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将军和程夫人坐在主位,左手坐着崔家,其余人依次坐下,温予棠的几个妹妹这次倒是把她当长姐了,不仅让她坐在了前面,还将靠近程影的位置留给了她。
温予棠垂眸,盯着桌上的茶盏,她能感受到四周打量,不怀好意的占了多数,偶有几道关切的视线传来,也都是她熟悉的人,但唯独那道带着凉意的视线没有看向她,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她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的眼里是什么样子,可好像很在意那人眼里的自己。
温予棠转了下镯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状似期待地看向程家,既然都是来看戏的,她定不会让众人失望而归。
程将军脸色有些不好,他上了年纪,须髯有些灰白,人虽打理的精神,但相比往日瘦削了些;程夫人喜形于色,眉间焦灼,眼神时不时打量着温予棠;程影正襟危坐,收敛了往日的幼稚,显得成熟稳重了起来。
程将军声若洪钟,“感谢诸位光临敝府,今日设宴,是犬子有一喜事,想分享于诸位。”
温予棠不着痕迹地饮了口茶,热意落入肺腑,却突然感到有道凉凉的视线落在身上。她再抬起头来看去,却见崔知靠坐在座位上,淡淡地看向程将军,似乎对程将军接下来要说的话了如指掌,仿佛刚才那抹凉意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程将军继续道,“今日,世子携圣上亲笔敕命,我儿程影,不日将前往凉州任参事。”
堂内一片寂静,虽说近日流言不少,但以程家夫妇对孩子的宠爱,怎会忍心让小儿子去凉州吃苦?
众人不禁看向程将军,只见他身形依旧魁梧,仍有沙场名将的奔雷之势,可仔细看去,才发觉就像是棵还没被风吹倒的枯树,虽然树荫仍然庇护整个家族,可树根早已枯萎,连树干什么时候被掏空了也不知。
眼见这事已是板上钉钉,崔国公先称赞了程影的魄力,又夸他继承了程家风骨,男儿志在四方,历练一二也不是坏事。
有了崔国公发话,其他各家也纷纷道喜,裴老爷子更是当场掏出几粒裴家金丹,赠与程影。
在场女眷听着,有意无意得看向程影和温予棠两人,她们没记错的话,当时传出的消息可是程小将军非温家二小姐不娶,不然就要远走凉州。现在好了,直接一道敕令下来,那和温二小姐的婚事?
“祝程二公子此行平安顺遂。”温崇岳举起酒杯,一饮而下,他面带微笑,又道,“将军,说来也巧,我四弟也是像程小将军这般大时赴任凉州做参事,一晃二十载。”
刚热络起来的席面又安静下来。温临渊十六岁任凉州参事,屡立战功,如今官拜大将军,领西北兵马,若程影也如温临渊一般,那便是程家的福气。可眼下提起,便只叫人想起温临渊的女儿。
“临渊也有数年未回京了……”程将军像是陷入了回忆中,他和温临渊同为武将,自是有英雄间惺惺相惜之意,“临渊的女儿……”
程将军抬头,看向温家。
温予棠一拂袖子,端起酒杯,她身姿笔挺,不同于京中贵女的倨傲,也没有邻家小女的羞怯,面容明艳却不俗落,眸子清润透亮,不卑不亢地看向程将军,“程将军爱子前途无量,予棠祝程小将军战无不胜,旗开得胜,定国安邦,守我朝疆土稳固,百姓安居乐业。”
程影猛地站起身来,看向身侧的温予棠,心中的情绪错综复杂,让他胸口发闷,努力忍下不适感,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喷发出来,“我……”
一时间,厅内愈发安静了,只有侍女添茶的声音。
温予棠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转身面向身侧的程影,她看着程影的眼睛,神女玉姿,襟怀坦荡,“也祝程小将军得偿所愿,人生顺遂。”
第一句是祝福给将军府嫡次子的,第二句却是送给程影的。
程影僵在原地,温予棠却将手中的酒杯又往前一递,世家公子的涵养让他下意识地也端起酒杯回礼,口中的话便被堵了回去,等放下酒杯,温予棠已扭头落座了。
程夫人长舒口气,手里攥着的帕子也放了下来,她果然没看走眼,这温家二小姐却非寻常女子,气度人品都是一顶一的。
程夫人笑掩着嘴巴笑了,“不知温二小姐身体如何?可是大好了?”
坐在程影边的程霞此时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李时莺和裴清韵。
‘来了!’
