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在接驳口。搜救队员解散离开，偌大的场地只剩下他们两个。
何远还沉浸在方才的情形中回不过神，陈朗看了他一眼，心里抑制不住的烦躁，一句话都没留，直接把人丢在原地，转身朝出口走去。
身后传来何远趔趄着跟上的脚步声，走了两步大概是意识到陈朗根本没等他，又讪讪地停了。
陈朗头也没回。
军部派来的悬浮车已经在出口停好，流线型车身在冷白灯光下泛着薄光。
陈朗刚靠近，车门便自动弹开，舱内恒温处理的空气涌出来。
他坐进去，靠上椅背，等候已久的向导立即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检查一番后才谨慎地将手收回，重新搁在自己膝上。
“少将刚才的情绪有起伏波动，”向导温声提醒，“应该尽力避免。”
“我知道。”陈朗点头。
其实不需要向导提醒，他对自己刚才的情绪变化心里有数。主要陈朗实在没想到何远讲话这么不经大脑，宣朔冬刚回来就把他惹生气了，两个人竟然在接驳口就吵了起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一点都不识时务。他心里想，跟向导隔着一段距离坐着，中间空出了大半个座位的宽度。
向导没有靠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陈朗望向窗外，只见首都星灯火璀璨，向导素来温柔的面庞，在此刻愈发动人。
他一时间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在恼火哪个。
何远一直是这个脾气，从边境就经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对宣朔冬尤其如此，三天两头挑刺找茬，陈朗不是不知道。
怎么以前宣朔冬都受得了，今天非得犟上这么一句？……难不成是在荒星撞到头了？
不就八天没找到吗？也没多久。
陈朗实在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多费心力，本能要将这一切的过失推到宣朔冬身上。
反正这个人无论如何都打不跑赶不走，今天生气一阵，都不用哄，明天就好了，脾气过不了夜。
过去都是这样，今天肯定也逃不了惯例。
这样将责任理干净，陈朗的心情逐渐好转，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也不觉得方才发生的事情棘手了。
他放松姿势，后背陷进座椅的靠垫里，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向导。
这个向导从袭击事件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边，据说是白塔今年的毕业生。
白塔每年向军部输送的向导不超过二十人，其中能拿到双A级匹配评级的更是寥寥无几。
他年轻，举止得体，家境优渥，履历干净，配得上陈朗的双A级。
如果未来一段时间他们相处融洽，陈朗很有可能会向军部和白塔提交长久合作申请。很多哨向婚姻都是以此为基础开展的。
恰逢此时，一道柔软的流光从车窗外掠过，掠过向导的脸庞，映出一片温和的底色。
这是跟宣朔冬截然不同的景色。
思及此处，陈朗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抽搐一下。何远说过的醉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你怎么了？”
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向导柔声发问，他侧过身体，视线落在陈朗脸上，语气关切。
他应该也很喜欢陈朗，毕竟在他面前，陈朗一直冷静从容，完美符合高级哨兵的对外形象。
“没事，”陈朗摇摇头，“走神了。”
向导以为他还在为宣朔冬的事烦心，笑着拍拍他的手。
“宣副官死里逃生，多休息几天就好了。我之前不就讲过吗？他会没事的。”
“是啊，”陈朗反手紧紧一握，“托你的福，他一点事都没有。”
气氛到了这里，哪怕心中还在回想宣朔冬离开时的眼神，陈朗也不愿意横生枝节。
反正明天，宣朔冬就会回到他面前，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生死时刻，他都回来了，每次都能回来，这次又能有什么差别呢？
顶多再嘱咐何远一句。毕竟咒人死还是太难听了，就算是无心之言，以后也得注意。
……宣朔冬还得帮他当元帅呢。
悬浮车无声向前飞快驶去，拖过一条细且长的轨道，冲进首都星的璀璨中。
……
……
走进宿舍，关门脱衣。
宣朔冬把衣服搭在椅背上，一边往浴室走，一边留意到2111变成了锯嘴葫芦。
人有一个毛病，明知道如今的情形正是自己想要的，可就因为事情发展不对，所以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多问一句。
宣朔冬现在便是如此。
“你怎么了？”他问。
