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可那太危险了!”
莉斯脸色煞白。 “你为了摆脱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费了多少事,我都知道。现在好不容易不用再扮成男人了,怎么能又让你冒险?万一被人发现——”
莉斯说不下去了,连连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
薇薇安摆摆手, “我不会鲁莽, 相信我。”
莉斯仍旧一脸担忧。
薇薇安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 给我一点时间。”
见她说的笃定,莉斯虽然将信将疑,也只好按照她说的去做,以准备文书为理由,将和福斯特的会面推迟了一个星期。
时间到了, 薇薇安先去了骑士桥的房子。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莉斯和薇薇安一同来到骑士桥,替她遮掩行踪。此刻,她站在门边,看着薇薇安对着镜子整理男装,神情比自己要去见福斯特还紧张。
“不带男仆吗?”
如今骑士桥这所宅子除了家住在附近的马夫托马斯偶尔来看家护院, 已经没有人了。
“没事,以前我也是一个人, 你忘了?”
莉斯抿了抿唇。她当然没有忘,因此才害怕。
薇薇安又检查了一遍妆容,自认没有破绽, 刚要出发, 目光却忽然在镜子里停住。
镜子对着走廊,走廊对面是客厅。
薇薇安想起索菲说过,艾米丽经常偷偷来骑士桥。她当时只以为艾米丽念旧,又有索菲陪着,便不再过问,免得又刺激艾米丽说自己“什么都管”。
可从镜子里看过去,客厅里不太对。
有人来过。
她走进客厅。沙发上散着几张小单子,粗糙的纸上,画着水银的符号。
这是某个炼金术组织的东西吗?还是某种宗教暗号?因为不是印刷品,不必经过审查,民间很多组织采用这种宣传方式。可这种单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和艾米丽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收起小单子,准备回去再找艾米丽问清楚。
“杰里米怎么还不回来?”莉斯跟在她身后,还在为会面的事情忧心忡忡。 “你只带托马斯一个马夫,真的没问题吗?”
薇薇安转过身,按住莉斯的胳膊。 “好啦,莉斯,没事的,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一个小时后,就去福斯特先生家里找我。这样总行了吧?”
莉斯抬眼看着她,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点了点头。
福斯特的宅子靠近肯辛顿,距离骑士桥不远。这里已经算是郊区了,虽然还见不到大片田野,道路两旁房屋稀疏,人很少,街道也比伦敦城里安静得多。
福斯特的房子不算铺张,院子不大,还有一片草坪。房子门面窄而深,石板路一路延伸到前厅。
福斯特先生显然对塔弗纳小姐的缺席非常不爽,薇薇安被晾在客厅里,足足半个小时,主人都没露面。
薇薇安也不着急,打量着这间客厅。
客厅布置得很有特色。墙边立着高高的书架,书摆得很满,书却很新。墙上挂着一幅海战版画,旁边悬着一把弯刀。刀鞘擦得很亮,看得出主人对这把刀很上心。
薇薇安听说福斯特先生年轻时曾在海军服役,英荷战争之前退役,不知怎么当上了治安法官,现在还喜欢别人称呼他“船长”。
门开了,福斯特先生终于出现。
他穿着深色呢绒外套,银色的扣子闪闪发亮,顶着一头厚重的假发,腰身有些发沉,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手里还捏着一枚烟斗。
即使如此穿着,依旧不像一个纯粹的文官。他肩膀很宽,肤色也深,脸上纹路粗糙,身上还带着一股烟味,和薇薇安刻板印象里的海盗,只差一只黑色眼罩。
他进来的时候满脸不耐烦,可见到薇薇安的一刻,眼睛却眯了起来,上下打量。 “你就是布雷特先生?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
薇薇安行了礼,“福斯特船长,日安。很高兴见到您。”
这个称呼似乎取悦了他,福斯特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浮现出笑意,那笑容带着一层油光。
他朝仆人挥了挥手,吩咐了几句,转身出去了。
薇薇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男仆躬身上前,“布雷特先生,主人请您去书房。”
不祥的预感。
十七世纪的办公场所主要用来议事,还没有现代那种窗口办事、固定行政楼层级的办公室,很多么事都在私宅处理。
薇薇安听洛克说几个大臣就经常在埃克塞特府开会。沙夫茨伯里伯爵也在埃克塞特府处理公事。这是她对福斯特的最后期待,来的时候她安慰自己,处理许可这种事,在私宅也不算奇怪。
可现在,他把本应半公开处理的许可问题,搬进了自己的私人书房……
薇薇安碰了碰衣袋里的手枪,跟着男仆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窗帘拉下了大半,没点蜡烛,唯一的光源是壁炉里的火。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有些闷,烟草味比客厅更重。
她刚走进去,门就被仆人从外面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福斯特两个人。
福斯特已经坐在书桌后面,“请坐,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没有立刻坐下,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
一面通顶书柜立在墙边,柜子下方还塞着一只旧航海箱。架子上摆着一艘船模。书桌上堆着账册、印章,还有一叠申请文书。对面墙边有一个沙发。
福斯特挥了挥烟斗,“所以,阁下是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我好像没在伦敦见过你。”
薇薇安把申请文书放在书桌上,语气恭敬,“是的,福斯特先生,我不常在伦敦出现。”
说完,她往后退了几步,在距离书桌最远的沙发上坐下。
福斯特只是扫了一眼文书,放下烟斗,起身打开酒柜,“布雷特先生喜欢喝什么?”他一口气报出一串酒名。 “波尔多红酒?莱茵酒?加那利萨克酒?香槟?还是勃艮第?”
真正的贵族,像沙夫茨伯里伯爵,招待客人时不会这样把酒的产地一一报出来,只会简单地提名字。因为这些好的东西对贵族来说是常态。只要简单说“萨克酒”,默认是来自加那利群岛的萨克,不会有别的选项。
薇薇安自己待客时则会提供更多选择。她的酒柜里甚至还有常见的淡啤酒和苹果酒。
从他的经历来看,这位福斯特先生大概更习惯麦芽酒、朗姆酒这类更粗放的烈酒,只是如今把自己包装成上流社会的绅士,对这些自己真正熟悉的东西一字不提。
薇薇安一笑,“萨克吧,先生,谢谢。”
福斯特也笑了,“萨克酒?那自然还是加那利的好些,甜,入口也软。”他没叫仆人,而是亲自从柜子里取出酒瓶。
回头,目光在薇薇安脸上停了一下,“年轻绅士多半喜欢甜酒。”
薇薇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福斯特倒了两杯,绕过书桌走过来,靴子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声音。酒液晃动,杯子被倒得太满,杯口边缘泛着微光。
薇薇安伸手去接酒杯,福斯特却将杯子稍稍移开,“布雷特先生似乎忘了什么。”
薇薇安垂下眼,摘下手套。福斯特这才把杯子递给她,手指有意无意划过她的指背。
薇薇安不着痕迹地避开,接过酒杯。
福斯特在她身旁坐下,举杯示意。他盯着薇薇安的唇,自己喝了一口酒,笑道,“塔弗纳小姐年轻,又未婚。布雷特先生愿意替她担保,可见很信任她。”
薇薇安握住酒杯,没有喝。 “塔弗纳小姐在剑桥经营酒馆多年,一直很稳妥,先生尽可以放心。”
福斯特摇头,“伦敦和剑桥不一样,伦敦的酒馆,比剑桥乱得多。”
他盯着她的脸。 “布雷特先生生得这样文静,如果店里有人闹事,能处理妥当吗?”
说着,他放下酒杯,又向薇薇安靠近了些。薇薇安往旁边挪了挪,杯子里的酒随之一晃,洒在了袖口上。
“抱歉。”她刚要起身,被福斯特一把按住手臂。他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下来,“布雷特先生很怕我?”
“谈不上怕,我只是需要处理一下酒渍。”
福斯特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又取出手帕,替她擦拭袖口。他靠得更近,近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香水味和酒气直冲进薇薇安的鼻腔。
“别紧张,”福斯特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伏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会为难你。事实上,我一直很愿意照顾聪明漂亮的年轻人。”
薇薇安握紧口袋里的手枪,却没有拿出来。
福斯特另一只手去扯她的领巾。薇薇安没有躲,只唤了一声,“福斯特先生。”
福斯特微微低下头,似乎很满意她没有反抗。 “嗯?”
“您曾经在海军待过,是吗?”
“是的。如果你想知道海上的事情,我有很多故事可以说给你听。”扯下薇薇安的领巾,他的呼吸沉重起来,
“巧了,我也有个故事,想说给您听。”薇薇安低声道。
“哦?”
福斯特的手又伸向她的领口,听到这句话,眼里兴味更浓。
薇薇安侧过脸,贴近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福斯特原本正在解她扣子的手,忽然停住了。下一刻,他猛地和她拉开距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薇薇安缓缓站起身。这一次,福斯特没有阻拦,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里闪过惊恐,说话都有些结巴。 “布雷特先生……诽谤一位治安法官,可不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当然。”薇薇安点头,“所以我说,这只是我听到的一个故事,是关于福特船长的,与福斯特先生您没有关系。”
她走到书桌旁,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申请文书。 “何况故事只是故事,不能说明什么。”
福斯特没有说话。
薇薇安回身看着他,语气温和。 “如果您能批准这份许可,我保证玫瑰酒馆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
壁炉里火焰跳动,发出噼啪的响声。
许久,福斯特咧了咧嘴,僵硬地站起身,“那是自然,玫瑰酒馆手续齐全,我没有为难的道理。”
说完,他走回书桌后面,拿起羽毛笔蘸向墨水瓶。笔尖微微一偏,在瓶口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薇薇安静静地看着他签下字,又盖上印章,微微勾起唇角。
杰里米在海军里打探到的消息,果然有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福斯特签完许可, 羽毛笔还没放回去,男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福斯特动作一顿,皱眉,“他来做什么?”
话一出口, 他又看了看薇薇安, 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布雷特先生, 文书既已签好, 您可以回去向塔弗纳小姐交待了。”
他把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 站起身,“恕我不能远送,家中还有一位客人。”
薇薇安倒是松了口气,她本来也不想让福斯特送她。她收好文书, 重新戴好手套, 向福斯特略一欠身, 接过男仆递过来的帽子。
男仆替她打开书房门, 薇薇安来到走廊,经过前厅, 脚步顿住。
客厅门半开着。一位绅士站在窗边。窗外天色阴冷,衬得他的背影更显沉静。
单是瞥见背影, 薇薇安就屏住了呼吸,脚下好像不听使唤,往客厅走去。
送客的男仆愣了一下。按照通常礼仪, 既然已经向主人告辞, 布雷特先生只需要穿过前厅,就可以离开了,没理由和其他客人打招呼。
听见脚步声,客厅里的那位客人回过头,目光和薇薇安相接,毫不惊讶,只是轻轻颔首,“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福斯特匆匆赶来,看见薇薇安还在,眼里闪过惊讶,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客厅,来到那位客人面前,欠身行礼,语气恭敬。
“洛克先生!日安,请原谅让您久等了。”说完,发现洛克的眼神依停在刚才的客人身上,才转身,“布雷特先生,你们认识?”
“为贸易上的事见过。”不等薇薇安回答,洛克先开口。
福斯特松了口气,笑道,“哦,对,对,布雷特先生是生意人。”
洛克看向薇薇安怀里的文书,淡淡道:“抱歉,打扰你们谈事了。”
“没有,没有,我们刚好谈完了,是吧,布雷特先生?”福斯特也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回过神来,“是的,福斯特先生,多谢您。既然您还有客人,我便不再打扰了。愿您安好。”
福斯特微微鞠躬,“请代我问候塔弗纳小姐。愿上帝保佑您。”文雅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薇薇安又向洛克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福斯特热情的声音。 “洛克先生,请坐。请问,我能为沙夫茨伯里伯爵大人,或者贸易委员会做些什么吗?”……
托马斯已经把西尔弗牵了出来,在门外等候。薇薇安骑上马,西尔弗撒开四蹄,福斯特的房子渐渐被抛在身后。
来到一处偏僻的路口,薇薇安勒住马,嘱咐了托马斯几句,牵着西尔弗去了旁边的小路。
等了一会,后面出现一匹红栗色的马,身后还跟着一匹黑马。两匹马在托马斯站着的路口停下,黑色的马留在路边,红色的马拐进小路。
西尔弗立刻从薇薇安身边走开,朝着那匹红栗色的马靠了过去,亲昵地蹭了蹭它的颈侧。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西尔弗还是那么喜欢索雷尔。”
马的主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马拴在树上。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洛克先生,真巧,您也来找福斯特先生有事。”
“不是巧。”洛克终于开口了,“塔弗纳小姐去找了我。她说她很担心,希望我能来帮忙。”
莉斯……
难怪莉斯一直很担心她,后来好像一下子不焦虑了。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薇薇安低声问,“所以,你是专门来救我的?”
