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薇薇安醒来时,第一感觉是喉咙疼。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人用一圈粗粝的绳索,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还是又穿进了某个世界,某具陌生的身体里。直到她看清骑士桥宅子里熟悉的床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好。
虽然仍是在十七世纪, 但至少还是她自己的房子, 她自己的床。她想咳嗽, 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小姐,你醒了!”
薇薇安侧过头。杰里米正坐在床边,蓝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见她醒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薇薇安欠了欠身,杰里米连忙扶着她坐起。
她清了清嗓子, “你怎么来了?”
杰里米这时候应该在考文特花园。
“威廉来找我。”杰里米低声说, “他说先生从马上摔下来了,还流了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 对。她从斯托克庄园回来,一路骑马。之后, 她好像确实看见了威廉。
雨已经停了。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床帐和地板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薇薇安伸手想去拿怀表看时间, 动作却忽然顿住。
她身上的湿外套和马裤都不见了。现在她穿着一件干爽宽大的男式亚麻长衬衣,没系领巾,换下来的衣服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薇薇安看向杰里米。
少年从椅子上弹起,单膝跪在床边。
“小姐。”他低下头。 “请您责罚我。”
薇薇安有些懵。 “责罚?”
“您的衣服全湿了, 还……还沾了血。”杰里米声音沙哑,“您一直在发冷。我没有叫医生,也没有叫别人。我把威廉支出去了,是我自己替您换的。”
他的声音更低。 “我尽量没看……我用毯子遮着,我……”
“杰里米。”薇薇安打断他。
少年跪在那里,肩背紧绷。
“谢谢你。”
杰里米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您……不责罚我?”
“为什么要责罚你?你救了我,还替我保住了身份的秘密。你做得很好。”
“可我冒犯了您。”
“别傻了,起来。”
杰里米仍然跪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薇薇安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听着,”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做错。”
她刚刚失去了整个世界,又在雨里骑马狂奔了两天。此刻小腹依然有一种坠胀感,喉咙也疼。有人在她最狼狈时候照顾了她,还替她守住了秘密。
她只感到温暖。
杰里米依然红着脸,慌乱地端起旁边一杯热茶。 “小姐,她们说……这个时候喝热茶会好一些。”
他在妓院长大,知道一些女子月经的事。
“谢谢。”薇薇安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嗓子舒服了一些。
“威廉呢?”
“去铁匠铺了。”
威廉……
他认出她的身份了吗?
他去找杰里米,倒也合理。毕竟他从前只是骑士桥的马童,除了杰里米,也不认识能处理这件事的人。
她现在不只喉咙痛,脖子也痛。
看来是着凉了,以后得少淋雨骑马。以前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她迟早要回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必须更重视这具身体。
她自己的身体。
她昏睡了多久?薇薇安放下茶杯,从换下来的湿衣服里翻出怀表。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指针依然在走,只是表盘碎了,细小的玻璃碎片还嵌在金属边缘。
薇薇安找出一张纸,小心地把怀表包起来,又取了个盒子,将它放进去。
“小姐,我——”杰里米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薇薇安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不会要告诉我,你还是去报名参加皇家海军了吧?”
“不,绝对没有!”杰里米连连摇头,“既然您不同意我去,我就不会去。”
薇薇安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杰里米,活着,是一种幸运。”
杰里米不明白她这句感慨从何而来。
薇薇安没有解释。她脑子很乱,一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小姐——”杰里米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我让人去请洛克先生了。”
薇薇安的手指猛地握紧。 “你?”
杰里米又一次单膝跪了下去。 “您昏迷不醒,身上发冷。我不敢叫医生,不敢叫女仆,也不敢相信威廉。我只知道,洛克先生不会害您。”
薇薇安低头看着他。
如果是在三天以前,她大概会责备他自作主张。可现在的她,不想责备任何一个关心她、对她好的人,即使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
况且,洛克和彼得此时应该已经在法国了。杰里米派去的人,很快就会回来告诉他这件事。
她摆摆手,示意杰里米起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在雨后的泥土上,声音起初有些闷,等踏上院前石路,便清晰起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门前停下,马具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薇薇安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愣住。
停在门前的两匹马,一匹红栗色,一匹棕色。
一个穿深色外衣的身影翻身下马。那人动作比平日更急,靴子落地后,没有停顿便把缰绳交给了托马斯,快步往宅子里走来。
另一个年轻些的身影紧随其后。
洛克。
还有彼得。
薇薇安心跳加快,他们不是应该在法国吗?
她迅速回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一旁的杰里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想不通刚才还没什么事的小姐,怎么忽然就躺回床上,柔弱了起来。
薇薇安其实没生什么重病,只是来了例假不太舒服,又淋了雨,喉咙有些疼,声音带着鼻音。
可她现在不想面对他们。
她的心很乱,还没有完全消化自己回不去的事实,也没有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心态重新面对洛克和彼得。
她决定先做一个病人。病人可以不解释,也可以胡言乱语,是很好的伪装。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薇薇安给杰里米使了个眼色,杰里米去开门。
“你怎么了?”彼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床前。
他身后跟着洛克。洛克的脚步同样急切,可在距离床边一步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掠过她身上的男式长衬衣,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最后得体地停在原处,没有再靠近。
“我……没什么。只是淋了雨。”
“发热吗?”彼得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薇薇安别过脸,避开了他的手。
彼得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他慢慢收了回去,退后一步,看向洛克。
“爱略特小姐,你还好吗?”洛克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还好。”
她不好。
她之前已经把洛克和彼得放进“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人”的清单上,已经同他们告过别,也已经准备好把这些关系一一封存。
现在,他们又出现在她面前,距离她和他们告别,还不到两星期。这两星期里她的经历,他们一无所知。在他们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克转向一旁的杰里米。
杰里米如实回答:“小姐淋了雨,着凉了。”
洛克没有多问。他先在盆中洗了手,又用亚麻布擦干,才走到床边。
薇薇安这次没有躲,任由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脉搏和喉咙。
她的脸很烫。下过雨之后的黄昏太闷热了。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但这个理由还解释不了为什么她的心跳得那么快。
难道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之后,连现代人的习惯都消失了?在现代,她看医生从来没有这种反应。
不是说,在患者眼里,医生是没有性别的吗?
检查过后,洛克确认她只是着了凉。
彼得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顿住。他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神情。薇薇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薄被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
Shit.
她刚才来不及换月经布,居然在这个时候侧漏了。
彼得脸色瞬间变了。 “你受伤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急得变了调。 “你在流血!”
他又看向洛克。 “她在流血,先生!”
“我没有,那只是——”
“彼得。”洛克接过了话。 “去准备热水、干净的亚麻布,还有一条厚些的毯子。”
“可是她——”
“她没事。”
彼得的话戛然而止。他又看了薇薇安一眼,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耳根一下红了,立刻别开目光。
“抱歉。”说完,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我去叫安妮!”杰里米也要走。
“等等。”
薇薇安拦住他。
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分解释。
况且,从骑士桥到考文特花园,哪怕杰里米骑马去,最快也要二十分钟。再让安妮乘马车赶来,加上下过雨,路不好走,等安妮到这里,估计要一个小时之后了。
“我自己能处理。”
“小姐……”
杰里米求助地看向洛克。
洛克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
在这个时代,很像想象这种情况没有女仆该怎么处理。一个体面的小姐,女仆本身就是体面的一部分。
但薇薇安不需要。
虽然月经在这个时代是非常私密的事情,在现代也谈不上公开,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体面的。
倒是在场的两位男士坐卧难安。杰里米更多是替她着急,而洛克则低下头,一副克制避让的模样。
很快,彼得端来了热水和干净亚麻布,放在桌上,不敢看她,只急急问:“你的仆人呢?为什么一个都看不见?”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自己可以。”
三个男士都听话地退了出去。
薇薇安处理了一下床单,又做好措施。一边收拾,她一边盘算,要永远生活在这里,必须想办法做出现代卫生巾的平替。不然以后每个月,实在太麻烦了。
清理完毕后,她重新请他们进来。
彼得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问:“你这里怎么一个仆人都没有?你要把宅子卖了吗?”
“嗯。我不是说过,要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吗?这处宅子以后留给艾米丽。”
这倒是事实。
彼得脸上露出喜色。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我们的事了?”
头大。
但彼得的话也提醒了她。
之前,她不忍心伤害他,又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可以不用处理这些感情上的烂摊子。可既然她要继续在这里生活,就必须把这些关系处理清楚。
“彼得,我们可以私下谈谈吗?”
薇薇安抱歉地看了洛克一眼,又要让他出去了。她也是为了照顾彼得的面子,当着别人的面被拒绝,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不。”
出乎意料,彼得很坚持。 “洛克先生应该留下。”
“可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薇薇安低声说。
洛克已经善解人意地起身。彼得却拦住了他,“请您留下来。”
他又看向薇薇安,“你上次已经私下里同我说过了,说你不能和我结婚。所以这一次,洛克先生应该在。他要替我评评理,也要说服你。”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彼得,这种事,要洛克先生怎么说服我?”
彼得看向洛克,语气急切。
“洛克先生,您知道她现在这样有多危险。一个女人,若没有名正言顺的保护,会落到什么处境。”
“我不需要保护。”
“女人都需要保护。”
薇薇安不想和他争论这个,她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不说保护的事。我们说结婚。我喜欢你,彼得。但不是妻子对丈夫的那种喜欢。我们不能结婚。”
说完这句话,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总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彼得红了脸,说出一连串质问:
“但你喜不喜欢我,不影响我们结婚。我只是要保护你。我们已经共处一室那么久,如果不结婚,你的名声怎么办?还有谁会和你结婚,保护你呢?”
薇薇安张了张嘴。她自认逻辑还不错,可彼得这套逻辑,她实在无法理解。
在她的观念里,爱情是婚姻最理想、也最正当的基础。虽然现实中也有很多人因为经济、身份、家族利益而结婚,她都可以理解。
可没有哪一条结婚理由,是“保护”。
“我不需要保护。我也不想结婚。”
彼得盯着她。 “那你怎么样才肯结婚?”
“除非我爱他。”
彼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爱谁?”
“我……”
这是个好问题。
她现在谁也不爱,她刚刚亲眼看见自己永远失去了原来的家,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那个本该继续下去的现代人生,哪有心思去想爱情这件事。
爱情果然是奢侈品。
至少此刻,对她来说是。
彼得看着她沉默,脸色越来越苍白,“是牛顿先生吗?”
薇薇安原本还沉浸在沉重的情绪里,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瞬间从情绪里被拉了出来。
“谁?”
“牛顿先生。”
彼得像是终于发现了某个谜题的答案,声音反而比刚才冷静了。
“你一直与他通信,一直跑去剑桥,就算他从来不来伦敦,你也愿意为他的事奔走。他送了你一块纪念物,你就立刻跑去找他了,你这次淋雨赶路,身体还不太方便,也是因为他吧?”
薇薇安:“……”
彼得把她的沉默当成哑口无言,继续道,“是他拒绝了你?他不肯为了你辞去研究员职位,所以你不能和牛顿先生结婚?”
和牛顿结婚……这是什么虎狼之词……“牛顿”“结婚”,这两个词并列在一起都显得荒谬。
可站在彼得的视角,这件事好像又能说得通。把牛顿换成别的名字,确实很像一场因制度产生的悲剧:
一个年轻女子爱上了剑桥的一位学者,一次又一次扮成男人潜入学院私会情郎。可三一学院的研究员有神职性质,不能结婚,于是女子痛苦、受伤,狼狈归来……
但这个故事成立的前提是,主人公不能是牛顿。
想起牛顿最后那个猜疑的眼神,薇薇安心口一痛,又想到那个实验,想到破碎的怀表,想到她已经彻底失去的现代人生……
她扶住额头,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现在面对的事情太多了,无法再和彼得就这些离谱的事情争论下去。不管怎样,只要让他相信她不想和他结婚就行。
“随你怎么理解吧,反正你知道,我不想结婚就是了。”
彼得盯了她半天,目光里有受伤,也有失望。 “上帝会惩罚你的,爱略特。”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上帝已经惩罚过我了。薇薇安苦涩地想。
她看了杰里米一眼,杰里米立刻起身,“我去陪着他。”说完,他也跟着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洛克。
“彼得还年轻,他只是想关心你。”洛克的声音依旧温和。 “他不忍心看见你有危险,所以他想到的是保护。”
薇薇安看着他,洛克今天应该来得很急,没戴假发,少了几分平日的端庄,多了几分随意,也增加了一些亲和力。
“婚姻能保护我吗?”她忽然问。
洛克垂下眼,“这个,我不能替小姐得出结论,可如果小姐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听从自己的判断就好。”
人选?薇薇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大概也误会了,以为她心里的结婚人选是牛顿。
“我不会再去找牛顿先生了。”
不知为什么,刚才她懒得和彼得解释,现在却在洛克面前说明。她已经彻底回不去了,还去找牛顿做什么……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薇薇安有些喘不过气来。
洛克站起身,“小姐,那是你的私事,我也该告辞了——”
“等等!”薇薇安伸出手, 拉住了洛克的衣角,“别走。”
洛克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顺从地重新坐下。
薇薇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失礼,收回手,找了个话题分散注意力。 “你们不是应该在法国吗?”
“我请伯爵夫人推后了行程,九月份再启程。”
“为什么?伯爵那边很忙?”
洛克看了她一眼,“没有,只是觉得,也许晚一些去会更好。九月份,你愿意同我们一起前往吗?”
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邀约。
她之前想过,回家之前也许可以和洛克他们一起去法国,就当时给这段荒诞的十七世纪旅程,留下一个纪念。
可现在……她没有那样的心情了。
她摇了摇头,“抱歉。”
洛克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有心事。”他语气笃定,“我想,你再次穿起男装,一定有你的理由。”
她当然有理由。
只是这个理由已经没有意义了。
如果她早点发现,牛顿的头发就是那个锚定之物,她是不是还来得及见到父母,见到朋友?
如果她更早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危险,而不是一直把自己当成过客,是不是就不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可人生没有如果。
“洛克先生,如果我错过了某一个对我特别重要的时刻,无论怎么想都无法释怀,该怎么办呢?”
夕阳的光落在洛克安静的侧脸上,他缓缓道:
“我年轻时也曾以为,每个人一生中都有某个时刻,可以让自己成为自己。如果错过了,就再也不能成为原本可以成为的人。可后来我想,人并不知道自己所谓失去的,是否原本就属于自己。”
薇薇安咀嚼着他的话,她错过了那个让她成为“她自己”的时刻了吗?
“那您的人生里,有过遗憾和后悔吗?”
“瘟疫前一年,我拒绝过去西班牙做外交官,朋友都为我的选择惋惜,觉得我错过了很多机会。”
洛克淡淡笑了一下,“但我曾在信里写过一句话:对于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我不必为失去它而烦恼。朋友替我惋惜的,都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既然它们从未实现,又为什么惋惜呢?”
薇薇安怔怔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医师像一个哲学家。
洛克继续说下去,“究竟是命运,还是眷恋,让我留在这里,我不知道,”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但后来的事情表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不后悔。”
他在说他如今已经是伯爵秘书的事吧?相比远赴西班牙做外交人员,洛克确实不必后悔。
如果洛克当年真的去了西班牙……那么她穿越过来之后,就不会遇见他。也许她会死在路上。那样的话,她会回到现代吗?