2111安静了两秒钟，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可惜它实在不是能憋住的性格，几天几夜的荒星风暴都没能让它闭嘴，何远几句阴阳怪气就想让它保持沉默，要求未免太高了。
三秒钟后，它还是开口了。
[我怕我骂人，]它诚恳地说，[那两个人太坏了。主角怎么能这样？]
“主角不是一直这样？”宣朔冬挑眉反问。
他迈进浴室，扯开贴在锁骨下方的临时医疗检测标牌，脱掉剩下的衣服。
军部提供给副官的宿舍延续了一贯的朴实作风，仅供两人站立的空间里只有淋浴，没有浴缸，洗手台窄到多一个人都会发生踩踏事故。
宣朔冬低头扯动浴帘，扯了一半又放弃，直接跨进淋浴间，打开淋浴。
荒星上的风沙大到可以一张嘴就吃饱，即便在搜救队的飞船上简单清理过，现在低头一冲，仍然能看见细细的尘土随着水流下滑。
宣朔冬加大水流，水蒸气逐渐弥漫开。
镜子里，青年腰背顺着动作弯成流利的弧线，白且匀称的身体在冷水下覆上一层薄薄水雾，水珠顺着脊椎凹陷的线条滚落，没入腰侧淡浅的旧伤痕。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被水打湿贴在眉骨。2111还在抱怨，大概是憋了太久，一旦开口就收不住了。
[明明是那个叫何远的嘴贱，他为什么要训你！你还受着伤诶！……]
“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我不会离开吧，”宣朔冬说，声音在淋浴间的水声里显得发闷，“拿到手里连丢都丢不出去，当然对我没多少尊重。”
他对自己的境地心中有数，也明白为什么包括何远在内的一大批人看不上自己。
一是因为宣朔冬做事太高调，绝大多数时间里不乐意给别人留面子，想到什么说什么，领导层的人基本都被他骂过，
二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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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懂得看人下菜碟，陈朗不喜欢宣朔冬，其他人看在眼里，当然也有事没事作践他一下，就当释放工作压力了。
一切都可以理解，只不过宣朔冬不明白为什么陈朗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明明两个人方向一致，目标一致……
真是非常奇怪。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短暂困惑后，宣朔冬选择放过自己。他裹着浴巾离开浴室，刚走到床前，光脑就提醒有信息等待查看。
点开以后，是一则医疗体检预约表。
所有重新进入首都星的人，都要在入职前接受检查，确保身体健康与精神域的稳定。
宣朔冬早就知道相关流程，心中有所准备，可是在看到底部备注的“所有费用由检查者自行承担”时，眼皮还是控制不住的抽搐。
“我会欠多少钱？”
他自言自语，意识到2111即将计算时连忙抬手止住：“我不是真的想知道。我接受不了。”
[好的。]
2111同意了。
但因为它跟宣朔冬合作时间太长，非常了解合作对象的口不应心，所以半秒钟后，它又试探着问：[你是真的不想知道，还是希望我说的时候可以委婉一点？]
宣朔冬：“……”
宣朔冬：“委婉一点。”
[好的！]
2111转了半圈，迅速潜入各个缴费系统，在医疗、税务和军部薪资系统之间飞快地跳转。
趁着这段时间，宣朔冬换好衣服，躺上床，安静等待噩耗降临。
两次呼吸后，2111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宣朔冬睁开一只眼睛。
“我不喜欢这个声音，”他诚恳道，“这要么意味着我已经欠下了一辈子都还不完的钱，要么就是你遇到了问题。”
[很奇怪，]2111说，[特别奇怪。]
宣朔冬耐心引导：“是完蛋了，把咱们两个论斤卖了也还不完的奇怪，还是……？”
[是你的所有债务全部还完的奇怪。]2111说。
它飞到宣朔冬面前，将系统面板投在他眼前——半透明的光幕上，密密麻麻列出了十几项费用的明细，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金额数字。
宣朔冬的目光沿着列表一路往下，滑到最底部的欠债总余额，那里标了一个硕大的零。
“怎么回事？”宣朔冬反应不过来，“系统还没更新吗？”
[不像。三个小时前确实有一笔很大的数字，但之后就被覆盖掉了。]2111认真道，[我可以查清楚覆盖来源。]
它自说自话地陷入工作的沉默中。
被晾在原地的宣朔冬瞪着天花板，将目前自己得到的各类信息排列组合，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测。
与此同时，2111兴奋地说：[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
[三个小时前，有一项匿名捐助计划选定了你为受益者，]2111说，语气忽然变得迟疑，[他们直接帮你把钱都还上了。]
“这项匿名捐助计划有任何备注吗？”
[其实有]，2111费劲复述自己查到的东西，[捐赠者叫勤劳的好心人。]
宣朔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