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裴府,见到温予棠回来,裴清韵终于松了口气,将一直温着的药塞到温予棠的手中,道,“温二姐姐,先把药喝了……”
温予棠谢过裴清韵,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良药苦口,她连半点眉头都没皱。
李时莺见她放下碗,语气焦急,“温二小姐……程影他……”
程霞听闻,还以为李时莺在发难,立刻正色道,“是有人捕风捉影,温二小姐与我兄长并无私情!”
李时莺张着嘴,她倒是第一次见程霞这么硬气,“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温二姐姐为人正直、古道热肠,我知道这其中必有缘故,就是不知如何能帮得上忙……”
程霞愣了,李时莺以前可是和昭华郡主一样娇纵跋扈的主,从来只有她踩在别人头上的份,今日是撞邪了?
李时莺往日看到程霞不信任的眼神定会跳脚,可此时却只是扫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温二姐姐的事,就是我李时莺的事。”
她眸子认真,盯着温予棠道,“时莺有负二小姐之托,却并非有意,若二小姐还愿信我,我定当拼尽全力。”
裴清韵没说话,可也上前一步,伸手握在温予棠的小臂上。
药让喉咙发苦,她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三名少女,三人家世各不相同,性子更是大相径庭,可温予棠此刻却觉得她们都有些相似。
她们都注视着她,可又像透过她再看她们自己。
这宅院困她,这流言缚她,那便走吧,管它关山漫漫,前路迢迢。
时辰不早了,裴母身边的丫鬟来敲门,“小姐,温家主母身旁的大丫鬟来接温二小姐了,准备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几人相视一眼,纷纷放下手上的茶杯,站起身来,整理好呼吸,装作刚从屋内谈笑玩乐好的样子,相扶出了门。
温予棠望向马车旁的桃杍,如今佟氏倒是很看重她,生怕她跑了,次次都让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来接。
裴清韵面带微笑,将温予棠扶上了马车,叫来身后的丫鬟,对着桃籽又道,“我给温二姐姐抓了几贴药,要按方煎服,我身后这婢女虽为裴家下人,可耳濡目染,医术却要比寻常医者更为出众,不如也随温二姐姐一起回温家吧。”
裴清韵神情认真,不似作假,桃籽脸上的微笑却僵住,大户人家最忌其他家族的人来府内打探,今日她将人带了回去,还不知道佟氏要怎样责罚于她。
她道:“裴小姐,主母把二小姐当亲女般对待,来给二小姐诊治的大夫,虽称不上像裴大人那样的杏林圣手,可也是妙手回春的名医,您尽可放心。”
裴清韵笑意淡去,担忧染上脸庞,“那便罢了……”
桃籽行礼告辞,正欲走,就听裴清韵又道,“既如此,日后我有时间便来温家探望温二姐姐。”
桃籽回头,裴清韵脸上的担忧已经散去,望着车帘挥手。
只见车帘被掀开一个角,温予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谢裴小姐关心,予棠随时恭候裴小姐。”
桃籽眼皮跳了一下,坐到了车夫旁边,“回府。”
就算裴家不参政,可裴大人是当今圣上面前实打实的红人,裴清韵客气客气温予棠便当真,也不知道她们家这个二小姐是不是在山里待久了,拿得倒是一副温家嫡女的做派,却如此不通人情世故。
桃籽心中冷笑,带着人回了温家。
温予棠下车自是直接被送回了香园,佟氏在别人眼皮下从不为难温予棠,香园内外都被打扫过,屋里烧了几份银炭,比玉真观中暖上不少。
虽说温家上下已用过晚膳,但还是给温予棠留了两个清淡小菜,在厨房中热着,人一回来,就有丫鬟送了过来。
温予棠没什么胃口,随便对付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佟氏派来的丫鬟也不多话,替她收拾好,又叫来热水,便退下了。
院外传来门关上的声音,这香园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温予棠对着镜子拆着头发,昨夜她回玉真观已经是后半夜了,只简单擦洗了下,天刚擦亮便又上山,将落珠的遗物埋到了云峤山,今日她同程家兄妹待的时间最长,可程霞因为惦记着兄长的事,硬是没看到她发丝中的血污与尘土。