不,不对。
就像洛克说的那样,她现在想的的那些所有“早点回去”的可能,都是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她想象的,都是最好的可能性:她会及时回到现代,见到父母,继续自己原本的人生。
可现实也可能是,她穿越过来很快就死了,即使她提前回去了,仪器出了问题,她也会死;或者穿越去了另一个地方,又或者,失忆了,甚至变成一只动物……
至少现在的情况,不是最坏的结果,不是吗?她在现代生活了三十年。有人用她的身体陪伴她的父母,替她送走了他们。
而她自己,也还活着。
人总会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可如果真的踏上那条路,可能发现那条路其实更崎岖,更泥泞。
薇薇安缓缓呼出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似乎终于挪开了一点。
“谢谢你,洛克先生。”她轻声说。她的目光落在洛克苍白的脸上。
这不是她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人,和她隔着三百年的光阴。但人性是相通的,也许,在这个时代,也有人能够理解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人的适应能力是惊人的。
在现代时, 薇薇安被迫接过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初她也会愤怒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鬼方案,可最后完成得还不错。
穿越到十七世纪,这种能力还在。
她终于开始从情感上正视一个事实:她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了。
东方有前世的说法, 现代那三十年,就当作她的前世吧。此刻, 她是生活在十七世纪的简·爱略特小姐, 她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在这里生活了几年, 薇薇安满心想的都是活下去、赚钱、回家, 从来没有认真理解过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 在她的潜意识里,这里始终不是她的生活环境。
现在,她决定认真对待这个时代。
正好眼前坐着一位十七世纪百科全书先生,薇薇安便问了洛克她刚才和彼得的争执。
在这个时代, 婚姻和爱情是分开的。
婚姻是在上帝面前缔结的神圣契约, 目的是繁衍后代, 避免混乱放纵的生活, 以及夫妻之间彼此扶持。这里面,没有一个跟爱情有关。
对贵族和绅士阶层来说,婚姻是财产、家族利益的联盟。爱情虽然不被禁止,可它不是结婚的必要理由。许多人认为,先有一桩家族匹配的婚姻,再在婚后慢慢培养感情,是更稳妥的婚姻安排。
经过洛克的解释,薇薇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一再强调她不爱彼得,彼得却依然执着地想和她结婚。因为在彼得那里,这根本不是拒绝婚姻的理由。
她看向洛克,这个人, 可以做医生,可以做法律顾问,可以做幕僚,还可以做朋友,难怪沙夫茨伯里伯爵如此器重他。
想到沙夫茨伯里伯爵,薇薇安心里又涌上担忧。
她当初筹备自己的离开,成立了信托。洛克是爱略特小姐信托的监管人。她想的是反正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都会消失,伯爵即使怀疑,也说不出什么。
可现在,爱略特小姐还在,这件事恐怕会加深伯爵的怀疑。
“洛克先生。”薇薇安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洛克现在的处境。 “您最近——唔,我是说,您的位置,也许会引来一些人的针对。”
洛克淡淡一笑。 “你是说斯特林格先生吗?”
薇薇安一愣。
洛克道:“他一向如此。几年前我刚进入伯爵府时,他便调查过我,也调查过我身边的人。”
“也包括我吗?”
“嗯。他一直在打探关于你的消息。也正是他的打探,让我发现了你的身份。”
洛克说得轻描淡写,薇薇安却觉得不对。
“等等。”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斯特林格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打探我的?您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洛克不着痕迹地将手腕收了回去。
“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但按照斯特林格先生一贯尽职的作风,每一个进入埃克塞特府的人,在入住之前,应该都被调查过。”
薇薇安飞快理了一遍时间线,那岂不是——
“所以,你早就怀疑我是女人了?”
洛克垂下眼。 “我对男女骨骼的差异,还是知道一些的。”
哦,对,他是医生。
“可是,可是——”
薇薇安的头又疼了起来。 “你不是和彼得说我是阉伶吗?”
“如果我不那么说,怎么保住你的名声呢?那时你已经和彼得住在一起了。我知道你的身份时,已经晚了。”
薇薇安不知道他说的“晚了”是指什么晚了。她的大脑飞快转动:如果是这样,那么后来洛克对她的照顾、关心,就不是出于对一个年轻男性下属的欣赏,而是因为知道她是女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能误会了,洛克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一种莫名的欢喜包围了她。至于为什么发现洛克可能喜欢女人,会让她如此狂喜,薇薇安暂时没去想。
敲门声响起。彼得推门进来,提醒洛克该回埃克塞特府了。晚些时候,他还要同几位大臣会面,并参加祷告。
薇薇安这才意识到,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房间里也暗了许多。
原来时间真的是相对的。和有些人相处,一秒钟漫长得像一年;而和另一些人相处,一下午却短得像一秒。
心情轻快起来的薇薇安披上外套,把洛克和彼得送到门口。
马夫托马斯牵着两匹马等在院前。薇薇安站在门边,目送二人策马离去。转身正要回屋,忽然瞥见托马斯在那似乎有话要说。
“先生,有件事……”
骑士桥这处宅子,现在没有别的仆人了,只有马夫托马斯还在。他的家离这里不远,照看马匹多年,也和马处出了感情。只是今日看见“布雷特先生”在夏天仍穿着高领衬衫和厚外套,有些奇怪。
不过,一个合格的仆人,从不过问主人的私事。更何况,他现在有另一件事操心:那匹极其珍贵的安达卢西亚马,西尔弗。
这么名贵的母马,成年之后,按理该配种。去年夏天,西尔弗就表现出合适的周期。一开始主人不同意,后来见西尔弗确实对公马产生了兴趣,才松了口。
一般的母马到了时候,配种并不复杂,约好日子,牵去种公马所在的馬廄即可。
可西尔弗不一样。它那几日确实不安分,却又不是什么公马都愿意搭理。
托马斯替它挑过几匹名贵公马。骨架、毛色、血统都很出色。可西尔弗顶多闻一闻,便嫌弃地甩甩尾巴。若是看不上,甚至直接别过头走开,连多闻一下都不肯。
这可愁坏了托马斯。他当了多年马夫,见过的名贵马也不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脾气的“小姐”。
西尔弗平时就骄傲,认主,不轻易亲近别人。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它竟然也认马。
而且母马这个阶段很短。几天后,西尔弗就恢复了常态,不愿接受公马。下一个周期又要等很久。
这次从外面回来后,西尔弗又有些躁动,尾巴也抬得频繁。托马斯正盘算着还能去哪家问问合适的种公马,正巧洛克先生和彼得来访。
他牵着洛克先生那匹红栗色马经过馬廄时,西尔弗忽然竖起耳朵,往前探了探脖子。随后,它竟冲着那匹马轻轻喷了个响鼻,还隔着栏杆,主动去嗅那匹马的鼻子。
这让托马斯犯了难,他只能把这事向布雷特先生汇报。
听完托马斯的难题,薇薇安莞尔。
她还以为上次在牛津,洛克那匹“索雷尔”逼停了西尔弗,西尔弗会记仇。没想到,西尔弗反倒对索雷尔印象很好。
“既然西尔弗喜欢,就听它的好了。”薇薇安说,“有什么问题吗?”
托马斯面露难色。 “西尔弗是喜欢,可是洛克先生的马……是一匹阉马……”
薇薇安笑出声来。
也对,索雷尔跟随洛克多年,她第一次见到洛克时,他骑的就是它。那匹马和主人的性情一样,脾气温和,情绪稳定,适合日常骑乘,确实不像种马。
“没事。回头再给西尔弗选几匹,任它挑好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托马斯看着主人的背影,摇了摇头。主人什么都好,对仆人宽厚,还把从前的马童送去当学徒。
就是有时候宽厚过了头,连一匹马也纵容成这样。
薇薇安料理好骑士桥那处房子,思绪又飘回了那只坏掉的怀表上。
表盘碎裂,可指针还在走。最下面那层用于显示数字的结构,已经不可能修复。可她仍旧抱着一点希望,至少能把它保留下来,当作一只普通怀表继续使用。
这是她来自现代的证明,也是她对那个时代最后的念想。
可惜,她接连拜访了几家钟表店铺,都失望而归。
这个时代的钟表制造,仍以大型座钟和挂钟为主。那些大师擅长制作结构复杂的钟,却没有修理怀表所需的精密手艺。
那些钟表匠看了又看,最后都遗憾地表示,无法修复,他们不敢碰下面那一层。
薇薇安和女仆安妮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我可以看看您的怀表吗?”
薇薇安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双大眼睛,目光温和。她好像在钟表匠公会见过他一面,也许是某位学徒,或者还没能独立开店的匠人。
薇薇安把那只坏掉的怀表递给他。
男人双手接过,低头看得格外仔细,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指腹绕过碎裂的表镜边缘,又停在裂开的表盘上,很久之后,他才将怀表还给她,神情里带着遗憾。
“很抱歉,我修不了它,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这个措辞引起了薇薇安的兴趣。他没有把自己隐藏到公会或铺子后,而是以个人的名义,很诚实地承认,眼下的他,还修不了。
只有真正珍爱手艺的人才有这种认真和诚实。薇薇安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将来会成为一位大师。
她向他伸出手。 “简·爱略特。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郑重地向她欠身。 “托马斯·汤品恩,愿为您效劳,小姐。”
薇薇安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她欣赏他的态度。她从外衣里取出一枚铜币递给他。
“乔伊斯咖啡馆的代币,送给您,先生。若您有空,可以凭它去店里喝一杯咖啡,由我请客。”
她把现代“代金券”的概念应用到生意里,既解决找零问题,也锁住回头客。遇见她感兴趣的人,她就会送出这样一枚铜币。就当为自己积累人脉,听有趣的人聊天,也是有趣的。
“乔伊斯咖啡馆?”
汤品恩看见铜币上的字,眼睛微微睁大。 “那可是……相当讲究的地方……您邀请我?”
“是的,期待您的光临。”薇薇安笑了笑,提起裙摆登上马车。
怀表暂时修不好,薇薇安还有另一个小麻烦:给艾米丽找一位私人教师。
她答应过艾米丽不用再去学校,但她依然坚持十四岁的女孩要继续接受教育。
但找家庭教师居然出乎意料的麻烦。
没有中介机构,也没有广告行业。 《简·爱》里简·爱登广告去桑菲尔德庄园当家庭教师,那还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事。
现在薇薇安面对的是情况是,根本没有途径传达出消息,她这里需要一位女教师。
贵族家庭倒是有家庭教师,可那是依赖熟人网络,靠的是口耳相传和家族关系。
薇薇安只能通过乔伊斯咖啡馆的女士客厅,向几个熟客打听,又在咖啡馆里贴了招聘告示。
候选人倒是陆续来了几个。可薇薇安见过之后,都不满意。
第一位太保守,只会教女红、祷告,以及怎样做一个顺从的好妻子。
第二位又太势利,听说要教的不是“爱略特小姐”的妹妹,而是一个孤儿,脸上失望尽显,态度也傲慢起来。
第三位倒是精通法语,也懂拉丁文,谈起历史和礼仪头头是道。可她满口都是女孩最重要的是嫁得好,学这些东西,最终也是为了在婚姻市场上卖出一个好价钱。
薇薇安越听越烦。
可就是这样的候选人,也已经很不容易找到了,她选择的余地很小。
这个时代识字的女性本就不多,女子接受教育是贵族与富裕阶层的特权。她要找的人,要有教养,有知识,能当得起“教师”。可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往往是贵族小姐,不需要出来工作。
需要出来工作的,都是家境不宽裕的女人,又往往不识字。
能胜任教师和需要谋生工作,本身就是一对矛盾。
薇薇安写信向已经在法国的洛克求助,印象里洛克好像在信里称呼谁为“家庭教师”。
洛克回信说,他确实称呼过几位表亲“家庭教师”,但那只是一种玩笑,他自己的教育主要还是在学校完成的。
无奈,薇薇安开始考虑男性教师,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家里现在大多是女性。艾米丽、莉斯,还有她自己。除了不在主宅里居住的男仆、马夫,常出入主宅的男性也只有杰里米。
杰里米的忠诚不必怀疑。
这个时候找一个年轻男性家庭教师常驻家中,对谁都不方便。尤其艾米丽现在满脑子都是嫁人,万一出一点意外,事情就会变得很难收拾。
至于年长的牧师,他们很容易把教育变成训诫。别说艾米丽,时间久了,搞不好也要连着薇薇安一起“教育”遵守这个时代的性别规范。
她想请的是家庭教师,不是请个爹回来。
在一个动动手指就能搜索课程、看视频学知识的时代生活过,即使来到这里好几年,薇薇安还是会在这种时候感到不适应。
又一次否掉几个人选后,薇薇安坐在乔伊斯咖啡馆里叹气。
侍者的声音从身后的大厅传来,“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一位年轻女士站在面前。她大约二十四五岁,身形清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蓝色裙子。衣料不新,袖口磨得发白,却洗得很干净。
浅褐色的头发简朴地束在脑后,没有多余的饰物。肤色苍白,五官算不上出众,可她站在那里,大方得体,毫不怯懦。
“您是这里的店主,爱略特小姐吗?”女子非常有礼貌,看得出受过良好教育。
薇薇安点头,询问对方来意。
女士名叫南希·费尔法克斯,来询问乔伊斯咖啡馆是否需要会写字、能代写信件的女书记员。
薇薇安不缺抄写员,她自己处理信件。来女士客厅的贵夫人们,也都有自己的侍女和女伴,不需要别人替她们代写信件。
她问南希为什么想找这样一份工作,得到的回答是:“想攒一笔嫁妆。”
又是结婚?
薇薇安不久前才和彼得为了婚姻吵过一场。彼得和洛克去法国时,她去送行,彼得一句话都没同她说。
现在又来一位为了嫁人攒钱的女士,怎么哪哪都离不开结婚这个话题。
薇薇安有点烦躁,她婉拒了南希。
南希脸色微微白了一点,却依旧站得很直,得体地行了屈膝礼告别。
旁边有个男客人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薇薇安听不懂的话。
南希忽然转过头,向那位客人行了一个极浅的礼,然后用同样的语言,平静地回了一句。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人坏话被当场抓住的尴尬。他涨红了脸,低下头,再也没出声。
南希这才重新转向薇薇安,向她告辞。
“等等。”薇薇安站起身,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人说了什么?”
“他说,女人应该坐在纺车旁,不该和男人一起在这里议事。”
薇薇安看了一眼那个客人。
时至今日,男客人已经逐渐习惯了乔伊斯咖啡馆女士客厅的存在。可他们依旧划分了空间,认为女客人只能待在女士客厅的空间,喝咖啡、聊天、看报纸。
虽然店主时常出现在大厅,但那是她的生意,是个例外。如果两个穿裙子的小姐,没有待在特定的区间,而是在大厅里像男人一样面对面喝咖啡、聊天,就有人看不过眼。
薇薇安摇了摇头,又问:“那你刚才回了什么?”
“我说,如果议事的场所只属于男人,那为什么男人要在女人开的店里高谈阔论。”
她平静的语气让薇薇安想起洛克。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会拉丁文?”