“救?”
洛克拴好马,转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住,看着她。 “你也知道这样做有危险?”
薇薇安没有说话。
洛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有些凌乱的领口上。
“你答应过我,不再扮成男人。”
“对不起,只是因为——”
“你受到伤害了吗?”
薇薇安一怔,摇头。 “没有,”
杰里米在海军打听到一些旧事,关于那位福斯特船长,当年和几个年轻船员的故事,甚至详细到姓名。
在书房的时候,她试探了一下。福斯特不知道布雷特先生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细,但他不敢赌。毕竟,对一个如今做了治安法官的人来说,那类事情足以毁掉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
当刁难可能会让他付出代价,他就愿意按照规矩办事了。
听了薇薇安的解释,洛克看上去并没有放心,反而更严肃了。 “如果杰里米的消息不准呢?如果福斯特先生不在乎你的暗示,执意要对你无礼呢?”
“那我也不会客气了。”薇薇安拍了拍口袋。 “我带了手枪。”
“你有没有想过,你拿出手枪之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洛克的语气依旧冷静,声音里却带了怒意。 “你能有效威胁到一个参加过皇家海军的退伍船长吗?以他用枪械的经验,你能不能顺利瞄准,恐怕都是问题。”
薇薇安低下头,没有回答。洛克说得没错,她的确不该如此相信一把这个时代的火枪,还有她的技术,尤其在那样狭小的书房里。
一阵风冷风吹过,后背有些凉。
洛克见她没有反驳,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你真的能威胁他,那之后呢?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持枪威胁当地的治安法官,你觉得,塔弗纳小姐开酒馆的愿望,还有机会实现吗?”
薇薇安叹了口气,“每当我以为自己一个人能解决一切,你都会来泼我冷水。”
“没有人能自己解决一切问题。”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薇薇安也知道她这次有赌的成分,但她没有办法。
查理二世没有婚生子嗣,有意让自己的弟弟约克公爵继承王位。可约克公爵天主教倾向明显,这让正竭力把天主教势力排除出英格兰的沙夫茨伯里很不放心。
这个月,伯爵组织议会里的反对者,试图给约克公爵定下叛国罪,阻止他成为继承人。查理二世为了保护自己的弟弟,直接宣布议会休会。
从此,国王和沙夫茨伯里伯爵便彻底结下了怨。
约克公爵就是未来的国王詹姆士二世。沙夫茨伯里伯爵百般阻挠他即位,薇薇安很担心他将来的下场。在这样敏感的时刻,为了一张经营许可去求洛克出面,未免不合时宜。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洛克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恕我直言,你的顾虑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你分析的形势都对,但你所谓的困难,并不影响我为你解决这件事。”洛克淡淡道。 “你只需要和我说一声,完全不需要自己跑到福斯特先生家里来。”
薇薇安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万种念头。
她习惯了遇到市政或者经营许可上的问题,去找相应的行政部门,而不是去找贵族,或者与贵族有关的人。
可她总是忘了,在这个时代,一切都与王权相关。而一个贵族的能量,是她原来那个世界的贵族所不具备的。
沙夫茨伯里伯爵虽然失了势,却没有真正退出权力场,仍有官职在身,仍是上院的议员,也依然是贸易委员会主席。对福斯特这样靠地方职权作威作福的人来说,哪怕政治倾向不一致,他也不会想得罪伯爵的人。
薇薇安有些沮丧。确认自己无法回去以后,她已经很努力地在了解这个时代了。她学拉丁语,读历史,记下各类官职和制度,也努力理解那些派系和规矩。
可当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她下意识使用的,依然是自己熟悉的现代的思维方式:商业归商业,政治归政治。
洛克的话,提醒了她。
很小的时候,薇薇安弄丢过二十英镑的零花钱。当时她急得不行,只要有人能给她二十英镑,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后来,她无意中在父母面前说起这件事。父母完全没有责怪她,很痛快地就给了她二十英镑。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在自己眼里天大的困难,在父母那里,只是一件很容易解决的小事。
今日福斯特先生的事,在洛克眼中,是不是也是这样?她觉得很难办成的事,只是另一个层级的人的一句话而已。
“谢谢你,洛克先生。”薇薇安垂下头,看着脚下的枯枝。
风吹过来,枯枝动了动。等了一会,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薇薇安抬起眼,下一瞬,一条领巾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记得戴手套,毕竟在现代冬天也会戴手套,却没有戴领巾的习惯。刚才被福斯特扯开,也就忘了戴,落在他的书房里了。
洛克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的领巾,“爱略特——”他没有加任何称呼。 “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为了这样的小事冒险?”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近乎哀求。修长的手指替薇薇安把领巾系好,戴着手套的手隐约擦过她的颈侧。
几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也是这双手在她脖颈处检查她有没有染疫。那时候他动作冷静、克制,是一名专业的医生。
如今……
薇薇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洛克——”她忽然叫他。
“嗯?”洛克抬眼,并不介意她没有称呼他“先生”。
“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你也一直在默默关心我。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情感是不能被理性克服的呢?”
洛克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回答。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让我们在一起吧。”
洛克依然沉默。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许久,洛克缓缓摇头。 “抱歉,我不能追求你。”
薇薇安以为他在说面子问题。她决定打消他的顾虑,非常认真地说:“我不需要你追求我,我可以追求你。”
洛克刚替她系完领巾,双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退后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不。”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请原谅。小姐,我……我……恐怕不适合继续谈下去……”话没说完,便略略抬起帽子,转身去解索雷尔的缰绳。
“洛克先生?”
他好像没听见她叫他,迅速上马,踏上小路,头也没回,逃也似的离开。
薇薇安仍站在原地,望着洛克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西尔弗伸过头来,像是对索雷尔的突然离去也感到不解。薇薇安回身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都说人的思维方式是在青少年时期养成的。薇薇安很悲观地觉得, 她的人生已经被现代社会定了型,无论再活多久,她都做不成一个“古代人”。
他们的观念太奇怪了。
想起洛克那天看着她时惊恐的眼神,薇薇安心里五味杂陈。她到底该怎么让他明白恋爱关系的含义呢?
忙碌是治疗胡思乱想的良药。
酒馆的经营许可顺利通过,接下来就是装修、和葡萄酒公会打交道,以及开业前的筹备。玫瑰酒馆距离乔伊斯咖啡馆不远,薇薇安索性将两家生意联动起来。
开业前夕, 乔伊斯咖啡馆便开始发放传单, 为客人提供开业当日的优惠券。玫瑰酒馆供应的甜点与乔伊斯咖啡馆一致, 餐具、酒杯等器物也与咖啡馆共用供应商,采购量上去后,进货价格就更低了些。
这期间,薇薇安还专门去找了艾米丽。
艾米丽拒不承认小单子和自己有关。薇薇安宣布不许艾米丽再单独去骑士桥。今后艾米丽出门, 除了索菲, 必须再带上一名男仆。
不出所料,艾米丽当场发了脾气,指责她什么都管。
这一次,薇薇安不为所动。之前那个下流玩具, 还有艾米丽和威廉私下保持联系,再加上这张来历不明的小单子, 都让她下定决心:青春期的少女,必须有人管。
她宁可自己当个恶人,也不要艾米丽误入歧途。
当路边的黑刺李开出雪白的花, 伦敦的第一家玫瑰酒馆开业了。
霍尔本一带从下午起便热闹起来。
深色木牌高悬,上面一支红玫瑰从酒杯边缘斜斜探出,鲜红的花瓣上还缀着一滴晶莹的水珠。招牌下面系了一条红色缎带,在风里轻轻飘扬,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酒馆内壁炉烧得很旺。柜台后,一只只酒桶整齐排开。烤肉的香气混着麦芽酒、各种葡萄酒和热香料酒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店里挤满了客人。有人靠在吧台畅饮,有人和朋友围坐在桌边用餐,还有人端着酒站着就和其他客人聊起来。
侍者们忙得脚不沾地。
“二号桌要麦芽酒。”
“楼上靠窗那位先生要热酒,加肉桂!”
“厨房说馅饼还得等一刻钟。”
“那就先把奶酪和面包送过去,别让客人空等。”莉斯利落地下达指令。
声音从前厅传到后厨,又从后厨传回柜台。 “塔弗纳小姐”的问候此起彼伏。
莉斯挽着袖口,熟练地招呼着客人,好像她已经在伦敦的这家酒馆经营了多年,如今只是回归了自己本来的位置。
薇薇安和南希坐在角落里。南希望着四周,眼里充满了新奇。 “我还是第一次来酒馆呢。”
酒馆不像咖啡馆那样排斥女性。可社会依然默认,体面的女士只有在丈夫或男性亲属陪同下才会来酒馆。
南希父亲在世时没带她来过,继父更不可能。这的确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来酒馆喝酒。
薇薇安给她调了一杯低度果酒,“既然是第一次,值得庆祝!”
南希喝了一口,频频点头,“味道不错。”她眯起眼,看着薇薇安,又看看柜台后的莉斯。 “莉斯是不是跟你学的?”
薇薇安笑着摇头,“不是,是我跟她学的。”
南希也笑了,“可我总觉得,你们越来越像了。”
薇薇安顺着她的目光望着柜台后那个忙碌的身影。当年塔弗纳先生葬礼后的宴席上,莉斯也是这样忙碌着。如果塔弗纳先生天堂有知,想来也会感到欣慰吧。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莉斯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来到她们这张桌旁。
“生意不错呀,老板。”薇薇安笑着打趣,“今天要不要给我们免单?”
