噜地模仿起对方的发音。

    很快,景郁就发现,机密被称为机密是有原因的,厄撒斯敢当着她的面念出来也是有原因的,她根本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整段咒语就像是下了禁制一样根本没办法清楚地记住并且回想起来。

    她费力地刻意试图尝试往记忆中可能的声音靠拢,但当声音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之后,她立刻就意识到二者之间根本毫无关联,无论她尝试用什么方式发出声音,都无法做到像那段声音,哪怕她根本无法清晰记起,也能本能地意识到她发出的声音与那个声音大相径庭。

    试了半天,景郁嗓子都有点哑了,还是连一个相似的音都发不出来。

    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发音诀窍,就算有,现在也不可能知道了,总不能厚着脸皮打电话问厄撒斯先生吧,对方刚刚都直说不要联系他了。

    景郁顿时泄了气,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她忽然摸到身上有个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自己这些天一直戴在身上当成护身符的签文和符箓。

    一看到签文上那句“他乡异域也相交。”,景郁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玄学也这么讲究科学,确实是相交了,就是相交线相交完了越离越远了。

    想着,她随手将签文塞进了抽屉里,人是找到了,可是厄撒斯先生拒绝和自己有什么联系,这个签文也没必要戴在身上了。

    令景郁没想到的是,从那通电话之后,景郁的生活居然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甚至连物品移位都暂时没有出现了。

    她有些蹊跷,难道厄撒斯先生刀子嘴豆腐心,说不会给自己解决,但是其实已经暗中出手摆平了一切。

    不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景郁的心情渐渐好多了,甚至有些快忘了那种害怕的感觉了,即便不用再寻找厄撒斯先生,景郁依旧会偶尔下楼走走,不过范围仅限小区楼下,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很快回家。

    景郁锁好门,带着钥匙出门了。

    景郁所居住的公寓小区以环境安静优美和设施齐全为卖点,下了楼就是公园,虽然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了,不过各种设施还是可以用的。景郁坐在秋千架上晃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腿推着秋千,一边看着手机聊天框。

    和厄撒斯的聊天框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已经被消息顶到下面去了,看着周琳和肖玉的聊天框里密密麻麻的绿色和偶尔出现的一点白色,景郁长叹了口气,又翻了翻通话记录,最新的通话记录是那一天,一种熟悉的孤独感忽然萦绕心头,最近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她轻轻地哼起歌:“缘字诀,几番轮回~你锁眉,嗯哼哼哼~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啦啦啦啦~”

    除了景郁,秋千边还有几个小孩正在沙地里堆城堡,景郁认识这几个小孩,似乎是邻居的孩子,常常在这里玩,景郁几乎每次下楼都能看到这几个小孩在楼下玩沙子。

    景郁主动打起了招呼:“小朋友,你们玩什么呢?”

    “……”几个小孩像没听见似的,专注地玩自己的沙子。

    景郁不死心,走过去打招呼:“小朋友,玩什么呢?能带姐姐玩一下吗?”

    “……”

    景郁蹲下来,把手伸到小孩面前挥了挥:“喂,小朋友,理理姐姐嘛,姐姐不是坏人,真的,姐姐就住在这一栋三楼。”现在的小孩防备心这么重吗?早知道带点糖果出门了,但是会不会看起来更像人贩子啊。

    终于,在景郁的坚持不懈下,几个小孩抬头看向了她,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景郁是不是坏人,然后开口道:“姐姐,你要玩?”

    “嗯嗯,姐姐也想玩,带姐姐一起玩好吗,下次给你们带糖吃。”景郁露出友好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

    小孩往旁边让了让,给景郁腾出了一个位置,景郁愉快地加入他们一起玩起了沙子,过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家:“拜拜啦,姐姐要回家吃饭了,下次姐姐给你们带好吃的。”

    几个小孩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多大兴趣似的,只是点点头:“嗯,再见。”

    景郁一边上楼,一边小声说:“怎么现在大家都这么冷漠啊。”

    回到家,景郁惯例地检查了一下家里的物品,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又看了看几个舍友的聊天框,依旧没有新消息,往沙发上一躺,开始玩手机。

    玩了一会儿,景郁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我是不是忘记问那几个小孩叫什么,住哪里了。算了,下次碰到再问问吧,顺便带点零食。”

    第二天,景郁在差不多的时间背了一书包零食再次来到了楼下,那群小孩果然还在,她放在书包:“给,姐姐说好的给你们带零食。”

    几个小孩盯着景郁放到他们面前的书包,好半天才开口:“姐姐,不需要。”

    “怕什么,姐姐这里零食多的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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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你,这个饼干特别好吃。”景郁以为他们害羞,于是拉开书包开始从里面掏零食出来一人塞了一包,“放心,姐姐不是人贩子,零食绝对零添加!”