“会一点。”
回答也和洛克一样谦虚。但薇薇安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说“会一点”,实际意思是“精通”。
南希·费尔法克斯的父亲曾是一个小乡绅,收入不高,却受过良好教育,也替附近贵族家的孩子教过拉丁文。家中只有南希一个女儿,父亲把她教得很好。
两年前,父亲去世了。他没有给南希留下嫁妆,只留下几箱书。母亲很快改嫁。母亲在新的婚姻里没有多少话语权。婚后财产由丈夫支配,即使爱她,也无法保护她。
一个没有嫁妆、又读了太多书的继女,在继父看来,是家里最不好处理的东西。他希望她快点嫁出去,又不肯出嫁妆,只想随便找一个能接受她的人,小经营者、农民、乡下牧师,谁都可以,只要能把她从家里带走。
但南希不肯。
她说父亲留给她的是书,她不能嫁给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人。
僵持了一年后,继父忍无可忍,替她安排了一门婚事。对方是个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鳏夫,有田产,有孩子,正缺一个能带孩子、管家的妻子。
继父觉得这是一桩很好的婚姻。南希拒绝了。
于是她带着父亲旧友写给伦敦一位熟人的推荐信,离开了那个已经不再是家的地方,决定自己谋生。
她想攒够嫁妆,是为了将来可以自己选择满意的丈夫,而不用听任别人安排。
“对不起。”薇薇安轻声说,为她没了解完全就下判断表示歉意。
南希好像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抱歉的,她又说起她来到伦敦后的经历。
她没有途径给贵夫人做女伴,绅士们也不会雇佣女性抄写员。她为一个乡绅的女儿做过伴读,后来因为管家的骚扰,不得不离开。
这一次,她来到乔伊斯咖啡馆,是听说这里有女士客厅,特意来寻找机会。
“咖啡馆里暂时不需要女书记员。”薇薇安给出同样的结论。
南希的脸色更苍白了。
薇薇安却继续道:“不过,我家里有一个女孩,需要一位教师。费尔法克斯小姐愿意家庭教师吗?”
南希怔住。
“这个女孩不是我的亲属,是个孤儿,也不太喜欢读书,教起来恐怕会费些力气。”薇薇安坦诚道,“但她性格很好,很好相处。至于我家里的条件,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时间,你亲自去看看。如果你满意,我们再签合同。”
南希依旧愣在那里,没说话。
在她的认知里,家庭教师的地位不过比仆人略高一些,远远不是小姐,也必须听从主人的安排。
可爱略特小姐说得好像她也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对环境不满意,还可以拒绝。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雇主这样说话。
薇薇安倒没有察觉南希的异样,职场双向选择很正常。她与南希约定了时间。
南希离开后,天色已经不早,薇薇安也觉得有些疲惫,正准备回去。
刚站起身,侍者又走了过来。
“小姐,有一位客人说他多次光顾乔伊斯,很喜欢这里,想认识一下店里的主人。”
薇薇安第一反应是拒绝,可职业素养还是让她问了一句:“哪位客人?”
侍者向窗边示意。
窗边那一桌很热闹,那伙人已经呆了一下午。南希来时,他们就在,看上去都是学者与绅士。
一个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俨然是众人的中心。
侍者低声道:“就是那位,罗伯特·胡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薇薇安早就听说, 胡克是咖啡馆的常客。她也有预期,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她这个店主迟早都要和胡克见面。
可真到了这一刻, 她还是有些紧张。
胡克和牛顿一样,在她心里也有着双重身份:一个是教科书上的科学家,是历史趣事里打压年轻牛顿的“学阀”;另一个则是她咖啡馆里的客人,格雷沙姆学院的学者,皇家学会的明星成员。
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他不高,也很瘦,一双灰色的眼睛却很亮,打量她的目光带着锐利和精明。
薇薇安挂上商业假笑,行了一个浅浅的屈膝礼。 “胡克先生, 很高兴见到您。”
胡克也向她欠身一礼。 “爱略特小姐, 请恕我冒昧, 您的店令人十分愉快, 我来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 如果不能认识这家店的主人,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意外的热情。
薇薇安加入了胡克这一桌人的聊天。出乎意料, 胡克竟然是一个很愉快的聊天对象。他称赞她的店,赞美她的品味,也知道很多有趣的见闻, 无论是仪器、天气、航海, 他都能说上几句。
薇薇安明白了为什么胡克身边总围着朋友,这一桌人能坐这么久。
虽然牛顿已经同她决裂,可她潜意识里还是当自己是牛顿的朋友。因此面对这位和牛顿针锋相对的论敌, 她做好了准备。如果胡克在她面前攻击牛顿,她虽不会当场翻脸,至少也会在言语上维护几句,尽量不让胡克说得太难听。
然而,在和她的交流中,胡克从头到尾都没提起牛顿,甚至连皇家学会那场关于光学的讨论会也只字未提。
那些让牛顿烦躁了那么久的信,那封他让威金斯和她誊写了四遍的给奥尔登堡的信,回复胡克的问题,在胡克这里,连一段插曲都算不上。
人果然不该内耗。一个人反复咀嚼的言语,或许只是别人随口一说;一个人耿耿于怀的事情,在别人那里也许早就翻篇了。
没有了牛顿那层顾虑,薇薇安老板的雷达启动,开始把胡克定位成长期客户,还自带客流量,是属于需要维系的那一类,她自然不会怠慢,也全身心投入社交,很快就和胡克那一伙人熟识起来。
胡克这个人很爱面子。
薇薇安给他在咖啡馆里留了专属位置,又特意交代侍者,每次都端上他最喜欢的咖啡和甜点。这些细微的特殊照顾,显然让胡克非常受用,还介绍了很多朋友过来。
薇薇安不敢想,如果有一天牛顿看见她和他的论敌胡克这样谈笑风生,会是什么表情。
不。
比她同胡克交朋友更严重的是,牛顿看见的是“布雷特先生”实际上是“爱略特小姐”,在和他的论敌谈笑风生……
光是想想这个场面,薇薇安都头皮发麻。她立刻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大脑里赶了出去。
这种场景根本不可能出现。牛顿已经和她决裂,布雷特先生的财产也留给了艾米丽,以后,她再也不需要布雷特这个身份了。
薇薇安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保留男装身份那么久,不只是因为男装方便,还因为和牛顿的友谊。
那是一个专门留给他的身份。
只是现在,这些都用不上了。
在给洛克的信里,薇薇安提到了自己结识胡克一事。开头她俏皮地写下“Dear Monsieur Locke”。洛克在上一封信里同她开了个玩笑:
Your quondam Mr. Locke, now Monsieur Locke. 您昔日的洛克先生,如今成了法国式的洛克先生。
他还用了一个拉丁词,quondam,昔日。薇薇安想他是不是忘了她不会拉丁文?好在她现在有南希。
看得出洛克在法国很开心,薇薇安也很高兴。洛克去法国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们通信非常频繁。
她一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写信给洛克,有时候写完,又觉得那些内容实在琐碎无聊,便没有寄出去。
从前读古人的人的书信和日记,薇薇安总是感慨,怎么会有人写那么多文字。现在她体会到了,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读书就像看短视频,是为数不多的消遣。而写信则像是在社交媒体上发状态。
人总是需要交流的。
现在,她也留下了很多文字材料。
她以为自己只是把洛克当顾问,遇到不了解的事情便向他请教,听听他的意见。可现在,连遇到胡克这种完全不需要意见的事,她也会给洛克写信,就是单纯想和他分享自己的生活和见闻,也想知道他在法国都做了什么。
这让薇薇安有些惶恐。
难道是在发现自己必须留在这个时代生活之后,她对洛克产生了心理依赖?
她在现代刚入职的时候,依赖带她的大姐姐,后来那位姐姐离职,她难过了很久,但那时她已经能独当一面,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
她现在对洛克的依赖,也是一样的吗?
不过,她的确有更多理由依赖洛克。
九月,查理二世批准了沙夫茨伯里伯爵成立贸易与殖民地委员会,专门处理海外殖民地、贸易、种植园、航运等事务,由沙夫茨伯里担任主席。
入冬之后,沙夫茨伯里又被任命为英格兰大法官兼掌玺大臣。
英格兰大法官不是一个普通的司法职位,而是连接国王、议会和法院的权力枢纽,在国王不亲临时,主持上议院事务,是英格兰的权力最高点。
薇薇安对这个职位并不陌生。半个多世纪前,弗朗西斯·培根也曾担任此职。 Knowledge is power,知识就是权力。而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也曾是英格兰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沙夫茨伯里伯爵派人传话给薇薇安,说他会派人来见她。地点却不是圣詹姆斯街的那家咖啡馆,而是皇家交易所附近的分店。
薇薇安警觉起来。她与伯爵的“合作”,仅限于圣詹姆斯那家店,她名下的其他咖啡馆,都是独立经营。
伯爵选定这个地点,名义上说为了掩人耳目,可实际上传达出的意思却是,沙夫茨伯里的手,已经伸向了她其他的店。
这是薇薇安不能容忍的。
场面上的事情还要做。皇家交易所附近那家咖啡馆,因为来往商人众多,人声嘈杂。薇薇安特意在楼上开出一层雅间,专门留给那些只想安静喝咖啡,而不想参与信息交换的客人。
虽然这样的人不多。
下午,天色阴了下来。没过多久,楼下响起马蹄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薇薇安站在窗前,看到沙夫茨伯里派来的马车缓缓驶来。依旧是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只是这一次并非伯爵本人出行,马车两旁没有骑马随行的侍从。
可即便如此,马车上库珀家族的纹章依然醒目,车夫穿着整齐的制服,车后还站着两个伯爵府的仆人。
沙夫茨伯里本就喜好排场,自从成了大法官,不仅自己出行排场盛大,他还恢复了法官们从河岸街骑马前往威斯敏斯特大厅参加开庭仪式的传统。
只可惜,法官们的骑术与他想象中庄严威武的场面相去甚远。一次不堪的亮相之后,沙夫茨伯里便再也没有要求法官们骑马出席。
如果是平时,伯爵派来的人,薇薇安都会亲自在门口迎接。
但今天她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完全如伯爵所愿,至少不会让他觉得她可以任由摆布。于是对他的这位使者也在仪礼上降了级。她只吩咐侍者在楼下迎接,自己则在楼上等候。
马车在门前停下。伯爵府的仆人先跳下车,放好脚蹬。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厢里俯身而出。
薇薇安在窗口愣了一瞬,下一刻,她提起裙摆,飞奔下楼。
在楼梯转角处,她迎面见到了那人。顾不上礼数,她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洛克先生!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洛克。他穿着一件深色外衣,见到她,也只是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行礼,“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匆匆行了一个屈膝礼,便和他并肩往楼上走去,“我还以为你在法国呢。信里你也没有说,你们要提前回来。”
“伯爵夫人她们还在法国,我自己提前回来了。”
洛克去法国才两个月,照这个时代的交通效率,单是在路上往返就需要半个月。看样子他是有事着急才赶回来的。
“想喝什么,茶还是咖啡?”薇薇安把洛克请进雅间。
“茶,谢谢。”
薇薇安向侍者示意。入座后,她打量着洛克,也许是一路奔波,洛克的脸色比薇薇安印象里更苍白了一些。
“你是有什么急事,需要提前回来吗?怎么也没告诉我。”
话一出口,薇薇安皱了皱眉,对自己语气里的嗔怪很不习惯。
洛克笑了笑,“是有一点事。”
“你来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我可以替你准备——”薇薇安忽然顿住。
不对。
她今天在这里等的,是沙夫茨伯里伯爵派来的人,不是和她有私人交情的洛克先生。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薇薇安换上了公事公办的神情。
“我想,您今日登门,应当是有事同我商量吧。”
洛克看着她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苦涩,不等她探究便消失了。
随即,他传达了伯爵的意思:贸易与殖民地委员会对商情非常重视。而皇家交易所附近的这家咖啡馆,汇聚了各地商人。商人们在这里谈论货物、汇率、航运与海外消息,如果能和官方报告相互印证,便更能反应真实情况,也更有助于委员会指定政策。
因此,委员会希望能定期得到这些信息。
薇薇安听完,眉头蹙起。所谓的委员会希望,不就是沙夫茨伯里自己希望。洛克的提前归来,怕是也与沙夫茨伯里的高升有关。
如今洛克是伯爵的秘书,自然要替自己的“上司”传话。
薇薇安的脸冷了几分,“洛克先生,我很感激伯爵大人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也对委员会对小店的关注受宠若惊,自然愿意提供一切委员会需要的信息,只是——”
前面的赞美和感谢只是引子,后面的“but”才是重点。
“——只是真正有参考价值的信息,必然应当是中立的。商人们之所以愿意在这里谈论,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话不会被传出去。如果他们知道,这里的信息会传递给别人,那么这家店就失去了客人们的信任。”
她看向洛克,“而一旦失去信任,所谓的消息也就不再是真消息。它会像官方收到的报告一样,不再有参考价值了。”
她给出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洛克沉默了一会儿,刚要说什么,薇薇安又笑道,“不过,如果委员会需要,我可以定期整理商人们最关心的议题上报,不涉及具体言论,也不涉及任何人的姓名。您看,这样是否会有帮助?”
感谢——拒绝——给出替代方案。目的是让对方相信自己很有诚意合作,之所以没按照对方意愿来办,只因实在为难。
这样的拒绝话术,薇薇安在现代已经用过无数次了。可今天不知怎的,她的嗓子却不像以前那么听话,声音听起来总有些沙哑。
洛克看着她,“既然小姐意愿如此,我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我会将你的意思如实传达给委员会,相信我们会找到最合适的合作的方式。”
一样公事公办的口吻。话说到这个份上,好像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洛克面前的茶,一口都没动。
“茶凉了,我替您换一杯吧。”
薇薇安决定进一个主人的职责,然后将这位伯爵的使者送回去。
她起身,伸手端起洛克的茶杯。
“不必麻烦了。”洛克也伸手拦住她,两人的手指相碰,薇薇安像被灼伤一样,猛地收回手。
茶水瞬间洒了出来。
托盘、桌面,还有洛克的长裤,都被溅湿了一片。
“啊——抱歉!”
薇薇安慌忙俯身去擦他腿上的水渍。隔着长裤布料,温热的触感传到她掌心。她忽然意识到,洛克是一个男人。
她当然早就知道他是男人,但那是一种停留在性别上的认知。
而此刻,她离他这样近,近到能看清他颌边一点没剃干净的青色胡痕,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草药的某种清冷味道,一缕极淡的香水味……还有某种别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在埃克塞特府,她曾心无杂念地触碰过他,只凭着一个现代人面对病人时的本能,去救助一个哮喘发作的病人。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一夜,她掀开过的衣服,衬衫下,是苍白的肌肤。她想知道,如果她的手拂过那片苍白,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她好像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某种——
打住。
薇薇安迅速垂下眼,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那个念头偏偏不肯消失,固执地在脑中打转。
她不想和彼得结婚,却又迟迟没有把话说清楚,仅仅是因为不想伤害彼得吗?还是她潜意识里害怕一旦和彼得说清楚了,以后彼此见面会尴尬,也会影响她和洛克的相处?
难道她对洛克的怜惜,不只是一个现代人对病人的同情?她想对洛克好,也不只是为了报答他最初对自己的照顾?