她们苦心筹谋,就等这一刻,几人神情都有些紧张,若是放在平常,定会有那细心之人观察到,不过如今众人的重点都落在程夫人和温予棠之间,倒没人注意到。
反而是一向和她们没什么交集的崔知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几人。
“回夫人的话,已经好多了。”温予棠又站起身来,鹅黄色的裙摆散落下来,像是朵迎春花。
“那日在玉真观见到你,好像也穿得是这件?倒是巧了,今日霞儿也穿了一件。”程夫人站起身来,走下席面,拉起坐在程影身后的程霞。
两个少女站在一起,身量相似,一人明媚,一人温婉,芙蓉双姝,倒像是对姐妹,程夫人一手拉了一个,语气慈爱,“我说怎么每每见你便觉分外投缘,原是每次见你便想起了霞儿。”
程夫人伸手,理了理温予棠的头发,“只可惜你自幼失母……”
温予棠笑道,“予棠没有程小姐幸运,这便是命数,我虽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也有伯母疼爱。”
“好好好,你不自怨自艾,不溺情于过往,也是极好的。”程夫人笑了笑,看向佟氏,“温夫人教女有方,不仅教养的好三小姐,连自己的侄女也是费心了。”
“不过。”程夫人的笑落在脸上,眼里却是一片执着,“世上最哀之事莫过于自幼失恃,我也厚着脸皮问问你的意愿,你可愿认我为义母,以后你便是影儿和霞儿的好妹妹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程家势大,也不能如此当众羞辱温家的女儿,什么分外投缘,认作义女,不就是摆明了断了程影的念想。
程影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了,他一个男人,竟让温予棠以这种接近于自取其辱的方式保护下来,他语气急切,“母亲!”
温予棠震惊的后退了一步,看向温家众人,“予棠惶恐,这事恐怕还需问过家里的长辈……”
温崇岳眼中带着怒意,看向了佟氏,他虽身为叔伯,但毕竟是个男子,女儿婚假之事都归佟氏一手操办,而认作义女这种事,他也不好插手。
佟氏刚才在温予棠说她如亲母时挂上的虚假感动还没完全落下,羞恼、愤恨、尴尬杂糅在一起,一片纷呈,往日极力维持的当家主母的气度已然丢在脑后,她甚至忘了起身,直接讥讽的开口,“哎呦,这我可说了不算,二姑娘是有主意的,我可做不了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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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厅堂里,竟无人替温家二小姐撑腰。
在座的所有少男少女,除了温家的姑娘们因被连累丢了脸面还有些恨意,其他人却只觉得温予棠又可怜又可笑。李时莺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李夫人死死按住。裴清韵面色如土,死死的攥着拳头,她还记得温予棠的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站出来。
温予棠抬眸,就像她和程霞约定的一样,她骗了程夫人,是这场闹剧的因,而她担下这外人看起来,心机深沉的攀龙附凤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果。
“义母。”温予棠低声道。
程影脸色煞白,目光垂向温予棠手腕上的玉镯,他耳边回响着着那日玉真观前,少女狡黠的笑声,‘程小将军就这么肯定?我手上这只镯子是给你未来夫人的,而不是程小姐未来的陪嫁呢?’。
原来当时的温予棠,是这个意思。
温予棠深吸一口气,眼前这些都不算什么,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惊骇世俗,她先扮上了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了程影一眼,又看向程夫人,正要开口,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二小姐可曾在玉真观清修?”只见崔知拂了下衣袖,站起身来,缓缓向她走来。
温予棠抿紧嘴,仰头看着崔知在自己面前站定,二人独处时,她总是走在崔知身侧,也感受不到崔知的威压,如今看来,分明是崔知刻意避开如此俯视她,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段全被他看透了,无所遁形,她忍不住退了一步。
崔知却又上前一步,两人离得极近,程夫人见状,拉着程霞往旁边挪开。
温予棠硬着头皮应道,“是。”
“如此,在下有一事想请温二小姐解惑,可否移步偏厅。”崔知说道。
这所谓的偏厅不过是厅内用屏风隔出来放着些茶点的角落,透过屏风都能看到那茶桌上放了几个茶盏。
崔知发了话,程将军赶忙站起身来招呼程夫人过来,“是内子无状,世子请。”
温予棠低头随着崔知走到屏风后,明明有这纱帐屏风遮挡,可温予棠却能感受到屋内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崔知不着痕迹得挪了一步,站到了温予棠的面前,阴影罩下,将背后的视线隔绝的一干二净,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你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温予棠脑子有些混乱,下意识的应付道,“没什么。”
“温二小姐,抬起头,看着我。”崔知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温予棠心知骗不过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要恳求程夫人让我去凉州。”
“程家为了让你死心,收你为义女,你还要跟着程影去凉州?你觉得程家会同意吗?”
温予棠咬着嘴唇,“会的。”
“因为你去了,凉州程家才会免除什么灾祸?比如……你会为程霞挡命?”虽是询问,可崔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质疑的笃定。
温予棠猛地抬起头,她撞上崔知的视线,那里的寒冰早就不复存在,像是刚消融的春雪,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微凉却并不冰冷,随即融入她的血脉,激起一片战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崔知的神情终于不再紧绷,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二小姐登台半场后,我这个看客终于顿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