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露水夜 > 16.第 16 章
    夜里烤鱼飘香,惹看门的黄狗呜呜直叫,扭着尾巴向主人求一口鱼肉。

    “太烫了,等着。”

    坐在小院板凳上的渔民陈大斛踢开黄狗,一个人对月举杯,灌一口酒。

    “斯哈。”

    他龇牙咧嘴,余光瞥见黄狗龇了龇牙,笑骂一声:“狗东西,敢学老子?”

    “汪汪汪。”

    黄狗却突然对着院角的草垛大叫起来。

    陈大斛察觉异常,虎躯一抖,酒气尽散。他抄起家伙事,蹑手蹑脚朝着草垛靠近。

    “小贼,吃老子一棍!”

    他骂咧咧抡起家伙事,刚要拍下,忽见草垛被人从里面扒开,求饶声细细糯糯,酥了他的耳朵。

    “好汉饶命!”

    “小女子无意打扰!”

    草垛后头,一双浅色瞳眸泛着惊慌,怯生生的。

    陈大斛哪见过此等绝色,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喝多出现了幻觉,直到闻溪从草垛爬出。

    素面朝天的女子,面容精致,眼波无辜,莫名勾人。

    “你是......何人?”

    闻溪蹲在地上,紧紧盯着他手里的家伙事。

    陈大斛赶忙背过手,还踢了一脚继续狂吠的黄狗,“闭嘴!”

    闻溪缓缓起身,向后退开一步,低头搅弄十指,“小女子是皇城富商家中的婢女,被发卖的途中出逃,走投无路,躲进贵舍,望好汉莫怪。”

    什么贵舍啊,就差没家徒四壁了。这女子说话文绉绉的,应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不假。陈大斛放下家伙事,抓起衣摆擦了把脸,他很少与女人单独相处,有点手脚无措。

    “你是逃出来的?”

    “嗯。”闻溪凑近,语气恳求道,“求好汉不要告密。”

    陡然的靠近,令陈大斛下意识转身,垂着眼不敢看她,“你饿吗?”

    “啊?”

    “我烤了鱼。”

    闻溪点点头,怯生生中透着一丝漠然。

    须臾,两人坐在烤架前。闻溪吃掉了本该属于黄狗的那份烤鱼,气得黄狗来回打转。

    她没理会,柔声问道:“好汉家里好多渔具,是渔民吗?”

    “我在渔船上做长工。”

    “每日都会出船吗?”

    “天气好就会。”

    “去哪儿打鱼呀?”

    “深水域。”

    “好厉害啊。”闻溪小口咬着鱼肉,幽叹了声,“场面一定很宏伟。”

    闻溪又问:“打来的鱼,都会拉回村里?”

    “不会全拉回来,船主会带着我们去附近几个渡口卖鱼。”

    闻溪听到远处渡口的叫卖声,心跟着飘荡,她突然握住陈大斛的手臂,恳请道:“好汉帮帮我,我无依无靠,没有生计无法度日,能否在你们船上做零工?”

    “这......”

    “好汉能带我上船,小女子感激不尽,愿......”闻溪看着他黧黑粗糙的面孔,抿抿唇,“愿以身相许!”

    陈大斛差点跌下板凳,他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娇颜,若是略施粉黛,会美得惊心动魄吧。

    一口浊气倒抽,他看向女子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指尖纤细,略有划痕,是他见过最漂亮的手。

    “我听船主说过,大户人家的婢女,都养尊处优,与主子一起吃香喝辣。”

    “是,是啊。”

    “你真美。”

    闻溪没有得到想要的承诺,追问道:“好汉可答应?”

    夜长梦多,侍卫随时会搜查到这座村子,她要尽早登船离开。

    “你想好了?真要跟了我?”

    陈大斛以前都不敢想,会有这么好的桃花运。

    闻溪执着对方一个承诺,“好汉明日能带我上船吗?”

    “我能养你!”