    发完零食,景郁就地坐下拿了包巧克力拆开,自己先吃了一颗,几个小孩看到景郁吃了,慢慢拆开零食包装吃了起来,吃得比景郁还快,景郁于是干脆把剩下的零食都分给了他们。

    吃完零食,景郁背着空书包上楼,一拍脑袋,自己怎么又忘记问人家叫什么了。转身跑下楼想回去问问,到了楼下却发现几个小孩都不见了身影,为了避免因为雾太浓看漏了,景郁还在沙地附近仔细转了几圈,确实没看到人。

    “这么快就回家了。好吧。”

    景郁以为生活已经回到了正轨,即使雾没有消散,至少自己能等到开学继续自己的大学生活。

    直到她再一次在深夜醒来。

    嘈杂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景郁已经不像前几次那样立刻慌张起来,反而坐在床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这个声音每次出现都极为清晰,既没有墙体隔绝带来的沉闷感,也没有空间导致的回音,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景郁啪地一下打开床头的灯,翻身下床。

    她摸了摸身上带着的护身符,一脸坚毅地走了出去,今天她就要看看到底什么东西。

    景郁顶着耳边嘈杂的声音一路将所有的房间的门和灯都打开,连厨房和卫生间都没放过,直到整个屋内能开的灯都被打开。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景郁感觉到越来越烦躁,整个房子她都看过,房间里别说人,连根毛都没有,但是不管走到哪里,声音都如影随形,好像是在嘲笑景郁的无能。

    “出来!”

    客厅传来回音,却无人回应。

    景郁攥着从厨房顺手拿的刀,心情莫名地愈发烦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她尝试捂住耳朵,但是这招很早就失效了。

    一直被压抑的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头反复拉扯,逐渐消耗着景郁的理智,她忽然一把将手里的手机和水果刀都扔了出去,转身像扔手榴弹似地把沙发上的抱枕一个个抓起来朝屋子里扔。

    她愤怒地喘着粗气,像个小豹子一样咬着牙恨恨出声:“凭什么,凭什么缠着我不放,我又没招惹过你们,你们就是看我好欺负是吧。”

    话口泄洪般冲了出来:“做鬼也欺软怕硬,看来做人也不怎么样,今天有本事就站到我面前啊。”后半句话带着赌气的愤恨和恐惧,变了音。

    声音没有停止。

    景郁的声音弱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来,如果有鬼,会不会自己的父母也变成鬼呢,会不会也来看看自己。

    念头一起,恐惧中升起些许期盼,他们去世的太早,她根本来不及记住他们长什么样子,或许他们在这里,自己根本没认出来。

    景郁鼻头一酸:“爸爸妈妈,你们在吗?在的话能不能叫他们别吵了,我好困,我想睡觉。”她停顿了片刻道,“不行就算了,不知道人跟鬼能不能沟通,能的话跟我说说话吧,我已经很久没跟别人说话了。”

    “不过你们别担心,其实我过的还挺好的,我考上了B大呢,读了生物工程,跟室友关系也特别好,还有很多朋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最近不太好,老是碰到奇怪的事情,大家也都变得好冷漠。”

    “不对,其实也没有很冷漠,只是不太爱说话。我前段时间还碰到了一个好心人,叫厄撒斯,救了我两次,我本来想请他吃饭的,但是厄撒斯先生太忙了。”

    “我……”她有些哽咽,“我有点想你们,虽然你们当时跟我说,叫我要一个人好好生活,但是……但是也不能托梦都不托给我吧。”

    景郁絮絮地说着,强忍着眼泪和因肌肉紧张而哽咽的喉咙:“你们是不是变成鬼以后……不太好看,怕吓到我啊。”

    抹了抹已经湿成一片的脸庞,景郁挤出一副轻松的语气道:“没关系的,多亏了这些东西吓我,我现在……现在已经不怎么害怕了,随便托梦。”

    说着说着她有些委屈地扁着嘴:“你们怎么不早说有鬼啊,早说我就从小时候开始脱敏了。”

    无人回应景郁的自说自话,唯有那嘈杂的声音持续不休。

    景郁抽纸擦了擦眼泪,小声地委屈道:“干嘛不理我。”

    她赌气般掏出护身符扔到远处,站起来“哗”地拉开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