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温柔却很坚定,止住了她继续擦拭的动作。
薇薇安抬起头。
四目相对。
热意一下子漫上脸颊,她急忙移开视线,却又正好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没关系。”洛克的声音仍旧很低。
这句话提醒了薇薇安,她的手还停在他的腿上。她立刻收回手,慌乱地去找自己的手帕。
洛克却已经取出了他的。
“让我来吧。”薇薇安接过洛克的手帕,替他擦去长裤上的水痕。洛克别过脸,脸上泛起红晕。等薇薇安擦好,他依然没有看她。
洛克的反应让她想起在骑士桥的房子里,凌晨他哮喘发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躲避。当时她只以为他是身体不适,被别人触碰不舒服。现在看来,她终于可以确定,她之前想错了。
他喜欢女人。
可她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喜欢女人这件事?
薇薇安退后了一步。
她一直以为她的分享欲,她的倾诉欲,每一次遇到事情就想找他聊聊的冲动,是因为洛克是她的朋友,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可靠的顾问,是一本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
可是现在,坐在那里的,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她的顾问。他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他刚刚才代表伯爵,向她提出一个越界的要求,而她也拒绝了他和他背后的大人。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公事公办的谈话。
即便如此,她依然因为和他距离的靠近,对他产生了某种想法。
脑子轰的一声,一个声音在耳旁炸开:你对他的好感,从来都不是基于他的身份,只是因为他是洛克。你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爱上了他。
薇薇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后来她是怎样挂着假笑送洛克离开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直到回到家里,那一点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好像还停留在她指尖。
她一定是疯了。
“爱略特!”薇薇安回过神,艾米丽已经扑到了她面前,身后跟着南希,看样子刚上完课。
南希按照约定的时间参观了薇薇安的房子,随后便留了下来。艾米丽虽然不喜欢读书,可比起去学校,能在家上课还是好的,也就勉强同意了。
薇薇安强打精神陪艾米丽聊了两句,艾米丽满意地去做刺绣了。
等她走后,薇薇安又问南希,这个月是否还习惯。按照现代的习惯,她给了南希一个月试用期,还签了合同。
南希对此诚惶诚恐。
家庭教师的薪资大多是口头约定,雇主的权力是绝对的,可以随时将家庭教师打发走,不需要理由。
南希一开始以为,商人爱略特小姐在防备她提出不合适的要求,才要写下来。
可是看完那份契约,她却惊讶地发现,契约里保护的人竟然是她。上面写明了薪酬按月支付,也写明了工作时间,甚至还规定,雇主不得无故解雇家庭教师,若要结束雇佣,必须提前告知。
同样,南希如要辞去这份工作,也需要提前一个月告知。只是对南希而言,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事情。谁会主动离开这样的房子,和这样一位主人呢?
爱略特小姐家里的环境十分优渥,连女仆的房间,也比南希从前见过的许多人家的客房宽敞。
管家太太把一切搭理得井井有条,仆人们各司其职,食物供应充足,还有各种据说是爱略特小姐特调的饮料,冬天也不吝惜煤炭,所有房间都是温暖的。
南希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没过多久,她便把自己的几箱书也运了过来。
只是,她觉得奇怪。那天在咖啡馆见到的爱略特小姐,看上去像一位成熟的贵夫人,身上有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相符的镇定。
可在某些人际关系上,又显得很天真,不太像贵族小姐,也不像一般的商人。她给她安排了专属房间,把原来的育儿室改成了书房与教室,专门供她使用。
南希看着她的新雇主郑重地签下两份契约,又将其中一份交给她保存,心里涌起感激,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除了做家庭教师之外,做点别的事来回报爱略特小姐。
此时是个好机会,爱略特小姐正坐在那里,一脸疲惫,像遇到了什么麻烦。
南希犹豫片刻,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薇薇安一愣。
她和南希相处时间不长,但这个女人非常直率,在决定住下之后就让她不必称呼她“费尔法克斯小姐”,直呼南希便好。
如果是平时,薇薇安不会说,但今天不同,她不能对洛克说,又想找个人商量,既然南希问起来,她便将洛克来店里的事情,和沙夫茨伯里伯爵的要求,同南希讲了一遍。当然,省略了她个人情感的部分。
南希听完,若有所思。 “您刚才说,伯爵希望得到海外贸易方面的信息。”
“是的。”
“可是,洛克先生如今处理的,是大法官权限下的事务,似乎和贸易殖民地事务关系不大。”
薇薇安如梦初醒,她只知道洛克是伯爵的秘书,但并不知道他具体负责哪一部分事物。她立刻翻开记录信息的本子,南希说的没错,沙夫茨伯里现在身兼数职,而贸易与海外殖民地委员会的秘书,另有其人。
本杰明·沃斯利,一位比洛克更早,也更长期处理海外贸易的伯爵的幕僚官员。
既然是不同职责,那为什么沙夫茨伯里伯爵偏偏派洛克来?
薇薇安拍了拍脑袋,“谢谢你,南希。”
恋爱脑果然耽误事。
她现在才意识到,沙夫茨伯里派洛克来,本身就是一次试探,既是在试探她对洛克的态度,也是在试探洛克对他的忠诚。
该死。
她不能让洛克就这样把她的拒绝带回去,她要亲自去一趟埃克塞特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权势正盛的沙夫茨伯里伯爵, 居然很快回复了薇薇安的拜帖,这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在等待回信期间,她已经通知洛克, 关于贸易和航线信息的共享,她会直接和专门负责此事的沃斯利先生沟通, 就不劳烦洛克了。
洛克对此的理解和她不同。
洛克领取的薪水对应的是大法官权限下的教职荐任秘书, 他的理由是, 如果由沃斯利先生亲自登门, 太像施压, 而由他来谈,则是伯爵对薇薇安的保护和尊重。
放下信,薇薇安很疑惑,是她对沙夫茨伯里过于猜忌, 还是洛克对沙夫茨伯里过于信任?
到了伯爵指定的日子, 薇薇安前往埃克塞特府。她原本要说明的是自己和沃斯利先生的合作。但伯爵对此毫不在意, 他要谈的, 是另一件事。
沙夫茨伯里伯爵成立了一家与巴哈马贸易相关的公司,专门从事殖民地的贸易与开发, 邀请她参与原始投资。
这听上去像是恩赐。
最初投资人不仅可以分红获利,这家公司还牵涉巴哈马群岛、新普罗维登斯岛上约一万两千英亩土地的租约, 因此收益还包括珍珠、龙涎香等诸多资源权益。
末了,伯爵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洛克也是原始股东之一, 公司的筹备会以及第一次正式组织会议, 洛克全都出席了。
薇薇安的手指握住了袖口,蕾丝落下,盖住了她攥紧的手指。
洛克……
从未和她提过这些。
“爱略特小姐,像你这么聪明的商人,不该错过这样的机会。”沙夫茨伯里伯爵如是说。
这话表面是赞美,实际是压力,和那年布雷特先生的煤炭生意一样,伯爵要的是一个态度。
可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布雷特身份和伯爵之间的绑定,如今换回女装身份,居然要在伯爵的棋局里入局更深。
煤炭生意只是捐给财政部一笔献金,是一次性的,过了那年冬天,他们的合作就终止了。
而参与伯爵创办的公司,等于她进入了沙夫茨伯里的商业与政治网络。
很显然,洛克回去之后和伯爵说了什么,伯爵对她的忠诚度非常满意,才把这样一个给“自己人”的福利递到她面前。
况且,这家公司是殖民贸易的一部分。作为一个现代人,薇薇安自然对奴隶贸易深恶痛绝,但不能公开反对。
此时的英格兰,奴隶贸易不是道德污点,也不是罪恶,而是国家政策,是正常投资。连国王本人都是皇家非洲公司的股东。
反对奴隶贸易没有任何社会基础。如果在这个夏天之前,她还有几分过客心态,觉得无论自己在这个时代做出多离谱的事,她都有退路。
可现在,她的根已经扎在这里,她走错一步,就再也没有后路了。
一个人是不可能和一个时代对抗的。
薇薇安认购了一千英镑的股份。
伯爵很满意,说完正事,还很有兴致地告诉她,画师约翰·格林希尔刚为他画完像,人还在府上,也可以请格林希尔为薇薇安也画一副。
这个提议也表示伯爵对她的优待和看重。
在这个时代,拥有一副自己的画像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通常只有贵族和真正富有的人,才能资格将自己的面容留在画布上。
像牛顿这样出身平民的人,也只有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后名声鹊起,才有机会留下画像。所以后世见到的最年轻的牛顿画像,画里也是中年的牛顿了。而绝大多数人,连一张图像都不会留下。
但薇薇安不想留下自己的画像。
她不觉得那张脸是自己的,再有,这个时代画像非常麻烦,草稿阶段需要坐在那里一两个小时,虽然不需要一动不动,却也必须维持大致姿势。到了描绘面部细节时,更需要长时间看某一个点不要动好几个小时,还要反复数次。
这些绘画的事,薇薇安还是从胡克那里听来的。年轻的胡克刚到伦敦的时候,曾给宫廷画师彼得·莱利当过学徒,对绘画也很熟悉。
连现代拍艺术照都嫌麻烦的薇薇安,当然不想花费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去画像。
更何况,她这次来还有别的事。
自从上次被她拒绝之后,彼得一直有些别扭,这一次终于传话给她,让她整理从前留在他那里的旧物。薇薇安早已搬走,但以前与彼得共事时,还留下不少文件和材料,彼得不提,她差点忘了。
整理完东西,按照礼仪,薇薇安可以直接离开。此次是来拜访伯爵的,事情已经谈妥,没有再去见别人的道理。可经过洛克书房,薇薇安还是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薇薇安轻轻推开门。
格林希尔正给洛克画像。
洛克侧身坐在窗边,窗外的自然光落在他的脸上。见到薇薇安,洛克绽出笑容,刚要按照礼仪起身,被格林希尔制止。
洛克只得停住动作,维持着那个侧身回望的姿势,向她微微颔首。 “很抱歉,小姐,恕我无法向您行礼。”
薇薇安笑着摆摆手,“没关系,洛克先生,我可以先记在账上。”
洛克眼里的笑意更深,不再说话。
薇薇安也不再说话。刚才明明想得很清楚,洛克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她不能让自己的感情影响判断。可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她眼里只剩下窗边的那个人。
依然一袭深色外衣,系着白色的领巾。卷曲的深色假发垂在脸侧,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越发棱角分明,眉眼间还留着刚才一点未散的笑意。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画师已经打好了草稿,正在描绘脸部细节。
格林希尔是这个时代很有名气的画师,笔触细致,画像细节丰富,连洛克下颌那一点青色的胡茬也画了出来。
尽管如此,画像仍然无法还原一个人的全部。
薇薇安见过洛克没戴假发的样子,他的真发没有假发那么厚重,长度过肩,她也见过他在书房里不束发的模样,整个人比现在松弛得多。
还有他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哮喘的缘故,洛克说话声音不高,却用词考究,还夹着一点冷幽默。他的英语发音元音饱满,辅音咬字清晰,听起来很舒服。
是……吗?
薇薇安对自己的结论有些惊讶。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抱怨过这里的人字迹难认,口音卷舌太多,说话也难懂。这些人里,也包括洛克。
后世所谓标准英音要到十九世纪才形成,这个时代的人说英语卷舌音更多,元音也和现代的不一样。有时候她听人说话,就像在看一场夹杂着地方口音的莎士比亚戏剧。
怎么现在竟然觉得洛克的英语格外有味道?难道在爱上一个人之后,耳朵也变得毫无原则?
她又想起牛顿。
牛顿和洛克都受过良好教育,辅音同样清晰,只是元音窄一些,比洛克的发音更硬,尾音收得更干净。
可她不会觉得牛顿说英语动听。
只有洛克,让她在看到画像的时候会遗憾,觉得画像蒸发掉了洛克真实的一部分。
美存在于观看者的眼中。
薇薇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袖口的蕾丝。她承认自己爱上了洛克,但她可不指望洛克会报以同样的情感。
即使他会把她看得比别人重要一点,也会和她开玩笑,对她的咨询有问必答,但那也是出于对一个处境不易的下属的关心。
成年人的感情真的很麻烦,不如少年时纯粹,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
她还没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在洛克那里会比伯爵重要,更不可能让他为了她违背沙夫茨伯里的意愿。
况且,洛克本身就属于她想远离的那股政治势力。她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爱略特小姐,您有什么见解吗?”
格林希尔的声音把薇薇安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她发现自己正抱着手臂,站在画布前,以审视的姿态注视着未完成的画像。
画中的洛克在看她。
窗边的洛克也在看她。
薇薇安的目光从窗边轻轻扫过,最后落回到画像上。
她笑了笑,收敛了情绪。 “没有。您画得很传神。”
回到考文特花园,薇薇安开始分拣从彼得那里带回来的旧材料。里面有她零散的记录,还有一些洛克的笔记。
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薇薇安一时有些感慨。当年给洛克做抄写员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就此留在这个世界,更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爱上自己的雇主。
这算什么?另一个简·爱爱上罗切斯特的故事?
不过,她不是简·爱。洛克也没有妻子。既然洛克喜欢女人,他又为什么不结婚呢?
他不像牛顿,没有职位要求不能结婚,帕里小姐已经嫁人几年了,这几年里,她从未发现洛克有新的感情。他对女士永远彬彬有礼,绅士周到,却也永远把自己包裹得层层叠叠,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薇薇安的手忽然一顿,从一沓笔记里拿出一张旧纸。上面是洛克的字迹,一首用拉丁语写成的诗。
洛克还写过诗?
薇薇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认出这是她从他那离开前不久他写下的。也许是因为她不懂拉丁语,她对这首诗完全没有印象。
她拿着那张纸去问南希。
南希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 “这首诗写的是猫。”
“猫?”
“也不完全是猫,是借着猫说别的。”
“说什么?”
南希似乎有些为难。
“我也不好说,诗里写的是猫的打闹,说人类对感情不如猫洒脱,但还有更深的意思,这就要看读的人怎么解读了。”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看来她真的需要学拉丁语。这门在现代已经差不多没人使用的语言,只在英国的贵族高中里教授,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感却高的超乎想象。它是良好教育的标配,是与外国学者交流的通用语言,更是正式出版物的标准语言。
洛克明知她不懂,信里也常常夹杂拉丁语单词,倒不是故意卖弄,只是因为那本就是他的语言习惯,总会不经意间表露出来。
从前薇薇安总想着迟早会回到现代,也就从没有真正考虑过要学习拉丁语。如今既然要在这个时代扎跟,她就必须掌握这门语言。
找老师依然是难题。
南希不行。她要教艾米丽,而且她自己也说,她不适合教一个成年人从头学起。
“我有一个人选,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南希语气谨慎。
“说来听听?”
“他——年纪很大了,八十多岁。但我敢说,他绝对属于英格兰拉丁语最好的那一批人,不只精通,还有文采,只是——”
薇薇安明白,这样的老先生,通常都有自己的坚持与脾气,“他介意教女学生?”
“那倒不是,他现在穷困潦倒,应该不会挑学生。”
这么有才华的老先生,还会穷困潦倒,一定是这个社会的错。
南希接着说,“只是,他有些作品不允许在英格兰出版,不知道您是否介意。”
查理二世复辟后,任命罗杰·莱斯特兰奇监管印刷出版。此人是一个疯狂的保皇派,审查极为严格,凡是涉及异端的、分裂教会,与英国国教教义相违背,或者可能损害王室声誉的书籍,都禁止出版。
他盯着的不只是作者和书商,还有出售书籍的小贩、散发书册的人等等,牵连甚广。
这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这位老先生“穷困潦倒”,怕是他愿意,也没人敢做他的学生。
薇薇安却点了点头,“他如果不介意教女学生,我自然没问题。”
她顿了顿,又问:“那么,这位先生是谁?”