    闻溪忍着没翻白眼,语气放得更轻柔,“明日带我上船好吗?带我见识见识。我不会失言,会报答好汉的。”

    陈大斛飘飘然,大着胆子覆住她的手背,轻轻抚摸,“行,带你去见识见识,但说好了,你无需打杂,我来养你。”

    “嗯,好。”

    陈大斛没胆子提出立马一亲芳泽,心想明日带她去船上转悠一圈,回来再提也不迟。

    担心船员们没见过此等美色生出非分之想,他取来灶灰,提醒闻溪明早涂黑全脸和脖子。

    “好啊,你真细心。”

    陈大斛血脉偾张,很是亢奋,恨不能立即熬到明日收船。

    “你不能反悔。”

    闻溪淡着眸继续吃鱼,“不会的,我今晚睡哪儿?”

    “睡我屋。”见闻溪看过来,陈大斛立即补充道,“我睡院子里。”

    “多谢了,好汉。”

    “你叫什么名字?”

    “小茜,茜红的茜。”

    陈大斛让闻溪在地上写出她的名字笔画。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你叫什么?”

    “陈大斛,斗斛的斛。”

    闻溪扯唇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次日天没亮,两人并肩去往渡口。

    为了取得陈大斛的信任,闻溪舍弃了刘婶赠送的干粮,只藏了从刺客腰间拽下的钱袋子。

    船员陆陆续续登船,全都注意到脸黑如锅底的闻溪。

    “大斛,哪捡来的媳妇?小黑炭似的。”

    “哈哈哈哈。”

    船员们哄堂大笑,目光却一个个紧锁闻溪。

    别看女子皮肤黝黑,身段却婀娜,声音也清甜软糯,勾人心肠呦。

    陈大斛挡在闻溪面前,魁梧的身躯如黑熊,他是船上最健壮的船员,所以才敢带闻溪上船。

    富贵险中求,美人也是。只有答应闻溪的求情,他才能名正言顺要了她的人。

    他蹭蹭鼻头,朝船员们扬扬下巴,“该干嘛干嘛去,别多事。”

    闻溪缩在陈大斛身后,寸步不离,目光时不时瞟向安静的岸边。

    没有侍卫的身影,想来他们后日才会出现。

    “大斛,几时开船?”

    “等船主来了,要不你还是别跟我们去了。”

    “不,我想见世面。”

    “捕鱼也算见世面?小娘子嘴真甜,会哄大斛开心。”

    一名老船员越过两人时,不慎撞了下闻溪的肩。

    闻溪一阵恶寒,深深呼吸,熬过去就好了,等到了其他渡口,她会趁机逃跑。

    没一会儿,船主打着哈欠登船,瞥一眼陌生脸的小黑炭,啧啧两声。

    “大斛,下次不准带陌生人上船。”

    “知道知道。”

    陈大斛点头捣蒜,朝船主挤眉弄眼。

    船主碍于他是捕鱼的主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催促其他船员准备开船。

    船只徐徐远离岸边,船底荡开水纹。

    闻溪望着岸边,恍若身处梦境。

    离开了,真的离开了。父兄说过,寻到机会就跑吧,她做到了。

    哥,抱歉。

    闻溪盯着荡开的水纹,想象着闻鑫的脸庞,充满亏欠,可她受够了,痛苦不堪,顾不得他人了。

    “那里!”

    “停船!”

    随着两声厉喝传来,闻溪猛地抬头。

    黑睫颤得厉害。

    大批兵马蜂拥,领头的侍卫对着渔船厉声下令,“速速停船!”

    兵马之后,一人一马慢悠悠地靠近。

    池韫坐在马背上,望向渔船。

    眼看着船员们听从了侍卫的指令,闻溪扑向发愣的陈大斛,厉色道:“抓我的人来了,不要理会,开船,继续开船!”

    陈大斛皱起浓眉,看向船主,磕磕巴巴解释起闻溪的来历。

    “你说她是富商家里逃出来的婢女?”船主喃喃。

    “是啊。”陈大斛点头,一只手扶着快要站立不稳的闻溪,“老大,好事做到底,别搭理那些扈从。”

    一名船员拔高嗓门:“老大,那些人明显是官兵!”

    “他们不是!”闻溪大声反驳。

    陈大斛也察觉出异常,他看向闻溪,“你骗我?你到底是何人?”

    “不要靠岸,不要,求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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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溪推开陈大斛,拉住船主的衣袖,苦苦哀求。

    船主一把将她推倒,“靠岸!”