莉斯大手一挥,“没问题,爱略特小姐,今天都记在我账上。”
话音落下,三个人一同笑起来。
那边有人叫“塔弗纳小姐”,莉斯应了一声,转头对薇薇安说,“刚才约翰告诉我,有人在后门等你。会有惊喜哦!”她眨了眨左眼,转身跑开了。没说是谁,还一脸神秘。
薇薇安只好站起身。南希坚持和她一起去,理由是她一个人坐在酒馆里还是不习惯。
两人来到后院。
门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深色短外衣,亚麻衬衫的领口已有些旧。肩膀宽阔,腰背笔直,皮带束在腰间,左侧佩剑,右侧插着一把火枪,露出半截枪托。
他观察着周围,站在那里带着几分压迫感。可他的眼睛却与这副身体和警觉的神情极不相称,湿润而温柔,像林间的小鹿,
见薇薇安出现,那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迎着她快步走来。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竟然一时不太敢认。 “杰里米!”还是南希先喊出了名字。
年轻人已经来到薇薇安近前。
“杰里米?”薇薇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小姐,我回来了。”杰里米向她行礼,声音低沉了许多。
薇薇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成年人分别很久后重逢,即使觉得对方有了变化,也不会觉得陌生。可一个小的时候她就认识的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再见到,都好像是另一个人。
因为没有一直在她身旁,薇薇安记忆里杰里米的成长并不连贯,他好像有很多形象:凶狠话很少的男孩;在树下练功的满头大汗的少年;深藏利刃跟在她身后的忠诚卫士……
可这些形象,都和眼前的人对不上了。
那个为了保护她,一口咬住阿什福德伯爵的倔强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战争里回来的年轻水兵。海风和烈 日让他的肤色变得很深,军队的训练让他远比同龄人强壮。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笔直的下颌让他的侧脸有种古典雕塑般的英俊。也许是赶路太急,他的头发还有些凌乱。
薇薇安习惯性地抬起手,想理一理他的头发。可手伸出去才发现,他已经长得太高了。
目光下移,她又看见他颈侧那道淡淡的伤疤,平添了几分未经驯服的野性。薇薇安想碰碰那道疤,却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杰里米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他恭顺地低下头,像从前一样,安静地等着她碰一碰自己的额头。
薇薇安心口忽然一酸。她收回手,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年多来,洛克委托佩皮斯在海军中打过招呼,把杰里米安排在一个相对可靠的船长手下。薇薇安也四处托人关照,不让水手欺负他,给他送装备、衣服、钱,又经常给长官、老水手、军需官打点。
可无论她做多少准备,都无法阻止杰里米上战场。
枪炮无眼。斯洪内菲尔德海战,特赛尔海战,战况激烈。英法舰队都战败了。消息传来,薇薇安几天几夜都没合眼,直到收到杰里米的信,心里才踏实了一点,却仍旧悬着心。
薇薇安曾经觉得网络时代的死亡很突然,以前刷到的账号,不久之后再去看发现变成了灰色,让她唏嘘不已。
可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死亡更残忍。信纸上的平安,永远落后于当下。读信的人不知道,写信的人此刻是否还活着,是否在信件寄出的下一秒就遭遇了意外。
她经历过珀西的死。前一封信里,他还催她去意大利和他汇合,一个星期后,就传来了珀西的死讯。
薇薇安不敢想,同样的经历再来一次会怎样。
唯一能安慰她的,是去年夏天,几场战役结束之后,战争的烈度降了下来。参战国都变得消极,英国国内也开始抵触这场战争,战场上不再有成规模的战役。
杰里米在信中也表达了对战争的反感,他用“荒谬”来形容这场战争,明确表示不会为了这样的战争献出生命。
薇薇安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可也仅仅是“稍微”放心,只要杰里米没有站在她面前,她就永远无法确认他此刻还活着。
政局多变。
沙夫茨伯里伯爵一派过于热衷排斥天主教,约翰·班克斯爵士指控佩皮斯是天主教徒,说他妻子去世的时候,家里有十字架和圣坛。其实约翰·班克斯从未亲眼见过佩皮斯家里有这些东西。
传讯沙夫茨伯里作证时,沙夫茨伯里说他没见过有圣坛,但的确见过一个像十字架的东西。伯爵自己没在意这件事。结果因为他的证词,佩皮斯被免去了海军军部秘书的职务。
薇薇安听到这个消息时翻了个白眼,她只觉得无语。这个时代的政治总让她困惑,有时候好像很复杂,有时候又极其幼稚。
她对佩皮斯遭受的误解并不很难过。他对女仆动手动脚,对自己妻子的女伴不轨,关于他的传闻薇薇安已经在乔伊斯的女士区域听过无数次。
只是佩皮斯被免职,她得找另一个海军里有人脉的人关照杰里米。
好在很快,英国和荷兰签署了《威斯敏斯特合约》,战争结束了。如今看见杰里米真切地出现在她面前,薇薇安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环住他,他的肩背比看上去还要宽,也更结实。
“平安回来就好。”她轻声说。
刚要退开,杰里米却抬起手臂,圈住了她。
感受到他钢铁般坚硬的臂膀,薇薇安感慨万千:那个当年她在伦敦街头捡回来的,瘦得肩膀都撑不起外衣的孩子,如今已经能把她完全护在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那天薇薇安她们回来得很晚。莉斯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加上杰里米回来了,一年多没见,她们和杰里米有说不完的话,几个人进了家门,都没有睡意。
薇薇安便提议去小客厅再坐一会儿,随便吃点简餐。众人都赞同,唯独莉斯面露难色。 “可是你让仆人都去睡了,厨房里也没人。”
薇薇安摆摆手, “小事, 我来下厨。”
莉斯张大了嘴,没说话。南希也瞪大了眼睛。杰里米看着她,神情比听见炮声还严肃。
薇薇安看着这几个人,哑然失笑。
厨房的烤叉上还有一只鸡, 旁边有冷牛肉、几只肉馅饼、几块小圆面包, 腌好的酸黄瓜以及奶酪, 苹果和洋葱。薇薇安扫了一眼食材, 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红炭埋在灰里,隐隐透着光。
薇薇安不太会生火。 “我可能还需要你们帮忙。”话音未落,杰里米已经走过来, 重新生起火。
莉斯在炉边热起了馅饼。
薇薇安把热好的烤鸡撕下来,切成片,又把洋葱在锅里煎了一下, 再和鸡肉、奶酪、酸黄瓜一起, 夹在两片小圆面包之间。
“这是什么?”南希一脸好奇。
“混合馅饼。”
薇薇安决定还是把“汉堡”这个名字留给原初的发明者。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南希。 “尝尝?”南希皱了皱眉,没有接过来,面色迟疑。薇薇安又看向莉斯, 莉斯也没接。
“啊,你们真是——”她刚要自己吃,杰里米伸出手,“小姐,我可以试试。”
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赴死一样。
薇薇安递给他。杰里米试毒一样咬了一口,忽然一愣,接着又咬了大口,嘴里含混地说,“好吃”。
薇薇安叹了口气,“慢点,你晚上在酒馆没吃饭吗?”
“那里的饭没有小姐做的好吃。”说话间,杰里米已经把手里的食物全都吞了下去。
看来海军的伙食不怎么样,薇薇安有些心疼,又做好几个“混合馅饼”,连同牛肉和热好的肉馅饼还有苹果,一起端进小客厅,又敞开酒柜,大家自选酒水。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庆祝酒馆开业,也庆祝杰里米平安归来。
四个人边吃边聊,莉斯说起今天酒馆里那些“奇怪”客人,南希则激动地讲她的“酒馆体验”,就连杰里米,也难得地开口,谈到他参加过的几场战役。
说到危险处,莉斯和南希捂住了嘴,薇薇安也屏住呼吸,直到听他说结局有惊无险,才松了口气。
“其实当初我松口让你去战场,第二天我就后悔了。”薇薇安说完,又拿来一瓶淡啤酒,刚要递给杰里米,手停在半空。他在船上是不是已经习惯喝烈酒了?
杰里米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薇薇安接着说,“只是既然都答应你了,就不能反悔。”
莉斯对杰里米笑道:“去年夏天你一个月没来信,爱略特瘦了一大圈。”
杰里米看了薇薇安一眼,眼里闪过亮晶晶的东西。
薇薇安摇头,“这是对我的惩罚,以后我要诚实一点,很难做到的承诺,就不要轻易说出去。”
“你做不到的,那天去福斯特先生那里,不也是这样?”南希打趣道。 “莉斯后来和我商量,我俩一致认为你是强装镇定,这才去找了洛克先生。”
杰里米立刻转过头,问薇薇安:“是您给我写信打听的那位福斯特先生吗?”
“就是他,签署许可约在他家。爱略特觉得他不安好心,就没让我去。”莉斯回答。
杰里米身子绷直,“那小姐有没有危险?”
“没有,我们后来通知洛克先生了。”
杰里米这才松了口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混合着炉火的噼啪声,传入耳内,让人格外心安。薇薇安觉得脸有些热,一股倾诉欲从心底生起。
“我有个问题不明白。”她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放下酒杯。 “我爱上了一个人。那天,我对他表白了,我提议说,我们在一起吧,然后他——”
“什么是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
“小姐是想结婚吗?”
三个人同时打断她,问出了三个不同的问题,脸上却有着同样的茫然。
薇薇安挨个看了看他们,“在一起就是只谈恋爱,只当恋人,不结婚。”
“那不就是求爱期?”南希问。
“什么是求爱期?”
原来这个时代结婚之前有“求爱期”,作为通往婚姻的过渡。
“如果我认定了谁适合结婚,我就会给他机会,让他向我求爱。”南希喝了一口苹果酒,淡淡道。
“为什么让他向你求爱?既然你觉得他适合你,你也可以向他求爱嘛。”
薇薇安说完,南希和莉斯连连摇头,就连杰里米也微微皱眉。
“哪有女人主动向男人求爱的?”南希反问。
“没……有吗?”薇薇安又喝了一口酒,“那就难怪了。我提出来说我们在一起吧,他说他不能追求我,我说,我不用他追求,我可以追求他,他——”
薇薇安没说完,发现场面不太对。
南希先是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莉斯看了南希一眼,两人对视的同时,都笑出了声。
“你们笑什么?”听薇薇安一问,南希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莉斯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喂喂,有那么好笑吗?”
南希艰难地抬起头,“爱略特,你那些话,是不是对洛克先生说的?”
“啊这——”
薇薇安没有提到洛克的名字,不是怕暴露自己的情感,而是顾及洛克的面子和隐私。没想到南希竟然直接点出来了。
她手肘支在桌上,身体前倾,凑近她俩,压低声音问,“有那么明显吗?”
她俩笑得更厉害了。
薇薇安翻了翻眼睛,靠回座位,又看向一旁的杰里米。杰里米犹豫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无奈。
“叮叮叮叮”……薇薇安拿起银羹匙轻轻敲了敲杯壁。 “哎,你们先别笑了行吗?”
两人勉强止住笑。莉斯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南希去年就问过我,你是不是喜欢洛克先生。我也这么想,但我们觉得,你可能自己还没意识到,就没和你提,等你自己说出来。”
薇薇安单手扶额。这两个女人直觉还真准,她不说不是因为她没意识到,而是洛克根本不承认感情。
“好吧,我坦白,我就是对洛克先生说了这些话,然后洛克先生就吓跑了。”
见她们一脸难以置信,薇薇安又解释了一下,“我一点都没夸张,就是字面意义的吓跑了。”
她靠回椅背,歪了歪头,“所以我现在也没主意了,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南希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不奇怪。你知道你这句话,在洛克先生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要向他求婚。”
“啊?等一下!”薇薇安双手向下按了按。 “就算是我要向他求婚,有那么可怕吗?”
南希和莉斯同时点头。
“别人可能不会觉得那么可怕,但对洛克这样的绅士,就是这么可怕。”南希笃定地说。
在莉斯和南希的解释中,薇薇安终于理解了洛克的行为逻辑。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意义的可以一直持续的“恋爱关系”,求爱就是为了结婚。她说“在一起”,洛克不会理解成“确认恋爱关系”,只会以为她在暗示他正式求爱,所以他拒绝了。
更糟的是,他拒绝后,她说自己可以追求他。
很明显,在洛克那里,不存在“女士主动追求男士”这种观念。他大概以为她是个可怕的结婚狂,正在主动向他求爱,逼他立刻进入婚约程序。
所以,他就被吓跑了。
“可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啊……”薇薇安喃喃自语。 “怎么就把他吓跑了……”
那边南希故作怜悯地感慨,“哦,可怜的洛克先生——”话没说完,莉斯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又笑了起来,抱成一团笑倒在沙发上。
“你们——真是够了。”薇薇安无奈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杰里米没有笑,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薇薇安,“洛克先生让您伤心了吗?”
薇薇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杰里米神情放松下来,“那就好。”顿了顿,他又谨慎地评价道,“不过,洛克先生也……太胆小了,”他看了薇薇安一眼,“要是小姐跟我表白,我就不跑。”
“我们都见证了你这句话。”薇薇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将来有女孩子和你表白,你可要勇敢面对啊。”
杰里米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莉斯和南希终于笑够了,从沙发上坐起来。 “杰里米,你有心仪的女孩子吗?”南希问。
杰里米飞快地扫了薇薇安一眼,摇了摇头。
“那有女孩子和你表白过吗?”莉斯一脸好奇。
没等杰里米回答,外面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几个人看了看彼此,都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过了一会儿,艾米丽和索菲出现在客厅,见她们还没睡,双方都很惊讶。
“艾米?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薇薇安站起身。
艾米丽和索菲的房间都没有光,她一直她们已经睡了,没想到竟然是还没回来。
艾米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一脸厌倦,哪怕见到杰里米,她眼里稍稍亮了一下,也没同他打招呼,径直上了楼。
索菲解释说艾米丽就是不肯回来,说家里憋闷。见索菲也一脸倦容,薇薇安不好再多问什么,也让她回去休息。
楼上传来关门声。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想,如果艾米丽想要结婚的对象是杰里米,或者像杰里米这样知根知底可靠的人,事情或许会简单许多。
她就不用那么担心艾米丽会受欺负,她会告诉艾米丽她继承了布雷特先生的财产,只要丈夫不挥霍,不染上恶习,他们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薇薇安就警告自己,她又在替艾米丽安排人生了,想把艾米丽嫁给一个“安全”的人。
安全,不等于幸福。
薇薇安拿不定主意,她到底应该管管艾米丽,以免她误入歧途,还是应该让艾米丽自己选择人生的路?
