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芙终于又见到哥哥了。
自恢复记忆后,现代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在古代本就生疏的亲缘关系无限稀释。
唯有谢桢的形象,愈发清晰。
分别的八年间,月芙不是没有思念过哥哥。可她知道,哥哥在京中任职,业务繁杂,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再加上族长夫妇不喜他们兄妹,她就算想哥哥,也不敢公开表达思念,只能憋着不吱声。
想起一切后,月芙才意识到,自己此前那点压抑,到底有多可笑。
久别重逢,活生生的谢桢站在月芙面前。她恨不得扑上去一个大熊抱,哇哇大哭,哥哥我好想你,哥哥你不要死。
看到哥哥的脸色后,月芙克制住了自己。
谢桢看月芙的目光,仍旧温和如初。
但那双眼尾上挑,略带病色的凤眸,却含着无数耐人寻味的表情。
惊讶,疑惑,不解。
自己那在陈郡,本该待字闺中的妹妹,是如何毫无征兆地跑到京城,出现在他的面前。
“阿芙……”他微微蹙眉,片刻后,摇了摇头,压住眼底的情绪。
“先起来,摔疼了没有?”他朝月芙伸手,递上帕子。眼看自家妹妹毫无形象坐在地上,脸上一丝愠色也无,仿佛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半大孩童。
月芙讪讪一笑,把手伸向谢桢,从地上站起。
眼角余光,朝身旁那株海棠树瞄去。
目前尚空无一人,女主角还没来。
来了也无妨。
在原作中,谢桢与沈令仪的故事线,完全是男主线的对照组。
男主霸道,谢桢温和。
男主对沈令仪的身体欲罢不能,谢桢便始终进退有度,从不逾矩。
男主打折了女主的脊梁骨,让她恨他,又逃不开他,谢桢却通过一次次的出场,让沈令仪意识到,虽然她并不爱他,但他是可托付终身之人。
因此,才有了故事女主嫁给男二,男主破防抢亲,斩杀情敌,开启浓烈火葬场的高潮。
但现在,月芙来了。
对手是女主角又如何?她可是谢桢的妹妹。
妹妹懂不懂,妹妹!他天生就要负责的人。
只要有她在,保证把哥哥缠得抽不出身子去女主那儿孔雀开屏。男二女主见不上面,沈令仪不知道哥哥有多好,结婚一事,也将再无可能。
月芙如是想着,嘴角上扬,小脸上泛起几分得意。
谢桢正与身边书童打扮的人吩咐:“春和,去找带小姐来此的驭者,把路费结了,多给些赏钱,感谢他照顾小姐。”
春和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谢桢的目光,再度回到月芙身上。眼中有关切,更有几分审视。
他拉着月芙,走到免于阳光的阴影处,开口:“阿芙,你怎会在此?”
糟,还有这茬。
月芙心头一跳。
“此前,我收到你的来信,你说一切无恙,让我别担心。在我的印象里,你应该好端端待在陈郡才对。”谢桢拧眉问道。
月芙期期艾艾:“我是半个月前跑的,那个时候,书信已经送出好几日,来不及改。”
“老爷夫人没有与哥哥传信吗?”她试图甩锅,“都是他们的不好,吓了哥哥一跳。”
“胡闹。”谢桢没让月芙没能蒙混过关,“这与传信何干?”
“你离开陈郡,就是不对。”他沉声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敢独自出门,还走那么远的路?遇到危险怎么办?谁帮你出逃的?谁带你过的关津?”
他和记忆中的小少年,完全没有变化。
温柔的时候很温柔,教育她的时候,也不吝啬严格。
月芙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又理亏,手指不自觉搅在一起,可怜兮兮抬眸:“阿兄,哥哥,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谢桢抿了抿唇:“嗯,好。”
他愿意听她解释的习惯,也没多大变化。
月芙绞尽脑汁:“哥哥明鉴,近日,族长与夫人以我及笄为由,为我物色未来夫君。可他们提供的人选,都是表面人模人样,背地三妻四妾,吃喝嫖赌样样不缺。我留在陈郡,死路一条,不如冒险一把,来投奔哥哥。”
她说得情真意切,谢桢的眉头,也稍稍松开。
“阿芙言之有理,可……”他摇摇头,仍觉不妥。
月芙急中生智:“我还有一个理由。”
“我想哥哥了。”她说。
谢桢一愣,即将出口的话断成半截,卡在喉咙里。
“这段时间,我总是梦到小时候哥哥领着我启蒙,我写字缺撇少捺,哥哥也总是耐心教我。”月芙粲然一笑,说话全无收敛,和小时候一样放肆。
“哥哥来到京城后,虽然常常与我通信,可是车马太慢,一来一回,便是旬月时间。我等不及了,才擅自上京。”
直白的,强词夺理的,恃宠生娇的借口。因为是妹妹,自小被他教养,就算犯了错,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谢桢说她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你……”他垂下目光,一句“罢了”,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月芙的眼角余光中,略过了一抹鹅黄的影子。
前一刻还腻腻歪歪,打肿脸充胖子的小姑娘瞬间警醒,扭头去看。
不远处,一驾马车徐徐而来。黄衣女郎撩起车帘,缓步朝二人走来。女郎身姿婀娜,纵使远远观望,也能感受到她清冷出尘的气质。
来了。
在那儿的人,一定是天仙般的女主沈令仪。
月芙毫不犹豫,抢先一步,惊呼一声:“呀!”
