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1的警报声打断了宣朔冬本可能说出口的任何一句话。

    [十四光年外出现不合理爆破,与你上次遭遇袭击时的爆破波长接近一致。]

    宣朔冬眼睫轻颤,站起身来。

    在他面前,闻禹行正侧耳聆听什么,眉头微蹙。

    这个反应,再一次印证了宣朔冬心中的猜测——闻禹行绝不可能单枪匹马来到这颗星球。

    他来找宣朔冬是真,但跟身边人保持联系也是真。他的控制器上一定集成了某种超出标准配置的通讯模块,方便在危险时及时与外界建立沟通。

    第九军团的副团长不会真蠢到切断所有联系,孤身犯险。

    希望这些天的经历传不进陈朗耳朵里。宣朔冬暗中祈祷。

    他离开静音场时,闻禹行还在聆听下属报道十四光年外的袭击事件,察觉异样,他抬眸与宣朔冬四目相对。

    宣朔冬往前一步,他就自觉倒退一步,一进一退,始终保持着半米左右的空隙。

    等到宣朔冬完全离开静音场,两人都站在了走廊外,被阴影覆盖住全身。走廊里的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带来尘土和臭氧的味道。

    “我猜这是离开的信号。”宣朔冬说。

    闻禹行挑眉:“你能听见我们的对话吗?”

    “不能,”宣朔冬实话实说,“但是我觉得袭击不会只发生一次。陈朗也许足够倒霉,但其他人未必比他强多少。”

    “所以你认为,这次袭击事件不是针对某个人的,”闻禹行平淡地重复,“你守在这里,是在等一条同样的袭击通知吗?”

    宣朔冬微微一笑:“没有。”

    他给予否认,语气轻巧,表情坦然,闻禹行却好像得到了另一个回答,看他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如果陈朗真的足够心疼你,亲自来找,那这份军功就是他的了,”他慢悠悠地说,“宣朔冬,你是真心疼他,可惜他不疼你,白白便宜了我。”

    “总不能让好人没好报。”

    宣朔冬倒无所谓,“闻将军心里想着我,我很感谢。这份功劳就当是我的谢礼吧,反正我也还不起钱。”

    三天前那个被迫流落荒星、身受重伤、求救无能还被上级厌弃的小小尉官,瞬息之间便换了模样,再度成为那个只存在于蛛丝马迹中的操盘手。

    闻禹行越看越喜欢,不能自已。

    “我收了你的谢礼,你回去后还愿意见我吗?”他问。

    说到一半觉得不够,他又补上一句:“毕竟我长得挺好看。”

    “还是不了吧,”面对诱惑,宣朔冬果断拒绝,“第三军团跟第九军团之间没有合作,这三天也没发生什么,我们又没有交情,私下就没必要见面了。”

    “发生什么才叫发生?”闻禹行问,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看不到我的诚意吗?我一颗真心,天地可鉴。”

    宣朔冬笑了。

    他道:“发生什么都不算发生。”

    这句话算是变相回答了一切。

    闻禹行再怎么欣赏他,再怎么觉得他特别,都不重要。宣朔冬不会动摇。

    好狠心的人,又或者说好忠诚的人,认定了方向就不回头,把自己撞个半死还觉得能往前多迈几步。

    闻禹行眸色愈发深沉,视线掠过宣朔冬的眼角眉梢,一抹未拭干净的污痕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突兀地抬手,又在触及宣朔冬侧脸的前一秒蜷缩着收回。

    “你觉得两清了,我可不觉得,”他说,“宣朔冬,这事没完。”

    宣朔冬全当听不见他的威胁,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闻禹行发现了,这人一旦遇到自己不想回答、不想理解的话题,就会装作无事发生,消极抵抗,又惹人恼火又挺好玩。

    时间紧迫,闻禹行必须走了。

    他转身迈出几步,忽地顿住,又回过头来。

    “十二小时之内我一定要收到你离开荒芜星球的消息。”他点点手腕上的控制器,“不然我就会发送坐标。可以吗?”

    宣朔冬闻言望向他。

    两人之间隔了几米的距离,阴影铺天盖地,场景无限接近初遇的深夜。

    “可以。”他说,“祝将军一路顺风。”

    闻禹行走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向外,最后消失在建筑外风沙的呼啸中。

    机甲腾空而起的细微嗡鸣声被风声传达到耳边。宣朔冬站在建筑外听了一会儿,直到嗡鸣声彻底消失在大气层,才转身回到房间里。

    他卷起袖子,细细打扫,另一个人留下的各类痕迹被清除干净。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2111问。

    宣朔冬将小夜灯的碎片挖了个坑埋了,直起身体扫视周围。

    “就现在吧。”他说。

    [收到!]