    闻溪听到心墙碎裂的声音,她跌坐在甲板上,愈发能看清池韫的脸。

    渔船本就离岸边不远,不消片刻便返回了,没等船主几人停稳,大批侍卫飞跃上船,摁住了剧烈挣扎的闻溪。

    小船在水中来回晃动。

    陈大斛追上岸,目睹闻溪被连拖带拽送至跨坐高头大马的男子跟前。

    那男子身穿紫袍,丰标不凡。会是何人?

    看对方的架势,不会只为追回一个婢女!

    被摁住后颈时,陈大斛下意识推搡,雄壮的身躯竟被四两拨千斤。

    侍卫轻易撂倒了他。

    船主等人也被制服,灰溜溜趴在地上。

    个个面露惊愕。

    马背上,池韫睥睨着黑脸的女子,淡笑道:“朕亲自来接你了,闻溪。”

    闻溪勉强抬眼,似有千斤重,“罪女真荣幸,能让陛下放下朝事,拨出精力守株待兔。”

    “还跑吗?”

    “有机会当然跑啊。”

    池韫也不气,看向一脸迷茫的陈大斛。适才,他瞧见闻溪躲在那男子身旁,小鸟依人。

    不消片刻,池韫梳理清了因果。

    真能耐,为了目的,委身陌生渔夫。看那汉子的表情,应是不晓得闻溪的身份,色令智昏。

    “都放了。”

    侍卫们立即松开陈大斛和船主几人。

    “快走快走,别逗留!”

    只想保命的船主忙不迭拉住陈大斛,与其他船员一同跑开。

    陈大斛一步三回头,从池韫的视角,竟品尝一丝不甘。

    看乐了池韫。

    他抬起手,随即传来闻溪熟悉的锁链声。

    排斥,厌恶,崩溃,喷涌向闻溪的脑海。

    跑,她要跑,不惜代价。

    怒火冲垮理智,闻溪爬起来,朝岸边跑去。

    池韫没有立即拦截,甚至抬手制止了欲要上前的侍卫,想看看她又要耍什么花样,可当她临近岸边没有收脚的趋势时,池韫面容骤变,脚踩马鞍飞身而起,越至马匹前,健步冲了过去。

    倾身飞扑。

    随着砰的一声,颀长的身影倒在岸边,一只手伸向与岸边垂直的水面,拉住了什么。

    “陛下!”

    几名亲卫奔向前,难掩惊愕,在看清岸下的情形后,欲要上前帮忙。

    “不必。”

    池韫攥着闻溪的后脖领,拎鸡崽似的将她拎在水面之上,手臂绷出蜿蜒青筋。

    闻溪手脚并用,鞋尖一次次划过水面,指尖挠在池韫的手臂上,留下一条条白色划痕。

    注入小小的愠火。

    眼看着就能逃离了,还是没能挣脱他的掌心。

    “放开我......啊......”

    池韫没有惯着谁的习惯,当真松开手,任闻溪滑下数寸,又在闻溪双脚没入水面时,再次拽住她的后脖领。

    “你是该冷静冷静。”

    说着,彻底松开手,冷眼看着闻溪落水。

    “噗通。”

    水花四起。

    池韫起身,曲臂检查伤口。

    那几下猫挠不算什么,小臂上一道血痕清晰触目,是被岸边凹凸不平的石头棱角所划伤。

    “陛下受伤了。”

    此番出行没有御医跟随,池韫也没当回事儿,放下衣袖,转身走向马匹。

    “捞上来。”

    亲卫在渐渐没了水泡的水面张望了会儿,纵身跃入,却不见闻溪踪影,不得不憋气潜入更深的水底。

    幽蓝水体,水纹荡漾,清透无鱼。

    亲卫浮上水面,顾不得抹脸,沉声道:“陛下,人不见了。”

    走向马匹的男人顿住步子,微扬起脸眺望天际,深瞳映幽蓝,似深水灌入无波古井。

    闻溪竟擅长凫水。

    那年背她淌河,她表现得极度畏水。

    池韫唇边泛起浅浅笑痕,“跑不远,沿下游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