她揉了揉眉心,看来无论在哪个时代,教育青春期的孩子,都不是容易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莉斯的酒馆生意很好。经常有同一波客人, 白天在咖啡馆喝咖啡、看报纸、谈论消息,晚上又转去隔壁酒馆吃饭喝酒。
这其中就包括胡克。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乔伊斯咖啡馆忽然热闹起来。
“爱略特小姐!日安!许久不见。”胡克和他的朋友们走进来, 热情地和薇薇安打招呼。 “听说您在隔壁又做起了新生意,请接受我的祝贺。”
薇薇安也正打算把莉斯介绍给这些人认识, 便示意莉斯上前。
这群客人走近, 她不由心跳加快。
来人之中, 不止一个熟面孔。其中有一位, 在这群人里不算高大, 只是中等身材,还有些瘦削。但薇薇安一眼认出了他。
他也一样。进门之后,他的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两人眼神交汇,薇薇安迅速别开眼。
她深吸一口气, 戴上商人的面具。
“胡克先生, 日安。隔壁不是我的生意。”她示意莉斯,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 这位是塔弗纳小姐,隔壁玫瑰酒馆的老板。”
她又为莉斯介绍, “这位是胡克先生,格雷沙姆学院教授。塔弗纳小姐会很荣幸为您和诸位提供周到招待。”
莉斯屈膝行礼。
薇薇安又转向其他客人。 “这位是汤品恩先生, 伦敦最好的钟表匠。我们大厅的那座钟,就是他的杰作,它让整个空间都不一样了。”
汤品恩笑了笑。 “能为我的赞助人效劳, 是我的荣幸。”
莉斯也笑道:“希望以后, 我也能有这样的荣幸,请汤品恩先生为玫瑰酒馆设计一座挂钟。”
汤品恩满口答应,“只要我的赞助人一句话, 我自然没问题。”
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中,薇薇安转过身,终于面向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胡克侧身让出那位安静的绅士。 “这位是约翰·洛克先生,牛津基督学院的学者。”他又看向薇薇安,“洛克先生如今也在从事与贸易相关的工作,想来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这段时间,薇薇安一直忙着协助莉斯筹备酒馆开业,上次见到洛克,还是她“吓跑”他的那一天。
伦敦的春天确实比冬天养人,洛克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脸颊上带着一点浅浅的血色,人也不像从前那样清瘦。
薇薇安轻轻行礼。 “很高兴见到您,洛克先生。我一直很感激您的照顾。”
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以免再次失态。
洛克轻轻点了点头,“很高兴又见面了,爱略特小姐。”
寒暄过后,胡克领着众人去了窗边那张他常坐的桌子。侍者很快端上咖啡。
“这是我们新推出的甜点,玫瑰酒馆也有供应。”薇薇安从侍者手中接过托盘。 “我很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她亲自将一只只小碟子依次放到客人面前。轮到洛克时,他恰好伸手去拿咖啡。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薇薇安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手。茶托微微一斜,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请原谅,先生。”她低声说。
“没关系,小姐。”洛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可薇薇安听了,不知怎的,耳朵就热了起来。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胡克这边的谈话。
胡克是一位有很多奇思妙想的自然哲学家,最近因为认识了汤品恩,他开始研究钟表,大赞乔伊斯咖啡馆里的挂钟。
汤品恩笑道,“爱略特小姐有一只相当精巧的怀表,不仅显示小时和分钟,还能显示秒。”
“哦?这倒有趣。”胡克被勾起了兴趣,看向薇薇安。 “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见一见那块精巧的怀表?”
“汤品恩先生过奖了。”薇薇安笑着婉拒。 “只是不巧,那只表今日我没有带在身上,”
其实那块怀表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只是薇薇安有种莫名的别扭。胡克或许并不把自己和牛顿的分歧放在心上,可牛顿面对胡克的质疑时有多痛苦,她是亲眼见过的。
这块怀表,是她最初去找牛顿的原因,现在拿出来让胡克看,她总觉得奇怪。
爱面子的胡克有些不悦,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洛克微微一笑,“说起怀表,法国人倒是很喜欢这种随身表。”
“是的,听说他们更流行把怀表当成装饰。”汤品恩接着说,“而他们的怀表也确实做得精巧。”
“也许将来您的钟表店也可以制作怀表。”莉斯笑道。
话题便就此转向法国贵族如何将怀表当奢侈品,而英国在这一点还没有流行起来以及未来是否会流行的讨论上,气氛又热络起来。
薇薇安感激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却没有看她,只和汤品恩和胡克谈论着最新的怀表技术。似乎惠更斯在研究一种新的游丝,打算应用在钟表上。
胡克对此嗤之以鼻。
胡克曾和惠更斯一起质疑牛顿关于光的“假说”。与胡克情绪化的攻击不同,在关于光的辩论中,惠更斯才是牛顿真正强大的对手。惠更斯也是皇家学会会员,兴趣广泛,他现在对钟表游丝的兴趣,也许很快又会成为一项推动世界进步的小发明。
胡克这个人,平时很友好,一旦涉及和他自己的研究有交集的领域,就非常计较。
薇薇安听他和朋友们贬低牛顿的望远镜,说那不过是他自己显微镜的变体,不值一提。如今胡克又和汤品恩一同研究手表,惠更斯的发明如果真能成功,恐怕将来他们之间也免不了分歧。
想起牛顿,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薇薇安上一次见到牛顿,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
她承诺的去剑桥一直没兑现。最近她又收到了牛顿的来信,信里既没有催促,也没提出让她采买什么东西,而是预告说,他以后可能不再和她通信。
这让薇薇安有些莫名其妙。他是不是忘了,自从那年夏天他怀疑她,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通过信。唯一一封信,还是他一年前圣诞寄来的那枚印戒。
最近几个月,她忙酒馆的事情,根本没写信给他,忽然收到这样一封“以后不再通信”的预告,让人摸不着头脑。
薇薇安一度怀疑,她和牛顿之间的友谊到底恢复了没有。也许等天气再暖一些,她应该去剑桥看看……
“恕我冒昧,小姐”,胡克忽然道,“我们是不是让您觉得无聊了?”
“当然不是,胡克先生。”薇薇安连忙收回思绪。 “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让人一眼认出某件作品的作者。”
她看向汤品恩,“我是说,除了风格之外,或许汤品恩先生可以在作品上刻下某个标记,或者给每一件作品编号。这样一来,收藏者便能知道,那是独属于您的作品。”
在座的客人都看向汤品恩,又看向薇薇安,眼里闪过赞许。胡克率先赞叹道,“这实在是个天才的想法!”他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夸奖薇薇安的品味和眼光。
薇薇安被胡克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和莉斯又陪着这群客人坐了一会,便继续去忙别的事情。
也许这段时间太忙了,薇薇安发现自己总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如果你那么放心不下,不如和洛克先生说清楚。”莉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旁,在她耳边悄声说。 “我已经数不清你到底向那边看了多少次了。”
薇薇安用手肘碰了碰莉斯的胳膊,没说话。莉斯却不肯放过她。 “说真的,我觉得洛克先生不会拒绝你的。即使没有了牛津的职位,也不会影响你们今后的生活。”
洛克在牛津基督学院的讲师身份,和牛顿在剑桥三一学院的研究员要求差不多,都必须单身,一旦结婚,就要放弃职位和津贴。
薇薇安侧头看了莉斯一眼。这个姑娘现在简直无所不知,不知道是从生意里听来的,还是和南希相处久了知道的。
不过莉斯说的这一点,她倒真没想过。的确,以薇薇安如今的财力,加上洛克目前的收入,放弃牛津那点津贴不算什么。
问题是,她不想结婚。
即使她相信洛克的人品,也确认自己的感情,薇薇安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进入一段无法退出的关系。
退一步说,就算洛克真能放弃他那套“感情是不健康”的理论,答应她“在一起”的提议,只要最终结果不是结婚,她和洛克之间就不存在保持恋爱关系的可能。
头大。
“算了,”薇薇安挥了挥手,“太麻烦了,不想那些了。”
莉斯看着她,嗤地笑了一声。 “好好好,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主。”说完,她便回酒馆去了。
胡克一行人一直坐到黄昏才离开,薇薇安照例在门口送客。送走众人后,她轻轻拽了拽洛克的袖口,带他来到院子里的一棵树下。
“洛克先生,那天——”她决定和洛克解释清楚。
出乎意料,洛克先开口了。
“那天是我太失礼了。我没有认真听完你想说什么,就很没有风度地离开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 “我在等你后面接着的可是。”
“可是”,洛克笑笑,“我后来想过,也许我误解了你的意思,我不该单纯用求爱来理解你的意图。”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说的在一起,似乎不是希腊人的eros ,而更偏向philia ,我理解得对吗?”
薇薇安又一次在心里感谢霍布斯。
虽然她不懂希腊文,但博学的霍布斯也给她讲过古希腊人对爱的理解。 Eros通常是爱欲,philia则更偏向情谊。
薇薇安看着洛克认真的模样,觉得很傻,傻气之中又有些可爱。难道那天回去之后,他专门去翻古籍,却还是没找到一个让他满意的说法理解她那句话?当时直接问她就好了呀,何必逃跑呢?
薇薇安控制着自己去摸摸他的脸颊的冲动。她说的“在一起”,不只是情谊,当然包含爱欲。
“我——”薇薇安尝试着组织语言。如果告诉他她真实的想法,会不会再一次把他吓跑?
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一次,也不在乎发生第二次了。
她拿定了主意。 “我其实——”
“小姐!”
话没说完,一辆马车忽然驶来。车还没停稳,索菲便从里面跳了出来,差点摔倒。她顾不上提裙摆,踉踉跄跄跑到薇薇安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
“怎么了?慢慢说。”薇薇安扶住她,索菲手臂冰凉,整个人都是僵的。
艾米丽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这段时间, 艾米丽总是心事重重。她常常去骑士桥的老房子,回来总是绕到泰晤士河边,一个人坐很久。回家的时候, 天已经很晚了。
薇薇安吩咐过马夫、索菲,还有男仆汤姆跟着她。可艾米丽总归是府里的小姐,不是犯人。她说自己烦闷,想一个人静一静,不许他们靠得太近。索菲是个女仆,汤姆也不敢冒犯年轻小姐,只能远远跟着。
艾米丽也确实只是坐在河边发呆,有时候买一点小玩意儿,除此之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次数一多,索菲和汤姆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今天下午, 艾米丽照例去了河边。
河边很热闹。河面上船只来往,等客的水手们靠在岸边的石阶旁闲聊,卖水果的小贩推着篮子沿街叫卖,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过。
艾米丽先是在老地方坐了一会儿,依旧望着对岸。过了一会,她弄脏了手套,叫索菲去附近的裁缝铺买一副新的。
索菲留下汤姆守着她,自己去了。等她回来时,艾米丽已经不见了。
汤姆说索菲走后,艾米丽去同一位洗衣妇说话,吩咐他离远一些。这个时代,男仆确实不能距离年轻小姐太近。尤其旁边还有个老妇人,汤姆便没有多想,只站在不远处看着。
突然,一个小男孩不知从哪冲了出来,撞翻了水果篮。小贩当场骂人,男孩也不认错,抓起几个水果就往周围的人身上扔。
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汤姆也被砸了一下,急忙退开。等这场闹剧平息下来,他再抬头看时,艾米丽已经在那老妇人的搀扶下,上了一条船。
汤姆立刻追到岸边,可船已经离开了。艾米丽朝他喊了一句:“告诉索菲,我很快就回来!”
等索菲回来,两人只能守在原处等。艾米丽没说“很快”是多久,天色越来越暗,河边的热闹渐渐散去,艾米丽却始终没有回来。
他们这才慌了神,赶回去报告。
薇薇安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栽倒。洛克立刻扶住她。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杰里米也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小姐!”