    终于要离开这个张嘴吃沙子的星球,2111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雀跃。

    ……

    于是在宣朔冬失踪第七天,盘旋在漫漫太空中四处找人的搜救队,忽然收到了一串无法二次追索的神秘坐标。

    这串坐标所标记的星球是一颗长久没有人类居住的荒星,在搜救地图上被排在最后一页。

    是谁发来的这串坐标?

    宣朔冬会在这颗星球上吗?

    搜救队无法得出准确结论,于是一番商讨后,搜救队派出一支小分队,日夜兼程赶往这颗星球。

    最终,在宣朔冬失踪的第八天,他们成功找到了伤病即将恶化的宣朔冬。

    而与此同时,第九军团副团长闻禹行在返回首都星途中临危受命,调转航道,前往距其最近的冲突坐标,接管一支因指挥官重伤而陷入混乱的巡逻舰队。

    他在两个标准时内完成战场态势重构,率部击溃一支袭扰编队,俘获敌方两人。

    第九军团新闻发言人在随后的例行通报中,将此役定性为“对近期军事挑衅的正当且克制的回应”。

    有媒体注意到,闻禹行此行原为休假状态,临战受命的细节仍在核实中。

    截至发稿时,闻禹行已率队护送俘虏返回首都星接受进一步审讯,军部对其在休假期间仍能保持高度战备反应给予肯定。

    一切忽然滑向正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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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夜,搜救队的飞船降落在首都星的小型分支接驳口。

    狂风呼啸,舱门滑开,首都星特有的复杂气味涌进鼻腔,入鼻的第一口气是远处净化系统喷出的含香料的湿润气流。

    宣朔冬被人从医疗舱中叫醒,起身时,身上还沾着来自荒芜星球的尘土味。他佩戴好控制器,额角缠着干净的仿生绷带,望向镜子时,仿佛刚从什么地方逃命回来。

    搜救队的随行医官替他做了最后一次检查,结论是伤势已无大碍,精神域裂痕预计在标准治疗周期内即可完全愈合。

    宣朔冬跟随搜救队员的脚步离开飞船,走下舷梯。

    踏足地面的同一时间,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嗤笑声。

    “我就说他肯定还活着,”何远的声音跟印象里一样难听,音量不加收敛,“少将,你之前白担心了。”

    循声望去,接驳口的灯光璀璨明亮,陈朗站在靠近边缘的位置,衣着光鲜亮丽,比宣朔冬体面不知多少倍。

    何远落后他半步,脸上挂着嘲弄与轻蔑交织的表情,看着宣朔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杠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假期结束了。宣朔冬想。

    负债累累,前路艰难。

    他躲开搜救队员的搀扶,稳步走向陈朗,在接近时停住脚步,端正敬礼。

    陈朗回礼,目光绕着宣朔冬打量一圈:“回来了?”

    宣朔冬点头,公事公办道:“运气好,信号传输装置只试了几次就成功了。”

    陈朗嗯了一声,对他这段时间的经历完全不感兴趣,恐怕来接机也只不过是想避免舆论影响。

    在他身后,何远表现得更加明显,目光里是止不住的轻蔑。

    “宣副官运气真不错,”他忍不住开口嘲讽,“这都能逃出生天。”

    宣朔冬闻言看向何远,眉毛微挑:“何少校的意思是,我本来应该死在随便什么地方?”

    平常有人说难听的话,宣朔冬一般会选择不理会。但假期结束得太突兀,未来又过于艰难,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尖刻。

    何远被他这么一刺,脸色骤然变得难看:“我可没这么说过。你自己胡思乱想,还——”

    “——行了,”陈朗打断一场即将到来的争吵,语气厌烦,“回来了就好好休息,有什么好吵的?”

    宣朔冬微微一笑:“我可没吵,只是顺着何少校的话往下说。”

    他摆明不依不饶,何远闻言更生气,脖子上青筋跳动,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陈朗抬手拦住。

    “何远说话是不好听,”陈朗对着宣朔冬道,“你先回去,医生已经在等着了,再做一遍全身检查。”

    他难得这么好声好气,何远听到都惊了,不明白陈朗怎么转了性子。

    “少将——”

    “你少说两句。”

    陈朗截断他的话,视线终于从宣朔冬身上移开,瞪了何远一眼。

    何远:“……”

    他不说话了。

    近距离目睹两人无声交流的宣朔冬似笑非笑,他重新立正,对着陈朗敬了一个简短的礼,转身离开了接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