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诧异道,“今日裴家不是随着宫里的娘娘们去玄元宫祈福么,裴小姐怎么也来了玉真观。”
裴清韵一副也很惊讶的样子,带着温予棠上前行礼问好,“母亲觉得我年纪小,不必次次都跟去玄元宫曲娘娘面前露脸,便在娘娘们那替我告了假,今年就不去了。”
她说完,程夫人脸色微变。
程夫人忽然觉得这玉真观真是来对了。
谁不知去玄元宫祈福是莫大的恩宠,别家还卯着劲要挤进去,裴夫人竟然还让女儿干脆别去了,无非就是裴家不愿置身权势斗争,他们程家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惹帝王猜忌,闹得现在即将骨肉分离的下场。
她敛起神色,笑容和煦地看向二人,“裴小姐身后的可是温家二小姐?”
温予棠低头,不着痕迹地放缓呼吸,将刚才疾行后的气息收拢,轻声道:“予棠问夫人安。”
程夫人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刚从哪听到过,却又想不起来,她问道:“怎么刚才在观中没见到你?可是与温夫人她们走散了?”
她说完,温予棠抬起头笑了下,却没接话。
程夫人顿觉失言,温二小姐的身世众人心知肚明,在温家不知受过多少非议,不然也不至于被送到玉真观一住三年,恐怕今日也是不得待见,便落在了后面,她语气慈爱,“今日虽暖晴,风却有些大,怎么鬓边还有些薄汗。”
说完,又拿起帕子,轻轻帮温予棠擦了擦额头。
李夫人作壁上观,心里也不免嘀咕,程夫人如此热络,这意思,是打算让温予棠进门了?
未等温予棠开口,裴清韵却上前一步,道,“温二姐姐自入冬前连生了好几场大病,落下了这病根,阴虚火旺易生汗,实则身子亏空得很。”
程夫人上下打量了下温予棠,确实面色有些苍白,人也比之前在崔府宴席上舞剑时清减了许多,她感慨道:“没有娘亲照顾,难免疏漏。”
程霞此时突然上前,拉住了温予棠的手道,“温二姐姐这病根,可是来程家时落下的?竟还没好利索?那可真是我和兄长的罪过。”
二人今日都穿了件鹅黄色外裳,又因身量相似,站到一起倒像是对姐妹。
“程家?”程夫人疑惑。
程夫人见她们三个小辈在自己面前打谜语,拉住程霞的胳膊,追问道,“怎么回事?”
程霞却低下头,不肯再说。
“此事都怪予棠不小心,程小姐莫要往心里去,也请夫人不要为难程小姐。”温予棠状似为难,却还是娓娓道来,不见一丝怨怼,“那日是程小将军和程小姐的生辰,我随伯母去贵府祝贺,却不慎失足落水,怕扰了贵府喜事,便没声张,匆忙回了温家。”
程夫人顿时更加怜爱起来,道:“竟有此事,是我程家之失,没照顾好你。”
说完,便从手上褪下了只手镯,拉着温予棠的手就要顺到温予棠的手腕上,“这镯子是我成婚那年便带上的……本想着留给霞儿陪嫁……现在送给你……”
“夫人这是作甚,请恕予棠不能收。”温予棠的手往后一缩,却被程夫人牢牢抓住。
正拉扯着,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予棠,你怎么在这?”
紧接着,温予棠手腕一沉,那镯子便顺势滑了下来。
佟氏瞟了一眼温予棠手腕上的镯子,这镯子通体透亮,本是一对,放到宫中娘娘那都可以争上一争,京中不少贵妇都曾在席面上夸赞过多次,包括她自己,此刻却戴在温予棠的手腕上,在阳光的折射下像汪清泉,几欲淌到手中。
她面色阴沉,她倒是没想到,温予棠还有这分好算计,绕开了温府的人独自来了玉真观不说,竟还撞见了程夫人。
至于那镯子。
佟氏觉得有些刺眼,程家这是拗不过程影?真打算成了这门婚事?