前一刻还好端端站在那儿,眉语目笑的小姑娘,忽然像是没了骨头,软绵绵往地上倒。
谢桢就在一旁看着,眼见月芙立足不稳,条件反射般伸手,眼疾手快接住她。
月芙在流民群里长大,被领养后,很长一段时间营养没跟上,走路磕磕绊绊,总是忍不住平地摔个脸着地。
那时,若谢桢在她身边,总会第一时间拉住她。
这次也是一样。
谢桢身子不好,力气不济,觉察到月芙的重量,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搂着怀中人晃了晃,生生抱紧了些,才勉强站稳。
极为柔软的触感,落在手心。
以前那个软糯圆钝,总爱四处张望,不注意脚下,需要他帮扶的小丫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手掌之下,是女子纤细柔软的腰肢,不盈一握,隔着薄薄春衫,递来恰到好处的温热与弧度。
视线下移,谢桢看到一张面若芙蓉,秀丽明媚的面庞。
少女娇声道:“阿兄,我头晕。”
谢桢倏地松手,推开月芙,拉远距离。
“胡闹。”他一反常态,整容看着月芙,神情无比严肃,“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在陈郡时,为兄教你的那些规矩,你都忘了吗?”
月芙原本半边身子栽进谢桢怀里,鼻腔充斥着苦涩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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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感慨哥哥就是得体,不仅模样生得好,连闻着都是香的。
忽然一股力道袭来,将她推离,她踉跄一步,险些没站稳。
“哥哥?”月芙满头雾水,有些委屈,一脸茫然地朝他张了张。
“喊哥哥也没用。”谢桢正色道,“阿芙所为,不合礼数,快收敛些。”
不可以收敛啊。
月芙在内心急道。
马上女主角就要来了,偏偏哥哥像是看透她在故意耍花招,不仅不像小时候那样,对她疼爱有加,反而冷脸以对。
是觉得她长大了,该懂事了,不能再毛毛躁躁像个小屁孩吗?
她也不想的。
月芙两腿一软,又栽了回去,坐在地上,拉住谢桢垂落的广袖。
“哥哥,我好疼。”她睁眼说瞎话,卯足了劲儿,在地上拉拉扯扯,“我可能是脚抽筋了,动不了,走不动。”
“呜呜呜,哥哥,我的腿不会断了吧?”
愚蠢的哥哥,感受妹妹的拖油瓶之力吧。
谢桢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月芙仰起的脖颈上,看到一截白腻的软玉。海棠枝叶的影子,在其上洒落,随呼吸微微颤动。
谢桢忽然意识到,八年过去,他的妹妹长大了。
如今,她是一个女儿家,一个及笄的,正待婚配的待嫁娘子。
他僭越了。
“好,我知道了。”
谢桢叹了口气,挣开月芙的手。他朝远处看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在月芙紧张的目光下,别开目光,转过身去。
“跟我来。”谢桢淡淡道,不再看月芙,“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先随我入观,寻一间山房小歇。之后的事,一会儿再详谈。”
说完,他迈开步子,清瘦身影头也不回,朝道宫走去。
海棠树下之人,尚未正式到来。
月芙半跪在地上,呆愣一瞬,半晌没回过神。
这就走了?
明明哥哥的脸还是冷的,像是还在生气,但既定剧情,就这么轻松被她改变了?
有这么轻松吗?
不管了。
或许就是她撞了大运,完成一道过程全错,结果全对的大题,误打误撞,解决第一个剧情点。
月芙头也不晕了,脚也不疼了,欢呼一声,从地上蹦起,追上谢桢的脚步。
穿过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古松参天,虬枝盘曲。道宫最深处,清幽小院三面环水,一面连廊。
大翌风气开放,仍讲究最基础的避险。谢桢等女道确认月芙脚伤无恙,月芙穿戴整齐,才走入屋中。
“我已写信给陈郡族老,让他们询问族长与夫人对你的安排,为你主持公道。”他开门见山。
月芙一脸心虚地点头:“那……这段时间,哥哥打算怎么安顿我?”
谢桢沉吟片刻,与月芙相对而坐,“我事务繁忙,暂时抽不开身,无法亲自送你回陈郡。你独自一人上路,又不安全,我认为,你暂且留在京中为上。”
“这段时间,你有何想去的地方?”他问,“若是方便,我来替你安排。”
月芙的心跳,一下子响彻鼓膜。
来的路上,她都想好了。一见到谢桢,就依靠兄妹的名义光明正大接近。从此做他的小尾巴,坚决不让原著剧情有可乘之机。
心动不如行动,她豁出去了。
“我想和兄长在一起。”月芙双目闪闪发光,望着谢桢,一字一顿,“哥哥,我想和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