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名霜只是她亡夫昔日的同门师兄,这层关系放在江湖上根本不值一提,更不要说现在拥簇他的人犹如过江之卿,裴静就算是想要上赶着也轮不到。
她很有自知之明,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大抵是前些日子降温了,地上结层霜,风一吹,更觉着冷了。
裴静穿得厚厚的,一双手藏在厚棉衣里,只露出一张脸,但戚名霜有修为傍身,穿了件春薄小衫,勾勒出修长挺阔的身形,听见声响,他撇过来一眼。
绣行就在何家驻所对面,不过隔着一条街,会见到也不奇怪,裴静当然不会傻到觉得他在等自己。
“三日后你到这里来,我送你回去。”戚名霜冷不丁开口,盯着她纤瘦的背影,比在太清山时更瘦了一点,这绣行的日子应该不怎么样。
裴静顿了顿,装作没有听清楚,下一刻,她迈开的腿猛然失去力气,被控制着转过身面对他,脚尖拖在地上,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带到戚名霜面前。
戚名霜失去耐心的时候,是不愿意多说一句话的,“三日后你到这里来,我送你回太清山。”
“我不。”裴静抬起头,昏暗的光藏起她眼中的恐惧,“我在这里有要紧事。”
“你有什么事?”
“戚大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裴静声音期期艾艾,说出来的话却让戚名霜越听越气,“阿昭死了,我没有一晚是睡好的,在他死的真相大白之前,我不能好好过活。”
戚名霜动作一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阿昭”指的是柳昭,他们曾是夫妻,又怎么会不相爱。
“也对,你们才是夫妻。”戚名霜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下,“真相大白?真相就是他柳昭修为不够,死也是命。”
裴静抬头瞪着他,被他这句话堵得浑身发抖,她怔忡了良久,才结结巴巴说:“你、你……你放屁!”
裴静不会骂人,她挣扎着要走,却被定在原地,“就算你是阿昭的兄弟,我也不能容忍你这样说他。”
戚名霜闭了闭眼,撤走法术,又恢复了裴静熟悉的样子,不管是现在还是五年前,裴静印象中的戚名霜都是个十足的冷漠者。
因此,在无情道的修炼上,戚名霜可以说是天赋异禀,就连掌门也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和戚名霜一同入门的柳昭就成了平庸之辈。
街道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两声狗吠,干枯的落叶被人踩得嘎吱响,两道人影缓缓靠近。
花易巧走在断眉不远不近的地方,她一眼看见裴静,皱起眉头,“裴静?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静下意识拉开和戚名霜的距离,她忘了,这里是北城,没人会知道她和戚名霜的关系。
“这位是?”花易巧视线停留在戚名霜身上,她眼力好,借着月色看清了男人俊丽的面孔,心里微微一惊。
她微微一笑,手搭在裴静肩上:“静娘,我回头跟你说啊,我先进去了。”
裴静攥紧的拳头松开,囫囵说了句:“我先告辞了。”
随着她转身,空气中那股浅香动了,戚名霜的视线像是被笼上了一层轻纱,只有裴静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戚公子。”断眉站在戚名霜身边,“你和这名女子,是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
断眉不卑不亢:“那名女子我认得,她阻拦过我等的行动,虽然您是少主敬重的老师,但我必须保证万艳谷的安全,请您回答我。”
断眉拧起眉头——他确信那日在裴静身上探出了鹿蜀的灵气,但今日却什么都感知不到。
戚名霜眯了眯眼睛,觉得心烦意乱,一时兴起:“不如这样?你若是打得过我,我便告诉你。”
断眉:“……是我冒犯了,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您的修为我至今探不到底。”
说完,断眉双手抱拳,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被何齐珩撞见,后者拿着一把扇子,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回来了,戚大侠!哎?你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何齐珩怪异道,“断眉,你不是说今天去约会了吗?”
断眉最近和对面绣行的一名女子关系甚好,何齐珩倒是不无所谓,但身边的弟兄们可来劲了,纷纷凑上来:“老大,你你你真有想好啊?”
一群人围上来,唯有周闫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悄悄看过来。
断眉笑了下,剑柄打了几个侍卫的头:“你们几个,今天有没有好好修炼!大哥的事情少打听!”
何齐珩叼着那把纸扇,“绣行的衣服做好之后,以后可别给我丢面。”
*
绣行住所两人一间,裴静来之前,花易巧是唯一一个单人住的。但裴静来了之后,花易巧就不得不和她住一起。
花易巧人如其名,嘴巴甜会说话,但花样也多,对裴静没几个好脸色,但今天一反常态。
“你回来啦!这么快?”花易巧笑眯眯地凑上前,“来吃呀!”