薇薇安扶着洛克的胳膊,勉强站稳。 “我没事。”
依然天旋地转。
索菲和汤姆显然是怕被她责骂,先在河边等了很久,等到确认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下去了,才回来报告。这样算下来,距离艾米丽失踪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孤身一人,身上也没有多少钱……
薇薇安不敢再往下想。她立刻要赶去河边。洛克要同她一起去,被她拦住,“河边风大,我怕……”艾米丽还没找到,如果洛克又犯了哮喘,她该怎么办……
洛克看着她,竟然答应得很好。只是条件也很清楚:天黑之后,薇薇安必须停止行动,不许赶夜路。找到任何线索,都要马上派人通知他。
“请照顾好爱略特小姐。”这句话是洛克对杰里米说的。
杰里米低头应道:“是,洛克先生。”他从马夫手里牵过马。薇薇安同索菲、汤姆上了马车,立刻赶往河边。
那位洗衣的老妇人还在,并没有同艾米丽一起坐船离开。面对薇薇安的追问,她好像早有准备,神色自若,说有个年轻人雇了她,让她把一个地址转告给那位小姐。至于艾米丽为什么听见那个地址便愿意上船,她也不知道。
地址指向泰晤士下游。
薇薇安从老妇人的住处出来时,杰里米把船主带了过来。船主看杰里米的眼神像见了鬼,说话结结巴巴,整个人都尽量和杰里米拉开距离。
船主战战兢兢的样子让薇薇安很怀疑,她给杰里米用来打听消息的钱币到底有没有起作用。
但她顾不上那些。船主说出的地点,和老妇人所说的一致。所有线索,都指向泰晤士河下游的一个码头。
薇薇安立刻让人雇了一条船。
小船离岸,河风迎面扑来。杰里米站在薇薇安身旁,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说话。
到了码头,他们一路打听,得知艾米丽的确在这里下过船,之后去了附近的公共马车驿站。
薇薇安吩咐车夫,“去驿站。”杰里米扶她上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薇薇安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杰里米压低声音:“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果然有两匹黑马停在暗处。天色渐晚,看不清骑马的人的脸,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轮廓。
薇薇安心里着急,只吩咐车夫立刻赶往驿站。
等他们抵达驿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驿站的人倒是对艾米丽有印象,说她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他们最后上了一辆驶往索恩米尔的马车。
索恩米尔,英格兰北部的一个村子。
薇薇安没有犹豫,吩咐立刻动身。
“小姐。”杰里米面色凝重。
薇薇安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夜晚赶路危险。她又是女子身份,带的人手太少,贸然追出去,不仅未必能找到艾米丽,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她做不到坐在家里等。
“我知道你的顾虑。”薇薇安低声道,“去买一身旧男装。我去客栈找一匹马。”
他们到了主教门,薇薇安让索菲坐马车回去。索菲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已经脸色惨白,继续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又让汤姆回去通知洛克。
主教门附近的客栈里。薇薇安刚关上房门,便听见敲门声。杰里米去买衣服这么快的吗?
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怎么是你?”
站在门外的人,是洛克。
洛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 “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就打算出城了?”
薇薇安垂下眼。 “我担心艾米丽。”
“你就这样去,不仅没用,你自己也会有危险。”
“可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艾米丽被人拐走!”薇薇安急了。
洛克的情绪依然稳定,“艾米丽是自己上了船,又和另一个人一同乘坐公共马车离开。伦敦的治安——虽然我没抱太多信心,但还没差到让像她这么大的女孩,执意反抗,会在一路有旁人看见的情况下,被人顺利带走的地步。”
薇薇安怔住。洛克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小姐,那两个跟着我们的人是——”杰里米抱着一个包裹上楼,话说到一半,看见洛克,停住。 “洛克先生!”
薇薇安忽然全明白了,那两个人是洛克派来的。他们一路跟着她,也跟着她查到了同样的线索。想必在途中,已经有人折返去向洛克汇报了。
她抓住了洛克的手腕。 “谢谢你,洛克先生。”
洛克没有避开,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听我的,不要在夜里赶路。艾米丽暂时应当还没有危险。回去休整,带好需要的东西和足够的人手,明日天亮再去找她。”
薇薇安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不赶夜路不意味着能正常睡觉。回去之后,薇薇安和南希、莉斯一起重新盘问了索菲和汤姆,把所有线索一条一条整理出来。
南希连夜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索恩米尔附近的太平绅士,说明情况,请求协助。另一封给当地的治安官,请对方留意一个从伦敦前往索恩米尔的年轻女孩。
薇薇安则认真收拾东西。男装、长靴、手套、帽子、斗篷,手枪……
杰里米已经检查好了马匹,准备好武器。听薇薇安说要带上西尔弗,他很自然地回了一句:“我已经检查过西尔弗的蹄子。”
爱略特小姐的房子里不能凭空走出一个男人。薇薇安仍旧要先以女装乘马车离开。她刚踏上马车踏板,身后便传来莉斯的声音。 “艾米丽固然重要,你自己也要小心啊!”
南希也和莉斯一起站在门口,两个人都一脸担心。
杰里米安慰她们:“放心吧,我就算拼了命,也会保护好小姐的。”
薇薇安停下脚步,她不喜欢这种话,又似乎没什么理由反驳。
马车驶向主教门附近的客栈。客栈楼上的房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先前那位爱略特小姐已经不见了。走出来一位年轻绅士。马裤束进长靴,外披深色斗篷,怀里还带了一把手枪。
薇薇安把换下来的女装装进包裹,连同马车一起寄存在客栈。晚些时候,莉斯和南希会派人把这里处理妥当。
杰里米和另一名可靠的男仆已经在楼下等候。
天才蒙蒙亮。
伦敦城还没有醒来,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湿冷的雾气和远处树林的影子。
可刚出了主教门,前方却停着六七匹马。马鞍旁挂着枪,众人的斗篷上,还沾着夜露。
领头的是一匹红栗色的马。马上那位绅士没有佩剑,也没有带枪,只披着一袭黑色斗篷。晨风吹过,斗篷在他身后微微扬起。
薇薇安勒住西尔弗,胸膛起伏。 “洛克先生。”
洛克昨天白天还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此刻已经冒出一层青色胡茬。他昨夜拦住她,坚持让她回去休整。可他自己呢?他应该回了埃克塞特府,连夜说服沙夫茨伯里伯爵,从府上调了人,又在黎明前赶到这里等她。
他是一夜没睡吗?怎么这么傻,不直接去她家里?哦,对了。他见到她的男装毫不意外,想来已猜到她会换装。如果他带着这么多人直接去爱略特小姐的宅子,会打乱她的安排,所以他选择在出城的必经之路等她。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股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的感情,握紧了缰绳。
洛克坐在马上,朝她微微点头。 “布雷特。”他声音低哑,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现在,我们可以去找艾米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从伦敦主教门出城往北的路, 薇薇安并不陌生。出了城门,先是肖迪奇,再经过韦尔、罗伊斯顿, 一路北上,便可抵达剑桥。
薇薇安以前读到过, 这个时代全英格兰的人口不过四五百万人, 而仅伦敦就集中了十分之一的人口。
她从前还抱怨过剑桥人少无聊,感慨牛顿是怎么在剑桥呆了这么多年的。如今才知道,相比真正的乡野,剑桥还算热闹,至少那里还有大学。
像罗伊斯顿这种路口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个市场和驿站。旅人从这里经过,住店、换马、补充,再继续赶路,真正住在这里的居民不多。
索恩米尔是罗伊斯顿西边的村庄。从大路拐下来, 周围渐渐没有了人烟。
大片白垩坡在薄雾中起伏,有的缓坡上覆盖着稀疏的草木,有的峭壁则像被斧子劈开一样,一片光秃秃的灰白直直立在那里。
白垩坡上无法种庄稼,沟谷一道接一道切进坡地,谷底生着灌木、荆棘和枯草。
薇薇安一行人十几匹马,中途只短暂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凌晨便启程继续赶路。
索恩米尔的路标很不明显,上面还长了青苔,完全看不清字迹。
薇薇安却认得。
上次在骑士桥发现的那张单子,上面除了水银的符号, 还有火焰,以及一行字:索恩米尔的警示。
她之前一直以为“索恩米尔”是一个人名。也许是某个异端思想传播者,或者是炼金术士的名字。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那是一个地名。
可艾米丽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地方。她为什么会突然去索恩米尔?还有路人口中,那个和她一起的年轻人……会是威廉吗?
上次争吵时,艾米丽言语中似乎透露出她和威廉经常见面。可索菲从没提过。难道是威廉一直在骑士桥的老房子里同她私会?他对那很熟。而这个时代,进入一个没什么看守的空房子,不是难事。
天空又飘起了雨。薇薇安裹紧斗篷,收回思绪,先找到艾米丽再说。
天色将晚,他们进入了村庄。
沿途是低矮的屋舍,路面泥泞。村口有一座破败的教堂,门半敞开着,里面黑沉沉的。
薇薇安让人去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没有人应答,房间内没有亮光,炉火也熄灭了。
村子深处的角落,隐隐传来祷告声。
声音是从一座废弃的谷仓传出来的。谷仓门口有人举着火把。那人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转身要往里跑。
寒光一闪,一把短刀抵在村民的下巴上。
薇薇安都没注意到杰里米什么时候下的马,那个村民已经被拖到墙边。
“见过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吗?”
村民瞪大了眼睛,拼命点头。
“在哪?”
“里、里面。”村民哆嗦着,指了指谷仓,“她中邪了,他们在给她驱魔。”
谷仓里飘来烟火的气味。薇薇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此时的英格兰早已不流行中世纪那种烧死女巫的仪式,可在这样一座偏远又贫穷的村庄,村民依然保持着这种古老的传统,也是可能的。
薇薇安跳下马,缰绳递给男仆,上前推门。门从里面拴住了,但并不结实。她抬腿,一脚踹了上去。
门开了,祷告声戛然而止。冷风卷着雨水灌进谷仓,门口火把猛地一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谷仓里很简陋,没有薇薇安想象的祭坛,也没有那些诡异的祭祀用具。只有一张粗木桌子,上面放着一本旧圣经,还有两根蜡烛,其中一根被她带进来的风吹灭,另一根在风中艰难摇晃。
桌子后面的牧师慢慢转过身,他看见薇薇安和她身后的人,脸上没有惊慌,嘴里不停,仍旧念念有词。
“叫黑暗归于黑暗,叫魔鬼离开身体。”
牧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种指示,角落里有个老妇人接上了那句祷文,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刚才被打断的祷告声重新聚拢,声音越来越大。那些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薇薇安,口中念着同一句话。
薇薇安耳膜里全是鼓点,她握紧拳头,环视四周。
谷仓角落里,一把木椅上绑着一个少女。少女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身体微微颤抖。
“艾米丽!”
薇薇安扑过去。
牧师刚要阻拦,杰里米的刀已经横在他身前。门口几个村民看了看外面那几匹马,没动。
薇薇安蹲下身,撩开女孩的头发,颤声呼唤,“艾米丽!”
可那不是艾米丽,而是一个和艾米丽差不多年龄的少女,有着同样的金发。她嘴唇干裂,眼神混沌,脸色惨白。看清薇薇安不是村里的人,眼里浮起一点惊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薇薇安回头问。
没有人回答她。
村民结束了祷告,慢慢靠拢过来,开始吟诵。
薇薇安直起身,脊背发凉。她去过教堂,也听过教堂里的唱诵。在羽管键琴的伴奏下,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里,那种唱诵曾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动容,一种对人类试图超越有限的一生,向往无限的感动。
可此刻在谷仓里的唱诵传入耳中,却如魔音穿脑。手腕上的疤痕隐隐作痛,一股莫名的恐惧漫上来,手脚都有些发软。
杰里米就站在她身旁,洛克带来的人也守在门外,此刻她没有受到人身威胁,可掌心里全是汗。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更像是眼前的场景触发了这个身体的本能,在她的意识穿越之前,这具身体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在害怕同样的东西。
椅子上的女孩忽然抽搐起来,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呕吐出来,整个脸都扭曲在一起。
人们不为所动,吟诵仍在继续。一个壮汉上前,按住少女的肩膀。牧师走到她面前,在女孩的额头,脸颊和下巴上划出十字。
“你在做什么?”薇薇安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许多。
吟诵声停了。谷仓里所有人齐齐看向她。
“祈求主,将恶魔从她身体里驱逐出去。”牧师平静地回答。
“这明明是虐待!”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男人向前迈了一步,看见杰里米手里的刀和门口那些披着斗篷的骑手,没有继续靠近。
牧师抬手,示意他们退下。他看向薇薇安,“这一类的鬼,若不祷告禁食,就不能赶它出来。先生,你有异议吗?”
这句马太福音的原文,薇薇安还真不能直接反驳。毕竟在圣公会的背景里,“不信上帝”是很严重的罪名。
虽然她在这个时代生活几年了,也渐渐习惯了比现代浓厚得多的宗教气氛。但伦敦很少有人拿着经文当依据和她讨论事情,在现代更是没经历过,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一直在门口的洛克走上前来。 “我们没有异议。但是,既然是驱魔,请问先生有哪位主教的许可?”
谷仓里安静了一瞬。
牧师皱眉,“这是为了拯救玛丽的灵魂。”
原来那个女孩叫玛丽。
“没有许可的驱魔,是不被教会允许的。“洛克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圣经。 “想必阁下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语气缓和下来,“既然是想拯救这个女孩,可不可以让我们试试?”