南希报出了一个名字:
“托马斯·霍布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托马斯·霍布斯。
薇薇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只是如今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见过, 还是听这个时代的人说过了。
南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顾虑,薇薇安再三追问才得知,瘟疫与伦敦大火后, 迷信盛行,霍布斯因作品被指控为无神论者。
《利维坦》动摇了君权神授的根基, 更是不被保皇派容忍, 他的几部作品一道被告到了议会, 于是议会便禁止他在英格兰出版任何与政治和宗教有关的作品。
薇薇安耸了耸肩,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会写信给霍布斯先生。”
她很快收到了回复。
霍布斯身材高大,年逾八十,背脊仍挺得笔直。他生活节制,到了这个年纪,也始终保持着清晨和午后思考、写作的习惯。
他亲切有礼,也是一位出色的老师,学识渊博,历史典故信手拈来,将枯燥的语言讲得趣味横生。
一节课下来, 薇薇安不只学习拉丁语,还顺便了解了很多历史文化知识, 听得津津有味。如果当年她的外语老师有这样的学识,她恐怕早就能熟练掌握一门外语了。
只是薇薇安提起那些禁止出版的荒唐事,忍不住愤愤不平时, 这位温和的老人会瞬间变了脸色。
他走到窗前, 躲在窗帘后向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低声说:“请不要这样说。”
他的惶恐让薇薇安有些难过。人们什么时候才不再将自然现象归因于道德或者上帝的震怒?
她又想起牛顿。
运动定律的发现,将会以数学形式解释彗星、潮汐、星体运行等很多曾被视为天象预兆的现象。
可它的提出者此刻却在用以太理解运动。不知道那个天才现在在做什么,也许正把自己关在木棚实验室里,沉迷于那些不可告人的炼金术实验。
万有引力还遥遥无期,圣诞节已经飘然而至。
薇薇安在考文特花园的家热闹起来。
富人的舒适,是仆人们的忙碌堆出来的。圣诞节前一周,厨房就开始忙碌,炉火彻夜不息,香料、油脂的味道有时候会顺着后廊飘到前厅。
艾米丽也放了假。
南希没有教学工作,却不打算回那个继父的家,她留下来帮薇薇安和莉斯处理圣诞节送礼和账目的事情。
咖啡馆在节日期间反而更忙碌。薇薇安让想回家过节的员工回家,又给自愿留下来的员工额外发了工钱。
她还给所有人都准备了圣诞礼物,盒子里放着几枚硬币,一块布料,还有厨房分出来的肉饼。有家可回的人可以带着盒子回家,没有家可回的,可以留下来一起饮酒,在店里过节。
她以“布雷特先生”的名义让马夫把西尔弗也牵到了考文特花园。既然牛顿已经和她彻底决裂,再继续留着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也没什么必要了。
马夫告诉她,威廉也请了假,说师傅家里今年缺人,圣诞之后要去帮忙,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这里了。
薇薇安欣然应允。不知为什么,威廉的离开,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圣诞这天上午,薇薇安带着莉斯、南希、艾米丽和杰里米,还有几个仆人去了考文特花园的圣保罗教区教堂。
薇薇安不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虔诚的圣公会信徒,可她现在是有身份的女主人,如果圣诞日不去教堂,会惹人注目。
考文特花园的教堂和她在现代见到的经过重建的红砖教堂不同,还保留着刚建好后的样子,在冬日的薄雪中矗立。
礼拜结束,薇薇安又和邻居们寒暄了一阵才离开。来到外面,看见石柱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披着深色的斗篷,肩上落了一点细雪,看样子站了一会儿了,脸上却没有等人的急切,从容地和来往的人打招呼。看见她,那人弯起唇角,踏过薄雪,向她走来。
“洛克先生?”
薇薇安很诧异。埃克塞特府有自己的礼拜堂,从前她住在府上时,圣诞日都是伯爵带领一家人祷告。洛克好像没有必要来这里。
洛克只是温和的行礼。 “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圣诞,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也欠身还礼,“也祝您圣诞平安,洛克先生。”
莉斯悄悄向薇薇安身后退了半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试探着问:“洛克先生会同我们一起过圣诞吗?”
薇薇安立刻摇头,“恐怕不会。这位先生应当在埃克塞特府过圣诞,对吧?”
洛克轻描淡写:“事实上,小姐,我想借用一下您的面包师。有位朋友送了我一份圣诞礼物,西班牙面包,若能请一位熟练的面包师处理,应该对得起朋友的这份好意。”
薇薇安眨了眨眼。 “埃克塞特府没有面包师吗?”
洛克一笑,“伯爵近来在扩建埃克塞特府,这个时候麻烦厨师,恐怕不方便。”
沙夫茨伯里伯爵家里最近多了许多客人,他原本打算购买诺森伯兰宫,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放弃了,又改为扩建埃克塞特府。
但薇薇安没做好准备让洛克来自己这里过圣诞。她不是没有和洛克一起过过圣诞,但那是在埃克塞特府,从来没在她自己的地方。
艾米丽的欢呼打断了她的犹豫。 “洛克先生!”她几步跑到洛克面前,如今她的头顶已经到洛克胸口了。
还好,她没有当众叫他叔叔。
“您刚才说,您要和我们一起过圣诞吗?”
“那正是我的愿望”,洛克的目光越过艾米丽,看向薇薇安,“只是不知道,女主人是否愿意发出邀请。”
艾米丽摇了摇薇薇安的胳膊。 “求你了,爱略特,你会邀请洛克先生的,对不对?”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艾米丽,又抬头看了看洛克,叹了口气。 “是,是,当然。”她抚了抚她的肩。 “有个小家伙总抱怨家里太无趣,看来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艾米丽脸颊微红,腼腆地笑了。
回到考文特花园的房子,薇薇安和南希、莉斯一起,陪着洛克在炉火旁闲聊。艾米丽和杰里米则站在窗边,小声说着悄悄话。
他们聊到查理二世止付的事情。
“议会拒绝了陛下追加拨款以偿还债务的请求。”洛克道。
薇薇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红色液体轻轻震荡。感受到南希投来一瞥,薇薇安冲着她一笑,“我猜得没错吧?陛下肯定还不上。”
对查理二世的赖账,她早有准备。
莉斯也笑起来,“我当时也想借钱给陛下,不过我已经按照你说的,用那笔钱买了哈德逊湾公司的股份。”
这家公司在现代依然存在,虽然经营状况不佳,但不妨碍在这个时代,投资它是稳赚不赔的选择。
洛克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我发现,小姐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洞察力,总能避开危险,投中最有前景的事业。”
烛光在他的眼里摇曳,薇薇安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狂跳起来。她慌忙移开视线。
也许是酒的缘故,或者是炉火,她觉得有些晕,脸也有些热。她不能再看洛克的笑容,再看下去,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说什么。正巧艾米丽跑来找洛克说话,薇薇安便借机走开了。
她去了馬廄。
馬廄里有股干草的气味。西尔弗正从栏中探出头,脑袋亲昵地搭在索雷尔颈边。
薇薇安理了理西尔弗的鬃毛,先喂了它一截胡萝卜,又去喂索雷尔。索雷尔没有立刻吃,只是凑近闻了闻,低头用温热的鼻端轻轻拱了拱她的掌心。
薇薇安被它拱得后退了半步,笑起来,“原来你还记得我,圣诞快乐。”
她又把胡萝卜递过去,索雷尔喷出一口热气,依然没吃,像是在等她拿出什么更实际的礼物。
薇薇安挑了挑眉,“还挺挑剔。”她放下胡萝卜,伸手摸了摸索雷尔的脖子,喃喃自语,“你的主人也和你一样挑剔吗?”
“很不幸,它的主人没有那么挑剔。”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薇薇安闭了闭眼,她几乎不在背后说人,可唯二的两次,一次是牛顿,一次是洛克,都被当场抓包。
她回过头,尴尬地打招呼,“洛克先生,您也来馬廄了。”
洛克手里拿着一只苹果,掰开,递给索雷尔,索雷尔很痛快地吃了。
薇薇安在一旁看着。都说物随主人,洛克的马还真和他有几分相像,温和、安静,却极有原则。
一旁的西尔弗见状,也把脑袋凑过来,毫不客气地吃掉了洛克手里的另一半苹果。
薇薇安和洛克对视一眼,一同笑了起来。
馬廄最里面的一栏静静地站着一匹黑马。那是杰里米的马。
自从夏天杰里米提出要去参加皇家海军被薇薇安拒绝,少年就像有了心事,虽然态度依然忠诚,做事也依旧认真,只是变得越发沉默。
薇薇安看着那匹马,忍不住开口。 “洛克先生。”
“嗯?”
“如果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旁人可以因为那件事对他不好,就不让他去做吗?”
洛克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上帝在赐予人类自由意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人类有被诱惑的风险。”
薇薇安咀嚼着他的话。
自由意志。当初她流落街头,洛克派人暗中保护她。彼得转述给她的时候,也说起了这个词,说洛克认为,如果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路,他没理由仅仅因为危险,就强迫她回到埃克塞特府。
薇薇安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可以请求您,拜托塞缪尔·佩皮斯先生一件事吗?”
“愿意为您效劳,小姐。”
两人回到屋内,艾米丽一看见洛克,就丢下杰里米,跑过来缠着他讲法国的见闻。
杰里米默默走开,一个人在楼梯上坐下。薇薇安也走了过去,杰里米看见她,立刻站了起来。 “小姐。”
她笑了笑,“学校怎么样?”
“无聊。”
薇薇安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下,又示意杰里米坐。 “你还想去参加皇家海军吗?”英荷战争依然在持续,时间比薇薇安预想得更长。
杰里米瞪大眼睛看着她,又迅速移开目光,盯着地板。 “小姐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薇薇安拍了拍他的肩,“我现在不拦着你了。”
杰里米猛地抬起头。
薇薇安看着他,“如果你还想去,就去吧。”
“真的?”
“真的。”
少年马上就要十八岁了,她不能总把他困在自己身边,她不能强行让杰里米认同她的观点。战争是什么,还要他自己去体验。
杰里米认真地读着她的表情,“您真的同意了?”
“嗯,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多留神,不要无意义的往前冲。”
杰里米连连点头,“是,小姐,我会小心的!”
薇薇安看着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还有长长的睫毛,心想,回头还得请洛克在信里多嘱咐佩皮斯几句,不只要照顾这个小子,还不能让那些水兵欺负他……
仆人送了几封信过来,都是从骑士桥拿过来,寄给布雷特先生的信,大多是礼节性的圣诞问候,薇薇安一封一封扫过去,手指忽然停住。
有一封从剑桥寄来的信,上面没有署名,她掰开火漆,信纸一片空白,一枚圆环状的金属滚了出来,落在台阶上。
杰里米捡起来,递给薇薇安。
薇薇安将空白的信纸放在台阶上,接过那枚东西。
那是一枚铜制印戒。
不同于寻常工匠铺里那种黄亮的铜,烛光映上去,戒身泛出清冷的光,像是铜与一定比例的锡熔成的合金。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戒面上反刻着一个字母B ,因为是横着的,又有一点像无穷符号∞。
“哇,好漂亮的戒指!”眼尖的艾米丽跑了过来,拿过去看了看,又还给薇薇安,撅起嘴。 “可惜不是双环的。”
薇薇安莞尔。艾米丽对和结婚相关的一切都那么上心。这个时代戒指并不是爱情的专属,朋友之间也可以赠送,男士可以送已婚女性戒指表示友谊、纪念或敬意。
只有双环戒指象征订婚,男女各戴一环,婚礼当天,再将两环合二为一。
但这枚印戒,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它更像一件作品,它的作者还署了名——印戒内圈刻着两个字母: J. N 。 N的起笔带着一个张扬的回勾,乍一看像一个潦草的M ,
艾米丽捡起信纸,看了看空白的折封,歪了歪头,“为什么上面没有署名?”
“因为他不需要。”薇薇安垂眼看着掌心里的戒指,轻声说。
把I写得很像J ,还有这个N的写法,她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写。
女仆来通知正餐好了。
薇薇安收起印戒,招呼大家去餐桌。
大厅里烛光明亮,壁炉里炉火熊熊,冬青叶在窗框间泛着光。桌上铺着洁白干净的桌布,火鸡早已切好,几枚插满丁香的香橙被放在烛台之间。空气里弥漫着肉香,混合着丁香、肉桂和橙子的香气。
薇薇安示意自己右手边的椅子。 “请坐,洛克先生。”
洛克欠身坐下。
薇薇安也在主位上坐下,莉斯坐在她的左手边,虽然刚开始她还有些犹豫,但薇薇安坚持,莉斯如今是她的“总经理”,应该坐在这里。
对面坐着南希、艾米丽和杰里米。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圣诞正餐开席前,应由席上年长的男性带头祷告。洛克垂下眼,低沉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低下头,闭上眼睛。
薇薇安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曾经怨恨过命运,将她抛进这个时代,抛进一具陌生的身体里,周围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手腕上的疤痕仍会隐隐作痛。
既然这已经是自己的身体,她要弄清楚这具身体的过去;沙夫茨伯里伯爵那边,已经暗示她可以把咖啡馆扩展到英格兰其他地方。
她的咖啡馆里,常有人高谈阔论。如果哪一天莱斯特兰奇的人在,搜查咖啡馆倒在其次,只要谈话内容再危险一点,她这个店主恐怕也要被叫去接受质询。
但她不后悔。
她的咖啡馆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可以交谈、阅读、交换信息的公共空间;里面的女士客厅雇佣了女侍者,也接待过许多和南希一样走投无路,又不甘心只靠婚姻求得出路的女人。
每当看到她们原本已经灰白的眼里,重新有了光,薇薇安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许命运的安排自有道理。
她无法让整个世界变好,但她可以让莉斯实现她的理想,让南希自由地选择结婚对象,让艾米丽的生活里不只有婚姻这一条路,也让杰里米走上战场,归来时仍有一个地方可以落脚。
至于洛克……
也许圣诞过后,她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至少让他知道,她对他并非只有敬重、依赖。她不指望他回应,但她不想把这些话只藏在心里。
薇薇安轻轻闭上眼睛,默默许下愿望:至少,她可以让家里的人过得好一点,不会让自己的到来伤害他们。
家……
一股暖意在心底漫开。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地理方位,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她失去了现代的家人,可在十七世纪,她竟然也一点一点,有了自己的家。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又一年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英格兰北部, 一个偏远山村。
村子里有一间废弃多年的谷仓。谷仓的门从里面拴上了,窗户被厚布封住。天还没亮,几缕光夹杂着寒气顺着木板缝隙渗进来。
地上铺着干草,中央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本封皮磨得发黑的《圣经》,一碗清水,还有一小碟盐。
十几个男人女人跪在桌前,在一个年长男子的带领下低声祷告,呼出一团团白气。谷仓角落的木桩上,绑着一个女人,手腕被麻绳勒得通红。
祷告完毕,年长男子站起身,面向那个女人。 “你是否愿意向上帝认罪?”