小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几个精致漂亮的水乌他,菱花形状的雪白糕点摆得方方正正,散发着丝丝奶香。
“来吃呀,还愣着干嘛?”花易巧笑着,把糕点推到她面前,干脆拿了一块塞到她手里,“快吃,一会儿化了。”
裴静咬了一口那块糕点,冰凉的酥酪一接触舌头就化了,一股甜香味散开,如同嚼了一口冬日的雪,她不知觉就把一整块吃下去了。
“好吃吧?”
两人坐在一盏油灯前,花易巧见她吃得眼睛亮晶晶,“你该不会没吃过这种东西吧?”
裴静和柳昭住在深山相依为命五年,这种昂贵精致的糕点一年也见不到一次,她咽下嘴里的甜味,“嗯,这糕点真好吃。”
她舔了舔唇角,心里还想多吃一点,却忍住了。正奇怪她怎么对自己这么好,就听花易巧暗戳戳问:“刚才和你站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挺俊哦,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手段,平时都是装的?”
裴静唇角压下去,她再傻也听得出这不是什么好话,“我不认识他,只是刚巧站在一块。”
“骗我呢,我又不跟你抢,你就告诉我吧。”花易巧以为她忌惮自己,“我跟你说哦,这天底下的男人多了去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裴静眉头皱起:“我有丈夫的,他只是我丈夫的兄弟而已。”
“哦,原来是亡夫的兄弟啊。”花易巧捕捉到了重要消息,她脸上漫上得逞的笑容,以裴静这老实性格,是断然不可能和亡夫的兄弟在一起的。
裴静还低着头,却听见花易巧欢快的声音:“你喜欢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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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多吃点,我不打搅你了!”
说完,又是一块糕点塞进手里,裴静盯着手心半化的白腻,心里痒痒的,又吃了一口。
花易巧的话始终萦绕在心里,她和柳昭曾经也讨论过关于死亡的话题,但那时候她想的是自己肯定走在柳昭前头,毕竟自己不修炼了。
却没想到,短短几年,柳昭就不陪她了。
“嘶。”手背被烛火烫了一下,裴静回过神来,手心的水乌他已经化了,一滴一滴地全黏在手里。
原本好吃的糕点,又成了累赘。
翌日,李青娥照常让裴静出去扫大门,花易巧却朗声说:“静娘啊,你过来,我跟你说这里绣的不好……”
裴静才洗完衣服,缩着手看着拦路的人,“李姑娘,我、我先走了。”
过了会儿,李青娥又招了招手:“裴静,给我倒杯水。”
花易巧瞥了眼犹豫的裴静:“静娘,你在这儿把双面绣学会了,马上要开始做一个大单子,不能马虎。”
李青娥又一次落了空,周围的绣娘默不作声看在眼里,她把绣棚一摔,“花易巧!你什么意思,我使唤不动了是吧?”
花易巧歪了歪头:“你知道就好,裴静是我带着的人,你想要丫鬟啊,一两银子你去买啊。”
“花易巧!你少得意,何家的单子,我定要做得比你好!”
李青娥冲出去,花易巧勾唇,把李青娥的东西一脚踢翻,东西滚出去好远,“不要脸!”
裴静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又继续绣花。
万艳谷的单子是用的暗花罗,为了暖和结实还混了些紫驼绒,就算是花易巧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好料子,她摸着绫罗“啧啧”称奇,“这料子,一匹就抵得上我一个月俸禄,真是开了眼了。”
裴静见她摸着这些料子,一些花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这是给什么贵人做的?”
“贵人?”花易巧瞥了她一眼,“这是给对面驻所的兵人做的,每一件都量身定做。”
裴静顿了顿,手放在那暗花绫上:“万艳谷不是江湖世家吗,干的都是仙家修炼的事情,为何这么奢华?”
在她的认知里,修炼该是和柳昭一样的清苦节俭,“不吃苦怎么能修有所成呢?”
话刚说完就被敲了一下,花易巧耻笑:“你还懂修炼了?”
“这天底下,越是修为高越是众星捧月,钱和仙力,百姓是一个也不可能有的。”花易巧引线穿针,贝齿咬断一根线。
“哎,你帮我问问呗?”花易巧忽然来了兴趣,“你帮我问问那位公子喜欢什么花纹。”
“那位公子?”
“就昨夜的那个呀。”花易巧暧昧道。
“我……”裴静忽然明白什么叫吃人嘴软,完全没有拒绝的立场,“我和他说不上话,他是修仙之人,和我不一样。”
“也对,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啊,你帮我把他叫出来就行。”花易巧托着下巴,“甭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都能绣出来。我今天可是帮你出了气的,你别不识好歹。”
裴静心里叹了口气。
她想到昨晚站在门口,被戚名霜用仙法提着“审问”的场面,腿肚子都在打抖,现在,她依然站在驻所门口。
“请帮我找一下戚名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