牧师一愣,语气终于松动下来,“你们?除了禁食和祷告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可笑的是,牧师居然说对了。这个时代用来治病的常用方法:催吐、排泄、放血、禁食,和眼前这些异端教徒所谓的“驱魔”,区别也不大。
不过至少,医生不会把病人绑在椅子上。
薇薇安示意杰里米。杰里米俯下身,刀锋一挑,麻绳断开,玛丽栽倒在杰里米怀里。
牧师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洛克,最后目光落到门外那些人身上,终于点了点头。
玛丽是一个农户的女儿。忽然有一天,一家人开始不舒服。父亲、母亲和弟弟都觉得恶心,腹痛。玛丽的情况最严重。第二天,她说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爬,夜里睡不着。第三天,她开始抽搐,呕吐,说看见火,家里的墙在动,墙上还有很多人影。
这种状况持续了两天。村民恐慌起来,于是找来了村里的牧师克劳瑟先生。克劳瑟先生认为,玛丽的症状是上帝降下的惩罚,是恶灵进入了她的身体。
薇薇安并不意外村民接受了这种解释。她在伦敦流落街头的时候,见识过人们在没有希望也没有物质条件的时候,是怎样的轻信。不然,当年大卫他们也不会骗了那么多人,屡屡得逞。
当务之急,是找到玛丽的病因,治好玛丽。
薇薇安的初步诊断是癫痫,或者某种毒物引发的神经症状。她低声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洛克,洛克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随后他问玛丽的父母。 “我们可以去您家里看一看吗?”
人群前排的老妇人是玛丽的母亲,听见洛克这样问,她看向自己的丈夫,见丈夫点头,她也点头同意。
一路上薇薇安了解到其他村民没问题,只有玛丽这一家人发病。既然不是群体性疾病,就排除了水源污染,或矿物辐射的可能,问题多半是他们一家接触的东西上。
玛丽家的屋顶很低,里面也没生火,和外面一样冷。
村民停在门外不敢进去。只有薇薇安和洛克进来,他们第一时间去了厨房。
厨房狭小,没有铅制器皿,不会是重金属中毒。玛丽一家这几天没有吃奇怪的东西,一直是平日的饮食,厨房里的食品也证明了这一点,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粗布袋上,心里一动。 “那是什么?”
玛丽的母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点剩下的麦粒。”
玛丽一家自己种了一小片混合麦,里面有黑麦,也有小麦。前几日,他们拿其中一部分去磨坊磨成粗面,做成面包吃了。袋子里是剩下的没来得及送去磨的谷粒。
薇薇安走过去,提起那只粗布袋,把袋底的谷粒倒在桌上,麦粒散开。黄褐色的麦粒之间,夹着几粒黑紫色、细长的东西,表面很硬。
薇薇安用戴着手套的手拈起一粒。
“刀。”
杰里米立刻把短刀递给她。她用刀尖压住那粒黑色硬物,微微用力,将它剖开,里面是一点灰白色的硬芯。
洛克凑近,只看了一眼便道:“这不是麦仁。”
薇薇安侧过头,两人目光相接,眼睛同时一亮:他们找到了让玛丽生病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麦角菌常寄生在黑麦上, 也会感染小麦、大麦等其他谷物。被感染的谷物磨成面粉,做成面包,人吃下去便会中毒, 出现抽搐、幻觉、胡言乱语等症状,严重时还会肢体坏死。
在以面粉为主食的地方, 这种病很常见。尤其是在寒冷潮湿的冬天, 或者连绵阴雨的春天。黑麦一直是欧洲人的主食, 磨成面粉后, 紫红色的麦角粉很容易被掩盖, 很难分辨。
富人才吃得起的小麦,穷人的主食是黑麦,因为便宜,长得快, 对土地的要求也低。像索恩米尔这样贫瘠的地方, 种了大量黑麦。
玛丽就是吃了感染了麦角菌的黑麦磨成面粉做的面包,产生了这些症状。薇薇安听霍布斯讲过一种病叫“圣安东尼之火” ,就是类似的症状。
薇薇安自己的咖啡馆,和莉斯的酒馆里那些甜点, 都不用黑麦,所以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可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麦角菌。如果她现在说, 玛丽不是被魔鬼附身,而是“麦角菌中毒”,恐怕她也会被认为是魔鬼附身, 胡言乱语了。
好在玛丽虽然是家里病情持续最久的人, 她的症状却不算严重,没有发展成坏疽。否则,这样被绑在椅子上, 即使活下来,也很有可能要截肢。
薇薇安和洛克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有效的办法。这个时代没有解毒剂,唯一的救治措施就是不再食用被感染的食物。
讽刺的是,村民们给玛丽禁食来“驱鬼”,某种程度上反而救了她。
薇薇安无比庆幸此刻站在她身旁的人是洛克,如果换成别的医师,她还要再费一番口舌,去阻止他们放血、排泄、催吐,或者灌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剂。
放血和禁食只会让患者更虚弱,催吐和泻药还会加重脱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玛丽食物和水。
剩下的,就真的只能交给上帝了。
可薇薇安没有时间停留。既然这个被驱魔的女孩不是艾米丽,那艾米丽现在在哪?驿站马车的终点是索恩米尔。可她得到的消息一路上并没有见过和艾米丽相似的女孩中途下车。
艾米丽是乔装成了什么人,在半路离开了,还是从一开始,他们得到的消息就是错的,艾米丽根本没上车?
无论是哪一种,艾米丽的处境都让人揪心。
薇薇安不知道她现在的脸色是怎样的,杰里米一直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洛克也走过来,低声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
她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屋子里,一会儿又看看远处。
“我留下来照顾玛丽。”洛克忽然道,“你去找艾米丽。”他只留下两个随从。
“不行。”薇薇安断然拒绝。 “你会不安全。”
“没关系,他们总会有所顾忌。”洛克压低声音,“我的身份,应该比你安全。”
薇薇安明白他说的是她女扮男装的事。在这里,洛克的身份和阶层,的确比她这身男装更安全。
“今晚我住在这里。你住到镇上去,不要赶夜路。”说完,洛克又对杰里米道:“保护好你家主人。”
杰里米立刻点头。
薇薇安赶到罗伊斯顿时已经很晚了。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大一点的旅馆,还有两三家小店。他们一行人太多,一间旅馆住不下,只好分散开来。薇薇安带着杰里米和另外三个人住进最大的那家旅店,其余几人去了附近的小酒馆。
旅馆老板娘非常热情,夜已深,她还是给他们准备了晚餐。
薇薇安匆匆吃了几口,便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您的食物,非常美味。”
其实她根本没尝出味道。
这一句无心的客套,勾起了老板娘的倾诉欲。
“那当然。”老板娘有些得意,“我可是从市场那边买的,平日里我很少去,都是我丈夫去。”她忽然压低声音,“那边地下有东西,吓人得很。”
薇薇安没心思听乡间怪谈,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地下有东西?”
老板娘看了看四周,大厅里没有旁人。她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是啊。有人说,十字路口那边,脚底下空空地响,像下面有人。”
“别胡说!”酒馆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皱眉斥了一句。 “那个地方的谣言都传了很多年了,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吓唬客人。”
说完,他又转向薇薇安,赔着笑道:“请您不必当真,都是妇人闲聊,说着玩的。”
老板娘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辩驳,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薇薇安眼皮直打架,也没多问,上楼休息。
“她刚才说的,我也听马夫提过。”上楼梯时,杰里米走在她身旁,低声道。 “我刚才去馬廄检查马匹,听见马夫骂一匹马,说它又不肯经过十字路口,像是怕地下有什么东西。”
薇薇安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已经没精力再吸收任何新信息了。
进了房间,杰里米也跟着进来。他先检查门窗,又看了壁炉和床榻,最后顺手拖了一把椅子,放到门口。
薇薇安在壁炉旁暖了暖手,回头见杰里米在门边坐下,一愣。 “你怎么不去睡?”
“我要给小姐守夜。”杰里米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不需要你守夜,杰里米。”薇薇安脱下外套,用手掩住一个哈欠。 “回去睡吧。”
杰里米站起身,“您不要我了吗?”
薇薇安正解开马甲,停住手,“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可是以前我就是睡在门口的。”杰里米低下头,“现在您不让,是不是因为我离开太久,您已经不需要我了?”
“不是,是……”
以前的杰里米,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她可以让他睡在门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十八岁了。火光落在他身上,照出宽阔的肩背,因为常年训练,紧实的肌肉有着雕像般的线条。他的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依旧天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
“杰里米。”薇薇安尽量语气轻柔,“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和我睡一个房间。”
杰里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他慌忙挪开椅子,打开门。 “那我睡在外面。”
“不行。”
“可是我想保护小姐。”
“你的房间就在对面。”薇薇安指了指门,“有什么声音,你一定会听见的。”
杰里米低着头,不说话。
薇薇安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又倔起来了。她毫不怀疑,她关门之后,他能在门口站一整夜。
她叹了口气,转身找来一根细绳,将绳子一端系在桌上的烛台上,再从门缝里穿过去,一直通到对面的房间。
她把杰里米拉进他的房间,执起他的手,将另一端轻轻绑在他的手腕上。
“这样能放心了吗?”她推了推他的手腕,“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会拉烛台。绳子一动,你就会知道。”
杰里米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细绳,又抬眼看了看薇薇安,终于点了点头。
那一晚,杰里米就这么盯着自己的手腕,一直盯到天亮才合眼。
可他刚睡下不久,又猛地睁开了眼睛。手腕上的细绳没有动,是外面传来了马蹄声。这个镇子很小,急着赶路的人会在清晨离开,很少有人一大早赶来。
杰里米翻身坐起,拿起短刀和枪,把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楼下很快响起脚步声,脚步声一路上楼,直奔他们这里而来。
杰里米推门出去,正要拦人,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来人是莉斯派来找杰里米的男仆。杰里米问清楚情况,便将人打发回去,又立刻向薇薇安禀报。薇薇安的男装身份不方便见人,她没有亲自出面。
艾米丽回家了。
薇薇安松了口气,脑子里仍有一堆问号。艾米丽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忽然失踪,又忽然回家?
可无论如何,得知她昨晚已经回到家中,压在薇薇安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拿开了。她重新返回索恩米尔村,去看玛丽。
休息了一夜后,玛丽已经恢复了神志。她早上吃了些东西,精神也好了许多,能开口说话了。
倒是洛克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薇薇安看得心疼。
听说艾米丽已经找到了,洛克也松了一口气。
薇薇安正准备离开,衣角却被人轻轻拉住。
是玛丽。
村民都害怕被“魔鬼”附身,这间屋子里,除了薇薇安和洛克,没人敢进来。玛丽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薇薇安俯下身。玛丽踮起脚,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先生,你可以带我走吗?”
薇薇安皱眉,“带你走?”她没明白女孩的意思。
玛丽声音发颤。 “我害怕。”她低头盯着地上,“这里有鬼。”
薇薇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发烧,也没有抽搐,为什么还会说胡话?
她转头看向洛克。洛克上前检查了一番,也确认玛丽没有大碍。他的解释是,幻觉或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薇薇安刚要开口安慰,玛丽却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你是第一个不害怕魔鬼的人。求求你,带我走吧。”
“噢,可怜的女孩。”薇薇安抱住她。玛丽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清澈,不像是陷在幻觉里。想来是那些“驱魔”仪式把她吓坏了。
薇薇安吻了吻她的手背。 “不怕。以后不要再吃那些发黑的麦子磨成的面粉,就没事了。”
玛丽眼里噙着泪,却没有说话。
薇薇安一行人离开索恩米尔村时,太阳已经很高了。经过罗伊斯顿小镇,他们没有停留,风一样穿过十字路口,一路向南。
路口旁的市场,一间不起眼的民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一双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经常装扮成男人的女人吗,彼得?”
彼得回过头。 “是的,克劳瑟先生。”
牧师也望着那个方向,“就这样扮成男人行走。”他皱起眉,“的确被邪灵侵蚀得很深了。”
“那她还有救吗?”彼得急切地问。
克劳瑟牧师没有立刻回答,面色凝重起来。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位先生竟然是女人假扮的。”他摇了摇头。 “她身边还有这么多魔鬼的帮凶,要驱除她身上的邪灵,恐怕不容易。”
彼得一脸失望,两个人都沉默了。
“没那么难。”
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男人。他眼角有一道疤,狰狞地延伸到鬓角。 “只要你愿意配合,我自有办法,让她一个人过来。”
彼得恭敬地低下头。 “只要能让她好起来,我都听您的,查洛那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 “很好。”他也望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唇角慢慢勾起。
是时候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薇薇安到了家, 衣服都没换,径直去找艾米丽。
艾米丽已经回家两天了。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薇薇安走进来,立刻怯生生地站起身。
“艾米!”薇薇安扑过去,一把将艾米丽抱在怀里。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她揽住艾米丽的肩,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确认她身上每一处都完好无损。
艾米丽眼神躲闪, “我还好。”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疯了!”