女人抬起头,她脸色苍白,却神情坚毅。 “我没有罪。”
年长男子脸色沉了下来, “恶灵未除, 它还在你的身体里反抗。”
女人咬紧牙关, 不再说话。
跪在人群最前面的一名村民忍不住抬起头,哀求道, “克劳瑟先生,我妻子只是……高声和我说了几句话。”
年长男子看着他, “她不是你的妻子,魔鬼借了她的舌头。”说完,他将盐洒在碗中,用手指蘸了盐水,走到女人面前,蘸了水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的眉骨滑了下来。女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指尖攥紧掌心。年长男子却好像看见了证据,语气确凿。 “魔鬼不肯离开,便让女人蔑视丈夫,蔑视教会,蔑视上帝给她的位置。”
他放下碗,又捧起那本旧《圣经》,嘴里念念有词。 “妻子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起初,女子还在反驳,说自己不过是在集市上同丈夫争了几句。
后来,人们也加入了祷告。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一遍又一遍,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她的争辩。
“妻子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妻子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
女人的声音渐渐哑了,她不再争辩。
在又一轮祷告声中,女子轻声说,“我错了。”
祷告声戛然而止。
年长的男子上前一步,“你错在哪里?”
女子嘴唇动了动,“我不该违逆我的丈夫。”
“还有呢?”
她垂着头,“我会听从他。”
话音落下,人们紧绷的脸松弛下来,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人双手合十,也有人低声啜泣,“恶灵终于离开了。”
“感谢主。”年长男子低声说。所有人都跟着道,“感谢主。”
有人给女人解开麻绳,她的丈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她没有甩开他。
门闩取下,太阳还没有升起,天边却已烧起大片朝霞。红光照亮了人们如释重负的脸,却没给女子苍白的脸上增添一点生气。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和丈夫一起回了家。
人群散去,谷仓里只剩下一根蜡烛,和桌上翻开的经书。
只有一个人仍站在那里。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正望着女子夫妇离开的方向出神。
“彼得”,年长男子手里捧着圣经,来到他身旁。 “你还好吗?”
“我很好,克劳瑟先生,”彼得低下头。说完,又想起什么,抬起眼,眼里多了几分孩子气的期待,“女子经过驱魔,就会重新听从丈夫吗?”
“上帝创造了亚当,又用亚当的肋骨造出了夏娃。祂对夏娃说,你丈夫必管辖你,这是上帝的旨意。”
彼得怔怔地听着,又问,“那如果女子不肯呢?”
克劳瑟牧师没回答,将手中的《圣经》放进他怀里,随后转身离去。
彼得低下头,翻开那本厚重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住,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渐渐生出了坚定。
“你们作妻子的,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彼得前书。”
……
伦敦的冬天依旧潮湿阴冷。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时,薇薇安正泡在浴缸里。热气升腾,模糊了窗上的霜痕,也隔绝了窗外的寒意。
一年前的圣诞,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了一个家。这一年以来,她一直改造这个家,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允许范围内,尽量让它适应她的习惯。
出乎意料的是,许多现代生活里的东西,在这个时代竟然都有了雏形。
罗马时代就有了铜管沿墙通往浴室的技术,难点只在接头密封。用铅白、皮革垫圈,或者更精细的铜件能解决漏水,热水供应就不再是梦。
浴缸反而更简单。这个时代本就有浴缸,只是没有排水孔。只要加上排水管,将废水引到室外或地下渗井,没有太大技术障碍。
还有抽水马桶。很难想象,几十年前,抽水马桶就已被发明出来。只是它没有存水弯,需要手动冲水。加上S形弯管,在墙上安置高位水箱,拉绳放水,再将出水管接到室外地下水渠,便多少有了现代厕所的体验。
这个时代也有了塞栓式开关,洗手池和水龙头都不难。
为了避免铅中毒,薇薇安吩咐所有的管子全部使用黄铜,费用让一般的贵族听了都会皱眉。不过以爱略特小姐如今的财力,这些倒是也不是无法承受的花销。
在沙夫茨伯里伯爵担任大法官的这一年里,因为他的支持,乔伊斯咖啡馆逐渐扩展到英格兰其他城市,如今全国已有十几家分店。爱略特小姐也成了小有名气的女商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安妮走了进来,服侍薇薇安擦干身体,换好衣服。
薇薇安回到书房时,壁炉里的炭也换过了,炉火熊熊,将室内烤得温暖如春。
桌上放着新到的信。她没有马上处理,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页手稿上。
学了一年多拉丁语之后,她阅读拉丁语已经不成问题,《哲学汇刊》上刊登的文章也能读懂一大半,包括惠更斯反驳牛顿的文章,也包括洛克手稿里的这首诗。
题目是:《爱与猫》
午夜的猫儿对彼此倾吐爱意,
最懂得热恋者的刺痛与煎熬。
我向你们的抓痕与破烂的皮毛求证:
难道爱情,不过是呼噜几声讨好?
你们凭经验知道,那阵热病很快便过去,
咪咪的娇声持续不了多久,转眼便成了街头的浪荡猫。
男人跋涉千里,
猫儿踏遍屋瓦,
都在争斗里冒着流血的风险。
可猫儿若从屋顶墙头跌落,
总能四爪稳稳落地,翘起尾巴,扬长而去。
诗里嘲讽爱情就像一阵热病,猫咪和男人都因情欲争斗,猫咪抓得鲜血淋漓,却能从屋顶轻松跳下,毫不留恋地走开。人却很难做到猫那样轻快。
不知道是洛克抄写的,还是他做的诗,但洛克本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和诗里的一致,这是薇薇安亲口确证过的。
就在这间书房,她坐在同样的位置上,洛克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听完她的表白,洛克的神情依然镇定,只是脸颊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
“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欣赏,小姐”,他说,“但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薇薇安并不意外,她本来也没指望他回应。
“没关系”,她去拿茶杯。 “我只是让你知道,没有要求你也对我产生同样的感情。”
“并不是我没有感情。”
薇薇安伸向茶杯的手顿住。
“事实上,我对你的感情,也是一样的。”
薇薇安抬起头,“什么?”她站了起来,“你是说,你对我有同样的好感?”
洛克点点头。
薇薇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双向心动,明明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情,互证心意之后,不是应该相拥,接吻吗?哪怕是保守的十七世纪的人,也会低头浅笑,羞涩片刻什么的。
但这些反应洛克都没有,他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薇薇安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愿,只好主动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洛克看向她。
“我们都对彼此有好感,然后呢?在一起?”
洛克皱起眉,“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建议我们都冷静一下,消除这种不健康的情感。”
他说完,端起茶杯,无视薇薇安瞪大的眼睛,顾自喝茶。
“消除?这——哪里不健康了?这是人之常情!”
“恕我直言,彼得正是被这种情感影响,才不得不放弃职责,离开伦敦。我们都不应该被激情俘获,应当用理智驯服它。”
“激情!”
薇薇安看着说完话仍旧喝茶的洛克,脑子里转了几个圈,试图分辨他口中的Passion究竟是“激情”多一些,还是“热情”多一些。
但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什么正向的情感。
“激情是一种背离理性、违反自然的心灵运动。”洛克放下茶杯。
又是西塞罗,他还是那么喜欢西塞罗。
感谢她的拉丁语老师霍布斯,她现在可以读懂西塞罗了。可这一刻,她宁愿自己不会拉丁语,也听不懂洛克在说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彼此互有好感,是不健康的情感,我们都需要用理性克服它。”
“是的。”
依然是平静的回答。
薇薇安抿了抿唇,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
她不是对表达情感感到羞耻的人。成年人主动表达好感很正常,成就成,不成也不内耗。在表白之前,她设想了许多可能性:被洛克拒绝,或者洛克喜欢别人,再离谱也不过是洛克不喜欢女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问题不是洛克喜不喜欢她,而是洛克根本就不喜欢“感情”。
那边,洛克已经起身告辞。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发呆,甚至忘了尽一个女主人的职责送他出去。
用理性克服感情……他是个老古董吧?
也对,他活在三百多年前,确实是个老古董。
不过洛克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倒也不算奇怪。清教徒推崇节制,洛克虽不是教士,却一向主张严格克己,当然也包括克制情感。
了解了他无意与她发展感情,她也就作罢。眼下她的重心是查出简·爱略特的身份,了解这具身体的过去。
既然手腕上的疤痕是水银的符号,那么疤痕的由来必然和炼金术团体有关。这个时代这些组织总是和信仰连在一起,也许简的父母也是这种组织的一员,女儿就成了圣女。
薇薇安通过旧书商库珀的介绍,加入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炼金术小圈子。她的入场券,是当年牛顿寄给她的星锑。
她给自己取了个化名:瓦伦丁先生。这个姓氏和她的本名读音相近,来自拉丁语词根Valens,有强壮、健康之意。没办法,刚学会一门语言,总是忍不住显摆。
这个圈子的人都很谨慎,长期用文字联系,分享炼金术的信息。每个人都用假名,从不轻易露面。
直到最近,她收到一封来自F先生的信,邀请她去参加一次小型会议,讨论某位不知名人士的带来的一项发现。
薇薇安对炼金术不感兴趣,可如果能让她查到自己的来历,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原诗现存草稿由拉丁语和双语写成:Love and CatsThe cats that at midnight spit love at each other And best know the pangs of a passionate lover.I appeal to your scratches and tattered furIf the business of love be no more than to purr.You know by experience the hot fit is so on overPuss puss lasts not long, but turns to cat whore.Men ride many miles, Cats tread many tiles, Both hazard their blood in the fray.But the cats, when they fall From a house or a wallKeep their feet, mount their tails, and away.
第87章
聚会地点在伦敦郊外的一栋小房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 薇薇安没骑西尔弗,也没乘坐爱略特小姐的专属马车,而是另外雇了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街口。薇薇安下了车, 步行穿过一段狭窄的小巷,才在巷子深处找到那栋房子。
楼下是很普通的会客室,楼上有一间单独的房间,里面摆着炉子、玻璃瓶和各种实验设备。
薇薇安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 也不知道都有谁。这个圈子向来单线联系,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F先生本人——一位很有学者气质的中年男人。
除了进门时的简单介绍, F先生只称呼她为V先生。其他人也一样,只用字母称呼。
屋里只有五个人。这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仪式,没有祭坛,和宗教团体毫无关系, 完全是一个小型化学爱好者社团聚会。他们谈论实验结果, 总结观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
薇薇安听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无聊。这些人说的煅烧、提纯、升华,和她手腕上的水银符号没什么关系。
她提出告辞。
“J先生有事迟了一些”,F先生提醒她, “不如再等等。”
J先生,上次她在另一个团体里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那是在沃里克郡, 康威子爵夫人的乡下别墅里,一位M先生主持的小型会议,在那次会议上有人提到, J先生翻译了《翠玉录》。
《翠玉录》是炼金术的核心文本, 薇薇安读过一点,感觉像谜语,即使她可以读拉丁文, 还是读不懂。居然有人翻译了英文译本。看得出这几个人对J先生充满敬意。
她不好执意离开,只得继续尊重英国人“漫长告别”的文化习惯:提出离开之后,再坐上很久,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围在熔炉旁,分享着合金比例和火候控制。
又等了一会,薇薇安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再次起身告辞。 F先生还要挽留,W先生忽然看了看窗外,惊喜道,“J先生来了。”
薇薇安只看见一辆公共马车驶离。随后,楼下传来开门声,接着是上楼梯的脚步声。很快,一位身材瘦削的学者走了进来。
他的深色外衣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锐利。
几个人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他只是向众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时,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V先生。”F先生介绍道。
薇薇安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个人,低声说,“J先生,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J先生的眼睛在炉火的照耀下微微发红。他盯着薇薇安,眯起眼,“ V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虽然他的语气并没有传达出这个意思。
寒暄过后,W先生提起刚才的实验记录。 J先生从外衣内侧取出一个红皮小本,翻到其中一页,开始和人们确认起实验步骤。
薇薇安还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儿?
Jeova Sanctus Unus……J先生……
后面那些分享,薇薇安一个词都没听进去,她又礼节性地坐了一会,终于告辞成功。
外面依然下着雨。
马车停在外面较宽的街道上,她还是得穿过那条狭窄的小巷。雨水打湿了台阶,脚下很滑。薇薇安裹紧斗篷,用手杖轻轻点着台阶,走得很小心。
“V先生。”身后有人唤她。
陌生的名字,熟悉的声音。
薇薇安停住脚步,转身,双手交叠在手杖柄上。一位身形清瘦的绅士,沿着石阶慢慢走上来。
他没带手杖。也许是出来得太急,连帽子也没戴。细雨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很快打湿了额角。
“我并非有意冒犯,先生。”薇薇安道,“但我不认为这是您该来的地方。”
“我也同样不认为,这是你该来的地方。”那人僵硬地回答。
薇薇安皱眉。炼金术容易被怀疑有异端,魔法和秘密宗教成分,她即使女扮男装,也不敢用布雷特先生的名字。
眼前这人还没意识到他现在参加的这些团体会给他招来麻烦。学术界极力掩饰他对炼金术的痴迷,后人捐给剑桥的手稿,也只有和物理相关的部分被接收了,关于炼金术和宗教研究的部分,因为不符合人们对他的印象而退了回来。
没有人能预料自己成名之后的处境。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名人为自己无名时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薇薇安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牛顿……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该在剑桥吗?你知道我看见你的时候,有多惊讶吗?”
牛顿站在她下方一级台阶上,抬头看向她。 “我看见你时的惊讶,并不比你少。”
这是他们自那年夏天决裂之后,第一次见面。
“你来伦敦了又没告诉我——”
薇薇安意识到她好像没有立场这么说。在他们还算是朋友的时候,牛顿就明确表示过,来伦敦和拜访她,是两回事。
“我不是说我要知道你的行踪,”她改口,“只是……你来这种地方,很危险。”
牛顿这个人,其实很矛盾。
他很谨慎。在皇家学会《哲学汇刊》上发表论文要再三斟酌,给奥尔登堡回信反驳胡克,也要反复修改四次。
他秘密研究炼金术,却又在这个圈子里分享心得,翻译古代的文本供“圈内人”研究、学习,甚至批评,好像对这个圈子的信任远胜过皇家学会那些自然哲学家。
是因为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用化名,让他安心吗?
薇薇安想起她的拉丁语老师。作品被禁止出版后,霍布斯变得非常胆小,尽量避开一切可能的风险。
牛顿则不然,只要他感兴趣的东西,好奇心会胜过他的多疑。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明知道她的说辞里处处是漏洞,依然受好奇心驱使,答应了她的实验,却又在听到她说出“炼金术”的时候,瞬间变脸。
霍布斯年轻时曾给还不是国王的查理二世当过老师。薇薇安跟着他学习拉丁语,顺带知道了不少这个时代名人的背景,也能部分地理解牛顿的多疑。
同样从事炼金术实验,波义耳就大胆得多。他不只发表相关论文,还出版了一本《多疑的化学家》,为化学与巫术划清界限。
波义耳有足够的理由无所畏惧。他是第一代科克伯爵最小的儿子,在伊顿公学接受教育。据说几岁的时候就能说流利的拉丁语,十几岁游历意大利,因接触了伽利略的著作开始对自然哲学产生兴趣。
洛克和胡克在牛津求学时,波义耳也在牛津居住。胡克还给波义耳做过助手。波义耳也是皇家学院早期创始人之一。
但牛顿没有波义耳那样的本钱。对一个三一学院的研究员来说,如果参加炼金术小圈子的事传出去,足以让他丢掉职位。
薇薇安扫了一眼四周,示意牛顿跟上她。
她的马车停在阴影笼罩的侧街里。薇薇安上了马车,回头,见牛顿还站在门口犹豫。
“你要想更多人知道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就继续在外面站着好了。”薇薇安脱下被雨水打湿的斗篷,放在座位上。
牛顿回头看了看,虽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上了车。
车门关上,雨声变得小了些。
“所以你成了一个炼金术师。”牛顿看着她,“你的实验也是为了炼金术?”
