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符合人类饮用标准的水流从净水器的出水口淌下来,落进宣朔冬手中的折叠水杯里,顺便给下方的深灰色地面沁出小片暗色。

    2111发出满意的呼噜声,跟它平时吱哇乱叫的动静截然不同。

    宣朔冬瞥了它一眼,随意评论:“你像一只猫。跟谁学的?”

    [没有跟任何人学,]2111回答,[我现在感觉很安宁。]

    也许是觉得自己跟宣朔冬死不掉了,2111忽然变得很安详,几乎令人不适。

    宣朔冬关闭水流开关,拧紧净水器的阀门,回头时发现房间里仍然只有他一个人。

    由此,宣朔冬体会到了跟2111类似的安宁心情。他愉快地挪到房间角落,倒在保暖材料上,后背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了。

    [也许他已经走了,]2111幸福地猜测,[他意识到你是不可说服的,为了避免浪费时间,所以他走了,不会再来骚扰我们。]

    这是最好的结果,尽管宣朔冬不觉得事情能发展得这样顺利。

    坦白讲,他没见过像闻禹行这样的人。在宣朔冬的认知里面,首都星的人应当冷静高效、体面自持,起码比边境好上太多。

    然而经过这几个小时的相处,宣朔冬意识到他错了。首都星上也有脑回路非常奇怪的人,大概率在分化期吃错了药,尽管最后分化成了高级哨兵,仍然没有办法根治脑子里出现的问题。

    2111还在满怀期待。

    [如果我数五个数他不出现,那就说明他走了。五、四、三……]

    脚步声响起。

    靴底踩在走廊碎裂的地砖上,步幅大而轻快,2111的希望就此落空,差点又要叫。

    宣朔冬借着低头的动作遮住一个微笑,再抬起头时神情恢复冷淡,眉眼间的倦意重新铺展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愉快从未存在过。

    他注视着去而复返的人大大咧咧地走进房间,肩膀上挂着一个背包,看来是去飞船取来了临时物资。

    “我假设,使用我的医用喷雾不会干扰你的职业规划。”

    闻禹行把背包丢在宣朔冬腿边,自己也蹲下来,翻找一会儿后拿出一罐医用喷雾。

    他先对着宣朔冬晃了晃,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扯过他的胳膊,将袖子往上推了几寸,露出小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

    喷雾按下,薄膜就此形成,在伤口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成一层透明的保护层。

    宣朔冬低头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说:“应该不会。”

    “那太好了,”闻禹行说,“我刚才还在担心我的东西会污染你。”

    也说不好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精神不大正常的人,讲起话来就是如此难以分辨。

    而光看闻禹行最近一段时间的种种行动,宣朔冬已经有资格判断他的精神绝对不正常。

    两人这时凑得很近,足够宣朔冬注意到闻禹行佩戴的控制器,上面正规律地闪烁着蓝色光点,证明佩戴者的精神波动处在平稳状态。

    高级哨兵,等级在A到S之间。

    宣朔冬默默从心中回忆闻禹行的相关资料。

    银星勋章获得者,父亲是第九军团荣誉团长,半退休状态,但仍在军部顾问委员会挂职。母亲似乎有皇室血统。

    按照计划,闻禹行会成为元帅职位的有力竞争者。

    宣朔冬研究过这个人的军事手腕和对内原则。第九军团在他的副团长任期内完成了两次大规模编制改革,裁撤了三个冗余的后勤部门,把军团整体的作战响应时间缩短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更别提他的赫赫战功。

    忽略掉精神方面可能出现的问题,闻禹行是一位值得多加斟酌的对手。

    思及此处,宣朔冬开口:“谢谢你。”

    “不客气,”闻禹行把医用喷雾丢进背包里,“我爱惜人才。”

    他很挑剔地打量着宣朔冬全身,似乎在判断他还能活多久。

    宣朔冬全当看不见,安然道:“我不算人才,我只是在尽忠职守。”

    “是不是人才应该由我来判断,”闻禹行道,“我觉得你很聪明,很难得。”

    宣朔冬再次说谢谢。

    他希望这场谈话到此为止,可是几十分钟的冷静以及来回几公里的步行已经让闻禹行重振旗鼓。

    “第三机动舰队之后应该会被分属到第三军团。”

    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至少五年内,陈朗的薪酬和相关待遇不会提高。你是他的副官,你的职位当然也会保持不变。”