“我——”艾米丽低下头, “我只是坐船散心,结果迷路了。”
这个说辞和索菲和汤姆说的对不上,可薇薇安现在不想追究,她只庆幸艾米丽还能好好站在自己面前。
“回来就好。”薇薇安吻了吻艾米丽的脸颊。
艾米丽迟疑片刻, 终于鼓起勇气, “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她顿了顿, “除了结婚。”
艾米丽抬起眼,眼里蓄满了泪。 “你能给我一点钱吗?没钱真的好可怕。”
薇薇安心里一软。 “当然。你想要多少都没问题。”
“那——”艾米丽咬了咬唇。 “我以后会有钱吗?我不是说嫁妆, 我是说以后,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离开了你, 我没有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薇薇安抬手擦去艾米丽脸上的眼泪。 “嘿,别这么说。你怎么会没有钱呢?再说,你为什么会离开我呢?你就算嫁人了,我们也会见面啊!”
“那如果你……你死了呢?”艾米丽低下头。
薇薇安不知道艾米丽经历了什么,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但她不能问,免得艾米丽讲述的时候,经历二次伤害。
小时候艾米丽完全可以自己生活,这些年是她,把艾米丽带了出来,可也让她丧失了街头生活的技能,她有责任安顿好艾米丽。
“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已经留下了遗嘱,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
薇薇安原本打算等艾米丽成年之后再告诉她这件事。可艾米丽离家出走把她吓坏了。如果知道遗产的存在,能让艾米丽多一点安全感,她不介意提前告诉她。
“可是——”艾米丽的眼睛又蒙上一层水雾。 “我不想要你死了以后才能得到遗产。我不想你死……”
“傻瓜。”薇薇安捏了捏她的脸。 “我只是想让你放心。万一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也一样会活得很好。”
她重新抱紧艾米丽。
艾米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起手,也抱住了薇薇安。 “谢谢。”
她的眼神越过薇薇安的肩,望向窗外,心事重重。
薇薇安没有注意到艾米丽的异常,这几天的奔波和担忧已经让她透支了体能。确认艾米丽平安,她只想洗一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身体沉入自己专门设计的浴缸,薇薇安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南希的声音响起。 “这次还顺利吗?”
薇薇安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你要一起泡澡吗?”
“我等下还要给艾米丽上课。”
“真稀奇。”薇薇安仰起头,“艾米丽回来以后,知道主动上课了?”
南希在浴桶旁坐下,伸手撩了撩水面。 “我也很意外。艾米丽 好像忽然对法律产生了兴趣,关心继承财产一类的问题。 ”
薇薇安笑了。 “能意识到物品的所属权,是一个人成熟的开始。”
南希指尖一弹,水花溅起。 “这是洛克先生的观点吧?”
“洛克先生怎么啦?”门又开了,这次是莉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薇薇安回过头。 “你不是在店里吗?”
“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赶回来了。”
“快进来,热气都跑光了。”
“我赔你就是了。”莉斯走过来,拿起一只小木盆,从浴桶里舀起热水,浇在薇薇安肩上。 “洛克先生后来回去了吗?”
“嗯。”
洛克一行人一直将她送回家。她看见洛克脸色苍白,邀请他留下休息一晚,却被他婉拒了。
“我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吧。”他说完,轻轻咳了几声。
薇薇安担心连日奔波会引起哮喘发作。可她也知道,他必须回去向沙夫茨伯里伯爵说明情况。至于怎么说,那是他的事,她不好过问。
他们约定了再见面的时间,洛克便带着人离开了。
“我发现洛克先生很在乎你。”南希认真道。 “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可我不想结婚。”
“那你就和他说清楚。如果他能接受你的想法,也不错。”
薇薇安若有所思。 “你说得对,南希。其实之前我想说来着,被艾米丽的事情打断了。”
她坐起身,拿过一旁的毛巾。 “过几天我约了洛克先生。到时候我会和他摊牌。”
莉斯正递过来毛巾给薇薇安包住头发,忽然抓住薇薇安的胳膊,盯着她的手腕,皱起眉。 “这是什么?”
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疤痕,或者纹身吧。”这个时代的纹身技术出来的成果,的确和疤痕差不多。
“不,我是说这个图案。”莉斯一脸沉重。 “我见过。”
“这是水星的符号。”南希凑近看了看,语气笃定。
“水星?”
“我读过《英国医师》,里面就有这个符号。”
《英国医师》的作者尼古拉斯·卡尔佩珀,是医师,也是占星学家。他将草药、疾病和星象联系在一起。南希那堆丰富的藏书里,就有这一本。
“不,不是书上。”莉斯轻轻抚过薇薇安的小臂。 “我是说,我在人的身上见过。”
“真人身上?”薇薇安和南希同时问。
“嗯。我姐姐。”
薇薇安知道莉斯有个姐姐,因难产早逝。也正因为姐姐的遭遇,塔弗纳先生在世的时候,从不逼莉斯嫁人。
原来,莉斯姐姐的手臂上,也有类似的符号。她的丈夫,是一位牧师。
薇薇安对神职人员并没有偏见,甚至抱有相当的好感。可人一多,总会出几个败类。这一次索恩米尔之行让她亲眼见识了愚昧的信仰能离谱到什么地步。
她把索恩米尔的见闻说给南希和莉斯听。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莉斯才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担心你。我总觉得,你的身世和当年我姐姐加入的那个组织有关。”
“还没找到你的家人吗?”南希问。
薇薇安摇头。她已经派人打听很久了,可依然没有消息。
三人说话间,从浴室回到了薇薇安的书房。
安妮端茶进来,南希接过茶杯,递给已经换好衣服的薇薇安。 “你过去一定受了很多苦。”
薇薇安接过茶,“好啦,都高兴一点。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高兴不起来。”莉斯依然满脸愁容。
“店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莉斯看了看南希,南希冲她点点头,二人又都看向薇薇安。 “还是老问题。”莉斯拿出账本放在桌上。 “前几天你不在,我也不想总拿这事烦你。可第一季度又折损了不少,第二季度也过半了,恐怕还是这样。”
薇薇安翻开账本。
习惯了纸币和电子货币的人,很难想象这个时代的交易有多麻烦。所有的钱都是硬币。大面额的几尼是金币,其他日常使用的钱币,从便士、先令到克朗,都是银币。
金属在流通中会磨损,这很正常。可有许多“聪明人”,专门从事剪边、削币,剪下来的银子铸成坏币。
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可靠的防伪措施。坏币也是金属,居然混在真币里一起流通。薇薇安和莉斯的店里,每日结账,用的都是小面额银币,里面有不少成色不足的银币。
可从欧洲进货要用汇票。金匠银行家不会按银币上写的面额替她存账,而要看重量、成色和真假。
也就是说,如果客人在柜台上付了一枚成色不足的先令,在英国街面上,它或许还能勉强按一先令的面额花出去。可到了金匠银行家那里,那枚被剪过边的先令,可能只按几便士入账。中间少掉的部分,就是她们的亏损。
麻烦的是,很多客人自己也不知道手里的钱成色不足,如果当场拒收,就会得罪顾客。
这个问题存在很久了。薇薇安过去的应对办法是尽量把足重的硬币留下,送到金匠银行家那里换成金币,或者购买汇票;坏币则留在本地继续流通。
可两年前,查理二世暂停偿还王室债务,许多金匠银行家都遭受重创。薇薇安也不敢再把所有金币都放在金匠那里。
偏偏这个时候她的生意还越做越大。咖啡馆和酒馆收到的成色不足的银币越来越多,可用来从欧洲买东西的汇票却没有同比增加,莉斯现在为难的就是这个。
不只是咖啡馆和酒馆,还有出版社。英国只是一个岛,资源有限。出版需要的纸张,大多来自意大利和法国,都要进口。
皇家铸币厂早就注意到剪切银币现象,十几年前就采用了机器压制钱币,在硬币边缘做出齿纹,防止剪边。可旧式手工锤打的银币仍然在市面上流通,这几年,坏币越来越多,多到每两三枚硬币里,就能挑出一枚剪过边的。
这样下去,薇薇安的折损可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如果我们在荷兰设一个代理呢?”薇薇安忽然问。 “不依赖伦敦这些金匠银行家的汇票,会怎么样?”
“主意是好。”莉斯皱起眉。 “可是——钱怎么出去?”
“法律不允许把英格兰钱币运出国。”南希提醒她。
薇薇安撇了撇嘴。法律还不允许剪切钱币,私自熔银铸币呢,可市场上的剪切银币不照样满天飞?
但她考虑的不只是银币成色不足导致的亏损问题,还有赚钱。在欧洲大陆,用一定重量的银块换回的金子,比在伦敦用同等面额银币换回的金子更多。任何一个精明商人看见这样的金银价差,都很难不动心。
她不想违法,可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边遭受这样的损失,那边放着套利的空间不去利用。
南希和莉斯虽有见识,却无法给她提供需要的人脉。
有一个人能给她。
薇薇安在现代一向坚持是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她绝不会和交易对手、贸易伙伴或者权力中介产生私人情感纠葛。
可在这个时代,她只好破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肯辛顿的小木屋里, 洛克听完薇薇安的想法,眉头一点点锁紧。 “你是想自己当金匠银行家吗?”
薇薇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原野和树林。
她重新装修过肯辛顿的小木屋,又从隔壁买下一块地,将能看见后花园的屋子改成了书房。窗户正对花草,远处是树林,再远一些,是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田野。
这里的空气比伦敦城好很多, 她约了洛克来这里见面, 也顾及他的气管。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这里。她出门后打发走侍女,安排好杰里米接应,到了这里, 可以换上她喜欢的衣服, 也可以自由谈论那些灰色地带的话题。
这间小书房不大。进门右侧是壁炉, 虽然已经是初夏, 但薇薇安知道洛克怕冷,还是生了火, 驱散屋内因长久空置积攒的寒意。
正对门口的窗下摆着一张方形书桌,桌子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洛克坐在桌边,神情严肃。
薇薇安侧头看了看他,“我倒没有这个野心,你知道的, 女人想当银行家是很麻烦的, 不过——”
不过,她确实不想替这个时代的烂账买单。
明明是查理二世无能,剪边坏币屡禁不止, 市场上流通的银币成色混乱,最后却要让她这样的商人承担货币折损。
凭什么?
最好的办法,是在政策更宽松的荷兰设一家代理。欧洲大陆进货,就用欧洲大陆的银币结算。
阿姆斯特丹汇兑银行已经成立半个多世纪,能将各色来源复杂的硬币折算成账面货币,方便商人清算大额交易,提供了这个时代最便利的国际贸易金融工具。
“我可以把收到的坏币拿去买银器,再把银器出口到荷兰,收到的钱就留在荷兰,用于当地代理。”
她语气轻快地带过背景,那些都不重要,她真正想谈的是让洛克给她在荷兰找一个可靠的人选。
“这件事很严重。”洛克没有被她轻松的语气带过去,语气严厉。 “你用剪边银币购买银器出口,而你的咖啡馆又有自己的代币。只要被人抓住一点把柄,就很容易被认为是收集钱币外运,你会惹来麻烦。”
“哎呀,我知道。”薇薇安翻了翻眼睛,“你已经和我说过好多次了。南希和莉斯也提醒过我。放心吧,我会物色一个可靠的人选。”
她其实已经有了人选。托比亚斯·韦尔,一个金匠的学徒,和她合作了很久,年轻、听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比那些老练的商人更可用。
“我不是说你会违法,”洛克站起身,“我是说,这个生意本身就很危险。就算你不会这样做,你怎么保证你的人也不会?私熔钱币可是叛国罪。”
“哇哦,打住!”薇薇安竖起手掌,“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当然知道私熔钱币的严重性,问题是,没有人会私熔钱币,我不会,我手下的人也不会。”她歪了歪头,“我看人一向很准的,相信我。”
人如果很长一段时间都顺风顺水,是会飘的。
薇薇安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变成了伦敦城里知名的女富商爱略特小姐,这几年她生意兴隆,财源滚滚,还能置身于政治之外,从危险里全身而退。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她想要的东西,最后她都可以得到,不管是钱,身份,还是感情。
她走近洛克,声音放软了些。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关心我,上一次,你陪我去找艾米丽;这一次,又替我想这些风险。”
她握住洛克的手。
“你上次不是问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像这样,我们可以长时间单独相处,不爱上别人,也不必结婚。这样的感情,不健康吗?”