“不完全是,”薇薇安硬着头皮编,“最开始是因为手表,后来在寻找材料的过程中,才对炼金术产生了兴趣。”
“那么,你也认识波义耳先生。”
薇薇安点头。
她确实认识。只是比牛顿以为得更早,也不是因为炼金术。正是因为波义耳无法理解她,她才不得不再去剑桥找牛顿。
如今想起这些,遥远得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过的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外面的雨越来越急。马儿有些躁动地跺了一下蹄子,很快被马车夫安抚住。
“你还好吗?”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二人同时开口。
薇薇安笑了出来。
“收到了,谢谢你送我的印戒,很有用。”
她说谎了。
布雷特先生的财产已经留给了艾米丽。诺森波兰伯爵夫人的官司终于打赢了,之前答应她的北方煤矿一成开采权,也改由和爱略特小姐签订契约。
她其实已经没多少需要借布雷特先生之名处理的生意了,那枚象征着布雷特先生的印戒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可不知为什么,看着牛顿那双隐约带着期待的眼睛,她不忍心说出口。
牛顿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也许是这一年多过去,她并没有泄露他的秘密,也没给他带来任何危险,消除了他对她的怀疑。
他低声说,“威金斯说,你很久没来了,他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再去剑桥。”
“嗯,我很想他,也很想你,也许天暖了,我会去剑桥。”
这其实是一个托词,等于“以后再说”。
牛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低下头,眼底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情。
薇薇安忽然很怀念从前的日子。那个时候,她把回家当成一个遥远,但却一定能完成的目标,在牛顿身边更多像一场“限时性体验”。
就像人在外乡打工,虽然不常回家,却始终知道,家就在那个地方,自己总会回去。
可现在,她已经是这里的人了。她的家也在这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洒脱。
她看向牛顿,“你会在伦敦待多久?”她停了一下,自嘲地笑笑,“算了,就当我没问。待多久你也不会来找我,对吧?”
牛顿面露难色,“还是……剑桥见吧,布雷特。”说完,他打开车门。
雨声再度变得清晰。
牛顿没有马上下车,他只是保持着要下车的姿势,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薇薇安迟疑了一瞬。她短期内没有去剑桥的计划,可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剑桥见,牛顿。”
得到她的回应,牛顿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薇薇安坐在车内,目送他走进雨中,沿着台阶慢慢向下,身影一点点矮下去,直至消失在巷口。
也许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还可以再保留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托马斯·汤品恩——薇薇安因为修怀表认识的那位学徒, 在薇薇安出资开的工作坊里钻研了一年,终于给她那块表换上了精细的玻璃表盘。
修复好的表,工艺虽比不上现代,却有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质感。现在,这块薇薇安从自己的时代带过来的手表,已经完全是一块十七世纪的怀表了。以薇薇安现在的财力,如果她想,可以将黄铜外壳和表链换成银的,甚至金的。
但她一直没换。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 她是个念旧的人,不喜欢铺张,东西能用就不换。至于那条黄铜表链是洛克当年亲手替她穿上的这件事,她则选择性忽略。
薇薇安来同汤品恩商量乔伊斯咖啡馆的新挂钟。她希望挂钟不只有显示时间的功能, 还要有足够的设计感, 配合乔伊斯咖啡馆的装修风格, 成为这个品牌的一部分。
汤品恩悟性极高。他给出的示意图,让薇薇安非常满意。更难得的是,他对待工艺有一种虔诚的认真。人到中年,却不急着成名,仍然同年轻学徒一起打磨技术。薇薇安提议他开一间自己的钟表店,他非常感激,却婉拒了,说时机还不成熟。
薇薇安肃然起敬。
即便还没有对外挂牌营业, 汤品恩也已成了小有名气的钟表匠。陆续有客人经人介绍, 找他定制钟表。
确认好钟表样式,薇薇安又看了看从荷兰运来的新式玻璃,那是走她自己的船运路线带回来的货。她心里盘算着,等汤品恩觉得时机成熟,他的钟表店可以走精品路线,她想把它打造成伦敦的高级品牌钟表店。
离开工作坊,刚出门,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一个年轻男子先下了车。随后,另一个身影跟着出现。
薇薇安屏住呼吸。她认识那名年轻男子:马克,彼得离开后,洛克的新男仆。
她本能地转身,差点撞上正送她出门的汤品恩。
“爱略特小姐?”汤品恩有些意外,“出了什么事吗?”
薇薇安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忽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里面了。”
她转身进了店,径直走向后面的储物间。
心狂跳。奇怪,她为什么要躲?表白时那么坦然,也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可此刻,她却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躲着不敢见洛克。
果然,爱情让人怯懦。
洛克出现在伦敦不奇怪,出现在她的咖啡馆里也不奇怪。沃斯利先生辞去职务后,由洛克接替他担任贸易与殖民委员会秘书。乔伊斯咖啡馆同委员会之间常有一些航运、殖民地与贸易信息的往来。
薇薇安已经将咖啡馆的大半生意交给几个店长打理,由莉斯总管,不需要单独面对洛克。
可洛克出现在汤品恩的工作坊里,让她始料未及。如果他想买钟表,弗利特大街上有的是钟表店供他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薇薇安调整好情绪,估摸着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才重新往门口走去。结果刚走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了汤品恩和洛克。
“啊,爱略特小姐,您还在这里。”汤品恩非常热情,“您找回遗失的东西了吗?”
“我……是的,找到了。”
尴尬的是,无论是她,还是她身后的侍女安妮,手里都空无一物。
薇薇安的目光同洛克相接,又很快移开。
汤品恩主动为她介绍。 “这位是洛克先生。这位是爱略特小姐,我的资助人。”
看样子,汤品恩已经认识洛克了。
薇薇安以前和洛克见面,只是彼此微微欠身。可此刻在汤品恩面前,旁边还有仆人和伙计,算是正式场合了。
薇薇安现在的身份,是富有而有名望的女商人。许多希望做出一番事业的男人,会来寻求她的资助。她也确实资助了不少像汤品恩这样,有手艺、有态度,却缺少第一笔资金的人。
如今她只有面对贵族时才会行屈膝礼。普通绅士见到她,会向她鞠躬、摘帽。若她允许对方表达敬意,也可以把手递出去,让对方行吻手礼。
薇薇安一直不喜欢这个礼仪,觉得太做作。所以这一年来,除非场合实在避不开,她很少主动把手递给男人。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听见汤品恩介绍洛克,她竟下意识伸出了手。 “洛克先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
洛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薇薇安才惊觉,她没来得及戴手套。她的指尖,此时正直接被洛克握在掌中。
好在这也不算失礼,在这个时代,很熟悉的男女之间,不戴手套行吻手礼也是允许的。
洛克手指微凉。他本可以像任何一位守礼的绅士那样,嘴唇象征性地停留在她手背上方,很快松开。
可他没有。
他低下头,吻了她裸露的手背。虽然吻得很轻,却真实地贴在了她的皮肤上。他的嘴唇,比她想象得更柔软。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爱略特小姐。”洛克松开她的手,唇角微微弯起。
薇薇安僵在那里,忘了把手收回来。他在做什么?说好的“理性克服情感”呢?
马克和一个学徒一同回来了。
“爱略特小姐!”他惊喜地叫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汤品恩听见这熟稔的称呼,看了薇薇安一眼。薇薇安收回手,回了他一个礼貌却略显僵硬的笑容。
“洛克先生希望我能替他做一件温度表。”汤品恩对薇薇安解释道。
哦对,洛克一向有记录天气的习惯。她从前给他当助手时,也记录过许多次数据。
可他需要温度表,不应该去那些成熟的钟表店吗?他怎么知道汤品恩这样一个还没正式开店的工作坊,能做温度表?
薇薇安对上洛克的目光。他一脸了然,仿佛已知道她在想什么。
薇薇安移开目光。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们了。”
她向汤品恩微微颔首,又飞快地看了洛克一眼,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薇薇安的心仍狂跳不止。
她攥紧拳头。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双唇的温度。她强迫自己把那些“不健康的情感”舍弃掉。可直到回了家,脸依然很烫。
艾米丽正坐在客厅里,低头摆弄着膝上的东西。少女一看见她,立刻把那东西藏到了背后。
这些日子,薇薇安忙于自己的事,又因为有南希教导,没有像从前那样时时留意艾米丽。
偶尔她向南希询问艾米丽的功课,得到的答案很不乐观。艾米丽的课业一团糟,什么都不愿意学。
薇薇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同艾米丽谈一谈,眼下正好是个机会。
“艾米,最近怎么样?”她走过去,在艾米丽身边坐下。
艾米丽仍将手背在身后,站起来,挪到了旁边的单人椅上。
孩子到了某一个年龄总会叛逆。尽管薇薇安已经有所准备,看着艾米丽躲开她,仍然心里一凉。
“我过得不好。”艾米丽回答。 “你答应我的嫁妆呢?”
“你才十五岁。”
“还有两个月,我就十六岁了。”
薇薇安扶额。 “再等两年,好吗?南希还有很多东西没教你。”
“我不想学。”艾米丽一脸嫌弃。 “南希都二十五岁了,还没嫁出去。她教给我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薇薇安板起脸。 “不许这么说你的老师。”
“她不是我的老师,是你的雇员。”艾米丽语气冰冷,“是你给她钱,让她来教我。她留在这里,也都是因为你。”
薇薇安控制着怒气,耐着性子问:“那你遇到想要结婚的人了吗?”
艾米丽认真想了想。 “我问过洛克先生,他说不能和我结婚。杰里米走之前,我也问过他,他也不同意。”
她歪了歪头。 “我觉得威廉和我玩得不错。可惜他现在不在。也许他会答应和我结婚。”
薇薇安被气笑了。她不敢想象,洛克听见艾米丽问出那个问题时,会是什么表情。
还有杰里米,离开家一年了。英荷战争仍在持续,强度比先前小了许多。上次寄来的信里,他已经有了厌倦战争的意思。
也许,他很快就会回家了。
至于威廉……薇薇安的笑意收了起来。威廉去年圣诞节请假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看向艾米丽,柔声问:“你和威廉……还有联系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是你把威廉赶走的。”
“我没有赶走他。他是自己请假离开的。”
“才不是。他说你不喜欢他,他才走的。”
“我——算了,我们不说这个。”薇薇安的耐心到了极限。 “你刚才盘算的那几个,都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即便你想结婚,也要先找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人,而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
“可是,谁会愿意和我这样的孤女结婚呢?如果你不给我嫁妆的话。”艾米丽撅着嘴,脸上还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却已褪尽了稚气。
出于安全考虑,薇薇安没有告诉艾米丽布雷特先生名下的财产,都留给了她。一个有钱的孤女,不知要被多少人觊觎。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自己无意中扮出来的“布雷特先生”。只要人们知道,爱略特小姐有一位男性表亲,哪怕不常出现,她也不会被当成无人庇护的未婚女人盯上。
否则,她和艾米丽的处境,没有太大区别。
薇薇安叹了口气。 “你先不要想那么多。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吗?我保证,你会很有钱的。”
听薇薇安说了太多次,艾米丽已经对这句话免疫了。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刚才艾米丽坐着的单人椅上。艾米丽落下了她藏起来的东西。
她伸手拿起来,是一个玩具怀表。薇薇安凑近细看,忽然皱起眉,放下怀表,腾地站起来,脸上泛起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艾米丽的“怀表”是两片锡铅合金粗糙铸成的, 一半做成简陋的表盘,另一半则做成绅士怀表上常见的雕花表壳。
乍一看像玩具,可细看, 上面的指针有些古怪,末端做成了不该出现在玩具上的形状。
薇薇安脸冷了下来,不知哪个下流商贩,把男人们的猥琐玩笑藏进了玩具里。艾米丽既然要藏起来,是不是意味着她也知道这不是正经的玩具?
讽刺的是,这样的东西不属于出版物,也不涉及宗教或政治,法律没有相关的规定,只是男人们心照不宣的小玩意儿。薇薇安即使找到卖给艾米丽东西的商贩,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里没人觉得十五岁的女孩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她们已经可以去做女仆, 可以进工作坊当女工, 可以谈婚论嫁, 也自然可以在市场上买玩具。
薇薇安咬紧了牙。她先叫来了索菲。
这还是索菲第一次见到薇薇安如此严肃,她发誓说那东西不是她给艾米丽买的, 还交代了艾米丽会不定期去骑士桥的房子,只让索菲在外面等, 不让索菲进去。
薇薇安想责备索菲为什么不告诉她,又觉得她平时也没问过,这个时候苛责女仆不好,便没多说什么,径直去找艾米丽,告诉艾米丽以后不能买这种东西。
“我凭什么不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艾米丽看见她手里的“怀表”,脸红了,大声嚷嚷起来。
“因为这个东西不健康,也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买的。”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那你也不是大人!”薇薇安压着火。 “总之,以后不许再买这种东西。”
“那杰里米就是大人了吗?”艾米丽一脸不服气。 “他不想去学校,你同意了。他想去打仗,你也同意了。凭什么对我就不一样?我想结婚,你不同意。现在连我买什么东西,你都要管。”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你就是偏心,你对杰里米更好。”
“杰里米比你大,而且他是男孩,他——”
“哦——”。艾米丽立刻抓住了这句话,“你终于说出来了。男孩,对,就因为他是男孩,所以你才偏心。”
薇薇安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悲的是,某种意义上,艾米丽是对的。一个男孩,即使买到了这种下流玩具,也不会有太大风险。所以她对杰里米的培养,更多是尊重他的意愿。
但艾米丽不一样。
艾米丽满脑子都想着结婚,这让薇薇安非常担心。这个时代医疗条件差,没有可靠的避孕方法,偷尝禁果之后,受伤害的永远是女孩。
没有输血,没有消毒,也没有任何仪器设备,当年沙夫茨伯里的手术给了薇薇安极大阴影,她不敢想女人生孩子又是怎样的场景。
艾米丽的母亲,生育之后又过度操劳,很早就去世了。薇薇安不想艾米丽步她母亲的后尘。
更重要的是,十七世纪的婚姻,不是浪漫婚礼上的“我愿意”,而是面向上帝的契约。一旦结婚,女人的财产归丈夫所有,连女人本身,也被视为丈夫的财产。法律不承认已婚女性的独立人格。
况且也没有离婚的概念。当年亨利八世想和凯瑟琳王后离婚,罗马教皇不批准,亨利八世不惜切断了英格兰和罗马教廷的关系,给英国换了教会。虽然亨利八世早就对教皇不满,宗教独立出来也有争夺权力的因素,但不管怎么说,圣公会的诞生是离婚引起的。
国王想要离婚尚且如此费力,普通人更不用说。结婚后,妻子只能和丈夫绑定一生,除非丈夫死亡。不只是英格兰,整个欧洲都是如此。因此女人们为了摆脱婚姻,想出了各种方法。
就在十几年前,罗马爆出一桩轰动的毒药案。
茱莉亚·托法娜和她身边一群女人,把一种毒药伪装成化妆品,卖给那些陷入不幸婚姻又无路可逃的妻子。这种毒药见效慢,毒发症状像普通疾病,死者看起来像自然死亡,据说二十年间死在这种毒药下的男人多大五六百人。
薇薇安听几位生意上的男性客户们说过这件事,他们的重点是惊讶怎么有女人的心这么毒。薇薇安却觉得,如果有正常的路可以离婚,谁会愿意变成凶手?