佟氏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嘴角微笑挂起,上前牵住温予棠的手,又整理了下她额边的头发,“不是说身子不适么,要是一早想来,直接和伯母说便是,何苦偷偷跑了出来。”
温予棠行礼,道:“予棠怕耽误了主母在玉真观的法事,不想您费心,便在您走后去了祖母那,祖母允我自行前来,一是为了祈福,二是为了收拾些留在这里的细软,毕竟回家住了,这些东西放在观里也不合适。”
这番回答得体稳重,让人挑不出错,佟氏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有话直说便是,凡事都藏着掖着,岂不是让人误会。”
她嘴上如是说,可眸子却扫了眼温予棠。
温予棠立刻乖巧起来,答了声“是”,便站到一旁。
程夫人眉头微皱,果然,这温二小姐在温家没什么好日子过。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疾驰而来,地面微颤,再抬头,就见这队人马逼近。
来人一共五六人,为首那人身着世子冠服,丰神俊朗,他拉住缰绳,□□的名驹停了下来,他面如寒冰,冷眼瞧着这些妇人小姐。
紧接着,他身后一人调马上前,那人身穿官服,也是一副芝兰玉树的英姿,对着裴清韵道,“小妹,我和世子等随陛下亲耕祈福后,听闻母亲说你来了玉真观,这便来接你回家。”
“母亲。”又有一人翻身下马,走上前,是有些消瘦的程影。
他的视线在几人身上转过,最后落在了温予棠身上,突然看到她的手腕上的镯子,一下子涨红了脸,“二小姐……”
程夫人不禁瞪了程影一眼,随即抬头,对着高踞于马上的崔知恭敬的行了一礼,“世子。”
温予棠躲在程夫人身后,她低着头,看不见某人的神色,可那俯视众生的视线带着冷意,像是要从脖颈那一小块皮肤钻入骨髓,让她如芒在背。
崔知颔首,应了程夫人的礼。
众人这才起身。
崔知带头下了马,身后裴清寒等人跟着下来。
裴清寒和程影都是来寻自己妹妹的,可崔世子远道而来又是为何。
众人心里腹诽,却不敢打听。
温予棠站在最远处,也想着这事,崔知一向不爱凑热闹,能让他动身前来玉真观,怕是有什么事吧。
她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遥遥望向崔知。
那人敏锐的捕捉到了,眉毛微挑,两人的视线便在空中相遇。
他眸子仍旧冰冷,仰慕崔知的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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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数不胜数,可崔知的视线从不为谁而停留。
但此时,他的视线短暂的停留了一瞬。
冬日屋檐下的冰锥有些融化,一滴水流了下来,恰好掉入温予棠的脖领里,冰得她一个激灵,转瞬又被体温温暖,顺着肩头滑下,洇湿了一小块衣裳。
春天来了。
崔知的视线又离开了,客气的问了几家夫人安,对温舒意等人热络的眼神视而不见,毫不留情的转身进了玉真观。
等他离开,众人才窃窃私语起来。
裴清韵靠向裴清寒,道:“兄长,世子来玉真观做甚?”
温舒意虽然被冷落了,但对崔知对京中贵女这一视同仁的态度倒也习惯,默不作声地竖起耳朵。
裴清寒低声道:“也没什么,今日圣上亲耕,回忆起潜邸时光,便让世子替他来玉真观烧柱香。”
温予棠心道,怪不得自己在玉真观初遇崔知时他对云峤山的地形了如指掌,看来崔知先前确实陪圣上来过多次,这民间传闻竟是真的。
正想着,眼前的光线被一个身影遮住,她抬眸,是程影。
“二小姐,母亲怎么把镯子给你了,这可是……”
“这可是一对的镯子,一只是程小姐的陪嫁,另外一只是留给你未来夫人的。”温予棠面无表情的接话。
程影有些羞赧,语气急切,“我去同母亲说,之前都是我戏言,今日圣上亲耕,我已主动请缨前去凉州,圣上见我男儿抱负,已允了我,不日文书便会送到将军府……”
话音未落,却听‘噗嗤’一声,温予棠笑了出来,她眼里带着些狡黠,“程小将军就这么肯定?我手上这只镯子是给你未来夫人的,而不是程小姐未来的陪嫁呢?”
“怎会……”
程影哑然,他嘴巴微张,视线却望向了程霞。
程霞站在程夫人身侧,偏过头看着二人。裴清韵不再和裴清寒讲话,也侧过身看着他们。李时莺从一开始就异常低调,此刻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注视着他们。
程影知道自己和温予棠交谈的声音很轻,周遭的人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她们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知道。
“程小将军,作为盟友,我认同你的勇气。”温予棠从程影身边擦肩而过,“但你此行凉州,徒有勇气是不够的,你身为将领,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性命便握于你手,你以为只是身担家族殷切期盼,可守我朝城池固若金汤,百姓无恙的压力远比守护家族荣耀更为巨大……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程影语塞。
“我相信你。”不等他回应,温予棠就说道。
程影愣了,喃喃道:“为什么?”
温予棠眼里一片诚然,她看着程影的眼睛,“我看过你的八字,你命带将星……”
她停顿了下,又继续说道,“更难得的。你是一个好人。”
她回头,又恢复了往常的乖顺模样,走到佟氏的面前,“主母,可容我回观中收拾一二?”
佟氏打从刚才就注意到二人,眼下脸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速去速回。”
“是。”温予棠恭敬的离开,小跑进了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