洛克的脸红了,没有说话。
薇薇安继续道:“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身体想要吃什么,最好的方法不是强行压下去,而是顺其自然。如果我们产生了同样的感情,并且都很难控制,那就说明这是自然的,不该抑制。”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不止一次说过,我对你产生了感情。我想要你,要你的陪伴,也要你这个人。”
她终于将藏匿在心底许久的欲望,说了出来。
洛克的脸红了,他偏过脸,“可我做不到。”
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可薇薇安还是听见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的情感是相互的吗?”
“正因为是相互的,所以才不能这样。”洛克慢慢从她手中抽回手,“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助手,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成年。”
他两只手抓住两边的桌角,宣判一样道,“我很抱歉,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感情。而我也无法控制地产生了对等的感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是道德的。”
洛克的声音艰涩,“爱略特,你是在生命有危险的时候遇我的。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产生感情的,但我知道,我们之间差了十几岁。我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对我产生这样的感情,这本身就是罪。”
说完,他把头埋进臂弯,陷入深深的自责。
薇薇安忽然明白了洛克这些日子以来对她反反复复的态度,为什么他很关心她,可当她靠近,他又远离。
她不排斥年龄差很大的感情,可前提是,不能有权力差。
三十岁和四十岁,四十岁和五十岁的两个人相爱,都没问题,年龄只是时间在两个人身上留下的刻度不同。
可二十岁和三十岁之间,不仅是年龄差,还有权力差。一个是已经进入社会、拥有资源、经验和判断力的人。另一个,还没有完成社会化,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二者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短短几年工作经历,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薇薇安工作之后回头看学校里的自己,都觉得那时候的她傻得可怜。如果她愿意,可以轻而易举地拿捏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三十多岁成熟之人的人生阅历,对于二十岁的人,几乎是碾压,甚至前者可以塑造后者的人生观。洛克说得没错,她认识他的时候,爱略特小姐这具身体的生理年龄,还不到二十岁。
可薇薇安不是二十岁。
人们总是幻想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拥有一具年轻的身体,该有多好,却从来没人告诉她,由此产生的认知差、伦理差、又该如何处理。
困扰洛克的问题,答案很简单:她爱上他,是因为在十七世纪,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受到现代气息的人。他尊重她的选择,不会轻易把一切都归于神迹或者命运,认可人的自由意志,他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他和她是同频的。
她爱上他的时候,不是一个懵懂少女,也不是被洛克塑造出来的学徒。她有过漫长的教育经历,也有工作经验,知道成年人如何判断自己的感情,不会把感激误认为爱情。
可这些,她都不能告诉他。
他一定无法接受。她也解释不清。
薇薇安走到洛克身边。 “洛克先生,你觉得我是在十七岁那年爱上你的,所以你背负了很重的道德包袱。”
她俯下身,轻轻拉下他抱着头的手,让他看着她,“可是我不是十七岁爱上的你,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我不再是你的学徒、助手,抄写员,我有自己的判断。”
洛克沉默不语。
“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薇薇安倒了一杯茶。 “你一开始说,感情是不健康的,后来又跑掉了。今天又说,这是不道德的。”
她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可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洛克低头看着那杯茶,轻轻摩挲茶杯,热度透过瓷器,慢慢传到掌心。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人有时候,是看不懂自己的。
他只知道,他不允许自己对一个曾经需要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学徒产生感情,也不允许自己对她产生感情。
他不排斥爱。但爱是对上帝、对真理的渴望。一个理性的人,不应该把这样的渴望投射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人是有限的。如果把无限的渴望投射在有限的人身上,最后一定会失望,还会失控。
可是信仰是一回事,实际是另一回事。
他承认,无论怎样控制自己,理性也无法完全控制情感。比如那天,她提出要和他“在一起”,她说会追求他,他震惊了。他一向知道她大胆,却没想到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想象。
他当然知道她并不想和他结婚。他自己对违背自由意志的婚姻也并无兴趣。
他用最后一点理智逃离。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多停留一刻,恐怕就会当场答应下来,甚至会失去最后的克制,将她拥进怀里。
他被自己的冲动吓到了。
“若你消除闲暇,丘比特的箭便会失效。”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如是说。
他试过印证这句话,结果却恰恰相反。不管怎么忙,丘比特的箭依然有效,有效到胡克提起要去乔伊斯咖啡馆,他竟没有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看到她为了艾米丽连夜出城,他什么都没想,一边派人跟着她,一边回去找沙夫茨伯里伯爵借人。
伯爵的眼神,他现在还记得,那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但多年的信任让伯爵什么都没问,干脆地同意了他带着府上的人出去。
在索恩米尔的那一夜,他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却总是出现这些村民在给爱略特小姐“驱魔”的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希望她不离开自己的视线。他不想从信纸上得到她的消息,不想在别人口中听到爱略特小姐最近在做什么。而是想面对面确认,她是安全的,她就在他身边。
从医以来,病人止痛一直是难题。通常的止痛药是鸦片酊,但洛克很早就发现,如果用量过多,患者会致死,也会成瘾。因此,即使病人要求,他也很少使用,更从没在自己身上用过。
如今,他好像明白了那些成瘾病人的痛苦。他想让她一直在自己视野之内,明知这个念头是不对的,却很难戒掉……
许久之后,洛克终于开口。 “感情是不可靠的,我怕它会伤害你,也会伤害我。”
薇薇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好解决,比什么不道德、不健康好解决多了。”她看向他,眼底依然带着笑,“我们都没那么脆弱,不是吗?”
洛克抿住嘴唇,没有回答。
薇薇安也不急,只是看着他。半晌,她悠悠地说:“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回避感情,也一样会造成伤害?”
洛克的睫毛微微一颤。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好啦。”薇薇安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语气难得温柔。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试一下,在一起一段时间好不好?”
洛克慢慢抬起头。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烛光映进他深色的眼眸里。那双一贯温润的眼睛,眼里多了层犹豫,又藏着无法掩饰的柔情。
薇薇安恍然回到了很久以前洛克的书房,当时她的身份还是布雷特先生,提出要去剑桥。洛克也是这样看着她,热切而克制。
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对男装的她生出了不被允许的感情。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
这个傻子。他还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在心里挣扎了多少次,又独自受了多少煎熬。
心疼如潮水般涌上来。薇薇安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总是心疼他。从他第一次哮喘发作就是这样。只是她一直当成是现代人面对无药可医的古人,本能生出的怜惜,从未想过为什么这样强烈的怜惜,只在洛克身上出现。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苍白的脸颊,却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住。
片刻后,她将手慢慢攥成拳。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看向她。终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几乎一闪而过。可薇薇安看见了。她刚要收回的手,重新伸出去,捧起他的脸。
她在洛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贴近他耳边,轻声说:“我的感情,是eros和philia都包含在内的。”
洛克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躲开她,只是坐在那里,温和地看着她。
薇薇安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她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洛克整个人一动不动,没有反抗,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薇薇安预想他会惊讶、慌乱,至少下意识躲闪,还可能再次逃离。
可洛克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她是美杜莎,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当场变成了石头了。
薇薇安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老古董就是老古董。她已经按照她预想的和他摊了牌,挑明了感情,而他也答应了。
她得给他一点时间,不能指望一个连承认感情都要绕了很久的人,无师自通地会接吻。
薇薇安松开手,退后一步,刚要转身,腰上却忽然搭上来一只手,拦住了她。
洛克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很轻的响声。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他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薇薇安脸颊发烫,她不该把壁炉烧得这么旺……
胡思乱想中,洛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冰的。
薇薇安在现代不是没有过接吻的经历,其中不乏回味无穷的,当然有索然无味的,有敷衍了事的,还有尴尬得想马上结束的。
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冰吻”这种感觉,像一片雪落在额头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个吻落在她的鼻尖。
第三个吻,终于落在她的唇上。
依然是冰凉的,浅浅一吻,带着生疏和试探。只是这一次,他停留得更久。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唇上一点一点热起来的温度。
都说和爱人亲吻的时候,大脑会一片空白。可薇薇安脑子里却掠过许多念头。那次在汤品恩的工作坊,他给她行吻手礼的时候,她就感受过他嘴唇的柔软。那一瞬间她荒唐地想,如果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比她想象得还要柔软,也更细腻。
洛克的吻越来越深,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薇薇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他的肩,就在她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洛克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 “对不起。”
她看着他胸口起伏,气息还没有平稳,却一脸忏悔地道歉,有些哭笑不得。
洛克垂下眼,“我不该——”
薇薇安摇了摇头。还是让她这个领先他三百年的人,来带带他吧。
她伸手抓住他的领巾,一把将人带向自己,咬住他的唇,封住了他剩下的话。
冰面之下,水流终于撞出了裂纹。
薇薇安顺势坐上书桌,搂住洛克的脖子。桌上的烛台连同茶杯都被碰倒,滚落到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小姐,你怎么了?”
房门猛然撞开,杰里米急匆匆闯了进来。
薇薇安停住,转头看向门口。她的手还挂在洛克身上,而洛克的手,也揽着她的腰。
杰里米看清屋内的情形,脸腾地红了,迅速移开目光。
“对、对不起!”话没说完,人已经退了出去,砰地带上门。
年轻人一心记着当初在旅馆里,小姐把一根细绳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连着桌上的烛台,告诉他如果屋内有声音,他马上就会知道。
他一直把保护她当成使命,时刻留意屋内,有一点声响他就会警觉:万一是坏人破窗而入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屋里传来声音,会是这样的场景……
原来他的小姐,是他的主人。
也是一位喜欢男人的女人。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克直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巾。他看上去依然冷静,动作也有条不紊,只是脸还是红的,呼吸也没有规律。
“我想,我应该告辞了,我还有东西要写。”说完,他低头要往外走。
薇薇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刚才是怎么答应我的?还早着呢,多坐一会。”
她把他按回椅子里,“以后你可以带东西到这来写。这里没人打扰,空气也比伦敦城里好。”
她若无其事地下了桌子,把地上的烛台和茶杯捡起来,又收拾了一下桌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她重新给洛克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到他对面。 “说起来,你最近在忙什么?还是伯爵的事吗?”
“也不全是。”洛克接过茶,“我想写一点自己的东西。”
“哦?关于什么的呢?”薇薇安来了兴趣。
“关于人类的认识。”洛克饮了一口茶,“比如这一次在索恩米尔,你认为是面包导致了玛丽的症状,而克劳瑟牧师则认为是魔鬼。问题在于,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
他好像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领域,认真谈起他关注的话题。
“以前我和几个朋友也聊过类似的问题,我们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认识事物的。”
“啊,这倒有趣。”薇薇安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那你怎么看?”
“我假设,人的心灵在诞生之初,是一张没有任何观念的白板。”
他说到“白板”时,用了一个拉丁词,tabula rasa。 “之后,经由经验,才逐渐在上面写下字迹。这就是我们的认识过程。”
一个医师成为经验主义者,并不奇怪。
薇薇安喝着茶,忽然有些感慨。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是都太全能了一点?
霍布斯写《利维坦》,讨论政治哲学问题,而《利维坦》已经是他六十岁以后的作品了。早年他和沃斯利在数学上有分歧,还攻击过波义耳的实验,写了一堆数学和几何作品。
虽然那些作品的质量嘛……不需要牛顿那样的水平,薇薇安自己就能看出里面漏洞百出,但她依然佩服老人家旺盛的精力。如今霍布斯已经八十七岁高龄,还在重新整理英文版《奥德赛》,手稿校对得差不多了,她的出版社很快就能将它印出来。
还有眼前这个人。
早年学过法律,如今又是医生,在政府的委员会任职,替沙夫茨伯里伯爵处理事务,竟还会对这些认识问题感兴趣。
不知道他最后会写出什么来。
当然,还有牛顿。
物理、数学、炼金术,神学……
对了,想起牛顿,现在天气已经暖了,或许,她也该去剑桥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撒花洛克的《人类理解论》虽然是1689年发表的,但他的笔记表明,他在1671年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文里说的关于认识的问题,见洛克《人类理解论》的前言《致读者》( Epistle to the Reader )。薇薇安这个时候还没意识到洛克的身份。因为洛克没有牛顿那么出名,薇薇安只是听说过,完全没想到这个医生就是历史上那个哲学家,所以还没对上号。两个人之间其实有很多的分歧。女主目前处于膨胀期,后面会吃一点苦头,和洛克的感情也会升华,经历很多之后会更了解彼此~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