    这些是调来首都星前就知道的。

    边境适合攒军功,一场战役下来能拿到的功勋点数顶得上在首都星坐三年办公室,但真正参与进权力体系,还是要看首都星。

    晋升也许慢些,可其中所蕴含的资源难以想象——人事网络、情报渠道、政策制定的话语权,这些东西在边境打一辈子仗也碰不到。

    宣朔冬当初做陈朗的晋升规划时,已经将各类利弊看透了。

    “这些我都知道。”宣朔冬说。

    听他这么说,闻禹行眉梢微动。

    “那我说点你不知道的。”

    他调整姿势,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

    “第三军团是所有军团里面待遇最差的。你这个级别的尉官,一个月的薪酬只有不到三万帝国币,提供单人宿舍和免费食堂,但不包括免费的静音场和高级医疗补助,更别提向导素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了。宿舍面积大概是你现在这间房间的一半,隔音效果取决于你的邻居是不是也当了哨兵。”

    他顿了顿,盯着宣朔冬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宣朔冬心里有很多猜测,他拿不准哪个是最准确的答案,于是慢慢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你以现在这个状态回到首都星,还没拿第一份薪水,你就要背债了。”闻禹行说,“首都星可跟边境不一样,干什么都花钱。你看这个——”

    他从背包里翻出那罐刚用过的医用喷雾,把底部朝上,指了指上面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字:建议零售价,帝国币四千二百元整。

    “你在边境用这个,舰队后勤直接报销。在首都星,第三军团的尉官不在免费配发范围内,你得自己掏钱。我看照目前这个情况,你再干上十年,差不多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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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朔冬:“……”

    首都星的经济发展是顶尖的,消费当然高,可即便在他做过的最悲观的预算方案里,也没有料到如今的局面。

    一回去就背债,还是有点儿太残酷了。本来每天工作累死累活,一点好处都没得到,反而得了一身债。

    这个任务世界太残酷了,一直在重拳出击。

    宣朔冬从心里抹了把脸。还没等他平复好心情,闻禹行又开口了。

    “——其实只有你这样。”

    宣朔冬闻言看他,用眼神询问是什么意思。

    “一般将官都会给自己的贴身下属申请福利,住房补贴、医疗补助、向导素配额,至少三项里会批两项。这个都快成一条隐形规则了,军部人事处不会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闻禹行停了半秒,耐心等待事态发酵。

    “为什么陈朗没给你申请?”

    他等级比陈朗高,审批系统的访问权限也更高。早在第三机动舰队到达首都星之前,闻禹行就一直在关注各种文件的审核流程。

    因此,他当然也发现陈朗并没有给宣朔冬申请任何特殊待遇。一份都没有。连最基本的住房补贴申请表上都没有宣朔冬的名字。

    说到这里,闻禹行自己也很感慨,往后一倒,肩膀蹭过宣朔冬的肩头,半靠在墙上。

    他声音拖长,似笑非笑:“宣副官,你好惨啊。”

    宣朔冬也觉得自己惨没边了,然而这些情绪不能暴露在闻禹行面前,因此他板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假装对自己毫无影响。

    可惜闻禹行不懂得见好就收。

    他大概从来没有学过这个词。

    “你说你对一个人掏心掏肺,怎么那个人对你就这么不当回事儿呢?”

    他假装不懂,惊讶地自言自语:“你帮他从边境出头,又帮他从边境调到首都星,他的军功起码得分你一半吧?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疼人呢?”

    他拍拍宣朔冬的后背,手指收回时有意无意地搭上了宣朔冬的肩膀,指尖扣在肩胛骨的位置,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揽抱。

    他的声音再一次放得轻柔:“宣副官,做人不能这么死脑筋。就算有志向,也得看看方向对不对。你说是吧?”

    宣朔冬转头看向他。

    闻禹行轻声道:“你来第九军团,我保证给你最好的待遇。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但说到做到。”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招揽下属。

    “跟着陈朗有什么好的?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良禽择木而栖。宣副官,你——”

    话音未落,搭在人肩膀上的手被人用力掀开,手背打在手腕上,一声脆响,很快就泛起红色。

    闻禹行半点不曾抵挡,顺着宣朔冬的力气往后一歪,完全躺倒在保暖材料上。

    刚才冷着脸把他掀翻的人则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站起身,大步离开了房间。靴底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背影都透着恼火。

    闻禹行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天花板上是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斑驳涂层。

    他笑着听宣朔冬离开的脚步声,心里是说不出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