可是这些,艾米丽不懂。她对婚姻的憧憬总带着童话般的天真。
对此,薇薇安自觉也有责任。沙夫茨伯里还是阿什利勋爵的时候,儿子和库珀小姐结婚。参加婚礼的洛克和彼得回来后和艾米丽说了不少婚礼的场景,艾米丽希望自己和库珀小姐一样,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那时薇薇安正在剑桥,忙于牛顿的实验,收到艾米丽的信也没当回事,更没想着纠正她。导致如今虽然艾米丽长大现实了一些,不再憧憬自己是公主,却依然把结婚当成女人一生最大的目的。
她哪里知道,就算有城堡的库珀小姐,也经历过流产和抑郁。她更不知道,库珀小姐婚姻里幸福的一面,是因为她是拉特兰伯爵的女儿,而不是婚姻本身带来的。
“艾米,我是关心你。”薇薇安只憋出一句话。
“别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艾米丽猛地站起身,声音也高了。 “你又不是我母亲。”
薇薇安脸色一变。
艾米丽好像终于找到了能刺痛她的地方,继续说下去。 “你从来没提过你的母亲。她是怎么对你的?也会像你这样,什么都要管吗?”
“艾米丽,”薇薇安面沉如铁。 “以后,永远,都不要提我的母亲。”她伸出手指,强调了一遍,“永远都不要提!”
艾米丽被薇薇安的脸色吓住了,嘴上依然不愿服输,仰起脸,“所以你的父母不管你喽?也对,如果他们管你,就不会允许你那样半男不女地活着。”
“你怎么敢——”
薇薇安举起手,靠近艾米丽的脸,停在半空,手指颤了颤,最后攥成拳头,转而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
玻璃摔得粉碎。
艾米丽睁大眼睛,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着薇薇安,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薇薇安单手撑在桌上,勉强稳住身体。刚才如果说出这话的人不是艾米丽,那一巴掌早就落下去了。
她的母亲……
她多希望她的母亲现在还能管她。无论让她做什么,哪怕是她从前最不喜欢做的事情,最不喜欢吃的东西,如果母亲现在提出要求,她都可以去做,可以去吃。
只要能换妈妈再管她一次。
可艾米丽……为什么她越想对艾米丽好,艾米丽就距离她越远呢?
南希进来,说艾米丽摔了教室里所有的玻璃。
薇薇安捶了捶头,她差点忘了,这个小姑娘有多倔。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明白的。”南希轻声说。
可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薇薇安不能允许艾米丽跑到南希的书房去砸东西发泄。
“她也该长大了。”她转身去了教室。
艾米丽正气鼓鼓地从里面出来,两个人迎面撞上。
“你去哪?”薇薇安问。
“用不着你管。”艾米丽从她身边经过。
薇薇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除了结婚。”
艾米丽停住脚步,“我要去埃克塞特府。我不要你再控制我的人生。”
薇薇安看着艾米丽红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了,艾米,别闹了。如果我按你的意思,以后不再管你,你还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吗?”
艾米丽摇了摇头。 “你是个怪物,我就要住在埃克塞特府。”
薇薇安捂住心口,声音有些颤抖。 “可是你知道,我已经不为伯爵做事了。你打算以什么身份住过去?”
艾米丽想了想,“我可以做库珀夫人的女仆。”
薇薇安不再说什么,慢慢松开艾米丽的胳膊,走到书桌旁,坐了下来。
艾米丽在门口看了她半天,转身跑开了。南希看了薇薇安一眼,也追了过去。
薇薇安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抵着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响起很轻的敲门声,接着是同样轻的脚步声。南希回来了,后面跟着莉斯。
薇薇安看了看四周,“抱歉,这是你的书房。”
她站起身。
“这是你的家。”南希拦住她,“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书房。”
薇薇安摇摇头,还是向外走去。
“你还好吗?”莉斯挡在她面前,关切地看着她,“你一下午都没有出来。”
这么久了吗?原来天色早已暗了下去。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蜡烛。
莉斯拉住薇薇安的手,“我都听说了。不要怪艾米丽。再过几年,她会懂的。”
薇薇安看着莉斯。 “我一直在想艾米丽说的话。我知道她是在生气,可是告诉我,莉斯,在你眼里,我真的很怪吗?”
莉斯一怔。
薇薇安低下头,“我好像让艾米丽很不开心。”那个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到来,并没有让身边的人活得更好,至少艾米丽没有。
“嘿。”莉斯伸出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别这么说。”
薇薇安没有抬头,只听见莉斯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
“你知道我最黑暗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不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而是他第一次中风之后,我以为我完了,将来一定会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莉斯笑了笑。 “然后你出现了,你让我知道,原来人生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书房里一时很安静,只听见壁炉里炭火轻轻爆开的声音。
莉斯继续说:“遇见你之后的这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可那是以前的事了。”唇边尝到一点咸意,薇薇安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以前,她也以为自己给了艾米丽最好的。可是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莉斯用拇指替薇薇安擦去眼泪,又轻轻捧起她的脸。 “好。那我们不说以前。”
她看着薇薇安,眼神温柔又认真。 “我很高兴你现在还在这里。”
薇薇安看着莉斯。
“而且,眼下,我正需要你帮忙。”她轻声问:“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
被人需要,原来和被理解同样温暖。薇薇安点了点头。 “好。你说。”
“我想在伦敦开一家玫瑰酒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你想在伦敦开一家玫瑰酒馆?”
“嗯。”
莉斯拉住薇薇安的手, 和她一同坐进沙发里。
“就像你当初开乔伊斯咖啡馆那样,不只是伦敦,我要把它开到每一座城市里, 像玫瑰一样,种满整个英格兰。”
莉斯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她的神情让薇薇安想起了刚入职的自己,同样抱有无限希望。
“我已经想了很久。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可你总是太忙,现在,我终于可以说了。”莉斯望着她,“你会同意吗?我需要你的支持。”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
开酒馆和咖啡馆不一样。尤其是在伦敦,不仅要拿到治安官许可,还牵涉到售卖酒水的授权, 以及伦敦葡萄酒商同业公会那些盘根错节的特权。
莉斯一个未婚年轻女人。不用细想, 就能预料到她会遇到多少障碍。
薇薇安委婉地提醒莉斯。
“可是你已经在剑桥有一家旅馆了,也知道该怎么经营。其实剑桥也好,伦敦也好,做生意总归是相通的,为什么一定要在伦敦开一家店呢?”
莉斯满二十一岁之后,薇薇安已经把剑桥的玫瑰酒馆, 那家莉斯和父亲经营了几十年的老酒馆,转到了莉斯名下。
“不,不一样。”莉斯摇了摇头。 “父亲还在的时候, 我和他提到过, 我想把玫瑰酒馆开到伦敦,他笑我做梦。可现在,它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梦了。”
她伸出手,环住薇薇安的脖子,认真看着她。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会帮我吗?我需要钱,也需要你的支持,将来我会还给你的。”
薇薇安叹了口气,“不是钱的事,莉斯。你知道我资助过很多人。既然你提出来,我没有理由不同意,只是一笔钱而已。”
“不,这些年跟在你身边做事,我学会了一件事:好点子并不稀奇,人缺的往往不是聪明才智,也不是教育,而是钱,第一笔钱。”
她看着薇薇安点了点头,语气严肃,“没有这笔钱,再好的想法,也只是一个愿望。”
这倒也是薇薇安在两个世界里都体会过的道理。
“再说,不只是钱。”莉斯又说,“我还需要你。”
她捧起薇薇安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你不是问我,你是不是很奇怪吗?是的,你的确很奇怪。所以我才敢和你说这些,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笑话我。”
薇薇安望着莉斯,这个她认识了许多年的女孩,早已不是一家乡下酒馆的小丫头侍者,而是一个沉静、干练的年轻女人,有了自己的愿望和野心。经历得多了未免胆小,之前她担心的圣詹姆斯那家店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至少目前为止,她想多了。
提前忧虑未来也未必是好的,圣经不是说,不要为明天忧虑吗?那些可能的困难,出现了再说。薇薇安拿定主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好,我答应你,会帮你开酒馆。”
莉斯的眼睛更亮了。
“但我要提醒你,莉斯,你会遇到非常非常大的困难。”
莉斯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你不是总说吗,试了也许不会成功,但不尝试就永远不会成功。”
“好,我会和你一起,在伦敦开一家玫瑰酒馆。”薇薇安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莉斯看薇薇安笑了,自己也笑了。
“你们说定了吗?现在我终于敢呼吸了。”南希的声音传来。
薇薇安才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南希,她正端着茶杯喝着茶,冲着她们点头,好像刚看了一出戏。
薇薇安和莉斯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南希,同时大笑起来。
等她们笑够了,南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么现在,是不是也轮到我说说我的愿望啦?”她放下茶杯,挪到薇薇安另一侧坐下。
“你的愿望,不是和一个好男人结婚吗?”莉斯越过薇薇安,冲南希做了个鬼脸。
“那是长期愿望,不着急。”南希非常平静。 “眼下,我还有一个短期愿望。”她看向薇薇安。 “也想请你做我的资助人。”
薇薇安看了看莉斯,又看看南希,摊开手。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好,好,你也说说看。”
南希的愿望是出版一部署名自己真名的作品。
薇薇安挑了挑眉。她资助过很多有才华的男人,可他们的愿望都没有家里这两位女士的愿望难以实现。
别说这个时代,就是一百多年后,玛丽·安·伊文斯还要用乔治·艾略特的笔名发表作品。同一时期的夏洛蒂·勃朗特发表《简·爱》时,用的也不是自己的真名,而是男性笔名科勒·贝尔。
法律并不禁止女性写作,也不禁止女性发表作品。阻止她们的,是市场。
女性没有话语权,男人不会买署名女人名字的作品。女人也没有经济能力,还很少能阅读,因此女人也不会买女人的作品。作品卖得不好,自然也就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女性署名的作品。
薇薇安想起她的老师霍布斯。随着课程渐近尾声,老师好像越来越焦虑。
霍布斯在荷兰出版过许多拉丁文著作,但在英格兰,他被禁止用英语出版作品。本来,禁令针对的是和政治和宗教相关的作品,并没有覆盖所有领域。可没有出版商愿意冒这个风险。
尤其在莱斯特兰奇这样既严苛又没有清晰标准的审查官手下,谁也不知道出版一部署名霍布斯的作品会不会惹来麻烦。
霍布斯是语言的大师,也是思想的大师。对他来说,不能出版作品等于扼杀了他的生命。
薇薇安曾见过霍布斯翻译的英文版《奥德赛》手稿,文字优美,表达流畅。这样的手稿无法出版,不是霍布斯的损失,而是全英语世界读者的损失。
说起这些,霍布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手稿,枯树皮一样的双手覆在手稿上,微微发颤,像一个父亲护着自己最珍爱的孩子。
许久,深深叹了口气。 “恐怕我活不到看见它出版的那一天了。”
薇薇安心里一酸。霍布斯已经八十五岁了,别说在这个时代,就算在现代,也已经是高寿。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有出版社愿意接受这些手稿的那一天。她默默祈祷,但愿那一天早些来。
现在,南希也提出了同样的愿望,她心里一动。与其等着别人给机会,不如自己创造机会。
薇薇安向南希和莉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南希迟疑道,“女人怎么能有一家出版社呢?”
莉斯也一脸为难。如果说女人拥有酒馆争议很大,那么办一家出版社简直绝无可能。
薇薇安一笑,“办法总是有的。”
比如,买下一家书商铺子的大部分股份,名义上的老板还是那位书商,背后再和印刷厂签订契约。对外,它依然只是一家书店,可实际上,它就成了薇薇安自己的出版社。
“你简直是天才!”听完薇薇安的构想,莉斯由衷赞叹。
南希也连连点头。
薇薇安有些得意。她不过是把现代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拿过来,拆成了这个时代能运转的简化版本。
她把挑选书商合作的任务交给南希,自己则和莉斯着手准备在伦敦开玫瑰酒馆的事情。
一个月后,她们租 下了霍尔本附近的一个地点,那里和薇薇安的一家乔伊斯咖啡馆挨着,方便照应,也能接着咖啡馆的客流带动生意。
租约谈得很顺利,可在装修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办下各种手续。葡萄酒商同业公会那边倒是很好解决,薇薇安有自己的人脉在里面。棘手的是治安法官的颁发的售卖酒水许可。
按照法律,莉斯已经过了可以独立经营酒馆的年龄。可负责此事的福斯特,是个很难缠的人。
薇薇安听说过这个名字。她的咖啡馆许可证、税费、各种打点交给约翰逊负责,约翰逊不止一次抱怨过此人的贪心。
但薇薇安本人没有和福斯特直接打过交道。治安许可要求经营者作出承诺,保证店内秩序,不许扰乱治安。福斯特借口莉斯是一位未婚女士,没有担保人的话,可靠性很难保证,要求莉斯亲自去商量。
“简直没有道理!”薇薇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当年在剑桥,莉斯因为年轻,被要求提供担保人。薇薇安以为那只是因为莉斯未满二十一岁。
如今莉斯已经满足了一切要求,却依然要受这种刁难。
更过分的是,福斯特提出的约谈地点,竟然在他自己的房子,简直居心叵测。什么担保人,什么未婚女子不可靠,都是借口。
“我去吧,反正大不了和他——”莉斯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行!”
薇薇安立刻打断她。
“我已经习惯了。以前和父亲一起开酒馆的时候,就总有人说闲话。”莉斯反倒安慰起薇薇安来。
人们对独立经营酒馆的女人,总有一种轻慢的猜测,似乎女人做酒馆老板就不是正经的商人,而是某种职业的变形,可以让客人调笑、占便宜。
薇薇安轻轻拍了拍莉斯的背,语气坚决。 “不,你不能去,我来想办法。”
“那——我们去求洛克先生帮忙?”
这个可能薇薇安倒也想过,但很快就被她否决了。
沙夫茨伯里伯爵因为和查理二世不合,大法官职位早已被撤去,国王转而器重托马斯·奥斯本——一个坚定的保皇派,也是之前接替沙夫茨伯里担任财政大臣的人。
人人都知道,洛克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不知道这位福斯特先生的政治倾向,但他肯定不是和伯爵一派的。
伯爵刚失了势,这个时候去求洛克出面说情,不仅未必有用,弄不好还会起反作用。
薇薇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墙上的挂钟有节奏地摆动着。
终于,她停下脚步,看向莉斯,“把所有的材料给我,我替你去。”
“不行,”莉斯站起来,“开酒馆是我提出来的。如果像你说的,福斯特先生会对我心怀不轨,那你去了,不也是很危险吗?我不能让你替我——”
薇薇安抬起手打断她。 “我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去。福斯特先生的借口是你没有担保人。可别忘了,你是有担保人的。”
薇薇安指尖轻轻拂过桌上那叠文书。当年在剑桥,玫瑰酒馆的担保人,正是她女扮男装的“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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