如今几绺头发已经拧在一起,任凭梳子怎么梳都乱做一团。
温予棠看了一眼,手起刀落,几绺头发便落了地。
她褪下外裳,将自己埋入热水中。
暖意顺着四肢爬上肩头,氤氲的热气沾湿了睫毛,加重了眼皮的重量,她靠在桶壁上,人也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不觉中,温予棠整个人都滑入了桶底,口鼻中倒灌的窒息感让她猛地惊醒,双手挣扎着伸出水面。
模模糊糊中感觉有人向她伸出了手,那手指节分明,看似冰冷却很温暖,在她一次次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时,这只手始终坚定不移的递向自己,她猛地抓住,用力起身,耳边嗡鸣,仿佛金属在耳边摩擦,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
等呼吸平复后才发觉,是自己抓住了桶壁。
温予棠脸色涨红,从已经冰冷的水里爬出,她迅速披上里衣,环顾房间,房内并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一人,刚才不过是她的幻觉。
头发上的水滴顺着身体流下,滴在脚旁,布料黏在身上,让她不由联想起刚才窒息般的感觉,她赶忙擦干身体,又换了身衣服,寻了张毯子披上,坐在炭火旁烘烤着自己的头发。
就这样”坐到了天明。
裴清韵如约来了,通传的下人以为是来找温舒意的,说三小姐正陪主母呢,正要往锦阁带路,谁料裴清韵改道去了香园。
那小丫头不敢劝阻,急匆匆地往锦阁跑,就撞见了佟氏身边的管事丫鬟桃籽,连忙解释了一番。
桃籽震惊了下,谁能想到昨日裴清韵说得竟是真的,她昨日没放在心上,回家也未与佟氏提及,眼下人来了,只能装作自己也很意外的样子进门禀告。
温舒意听闻,气得将琴一推,不再弹了。
佟氏拿着账本,盘问了温舒意一番,这才知道温予棠昨日在裴府的事,她埋怨道:“昨日发生了这么些事,你怎么不说呢?”
谁料温舒意更恼了,“有什么好说的!明明冬狩前能舞剑能骑马,这会又故意装病,一个程影还不够,如今又惦记上裴大人,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使得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不知谁家会允她这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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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不清不白的人做当家主母。”
佟氏被气了个倒仰,现在情况不同,她昨日可是同本家嫂子谈了笔好买卖,账上的聘礼不说,如果温予棠能嫁入佟家,自己的私库也能有不少入账,一个程家还不够,现在裴家若是也来掺和,这事就难办起来了。
“糊涂!”佟氏斥责的声音变大,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她自然是嫁不成裴家与程家,这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只需知道,你听到看到些什么,都要立刻告诉我。”
温舒意疑惑地看了眼母亲,不情不愿道:“知道了。”
佟氏立刻攥紧手中的账册,“你素日与裴清韵交好,也不可因这点小事同她置气,既然人来了,演也要演出几分姊妹情深。”
温舒意带着佟氏小厨房做得吃食去了香园,她一进院落,就见裴清韵带着丫鬟已经出来了。
“清韵,怎么这就要走了?”温舒意有些意外,虽说不愿,但还是谨遵佟氏的嘱咐前来盯着,她本以为二人还要交谈些时候,没想到这么快。
裴清韵脚步不停,笑道:“我本就是来为温二姐姐诊脉罢了,药方要经常调整,温二姐姐又需静养,时间长了多有叨扰。”
“这话说得,有你来,是二姐姐的福气。”温舒意蹙起眉,一副担忧状,“母亲也是惦念二姐姐,怕自己前来探望二姐姐拘谨,这才着我日日来陪她说说话。”
温舒意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清韵你说二姐姐需要静养,我也不好再打扰她了。清韵去我那边坐坐?”
裴清韵点头应道,“好呀,我们也许久没有说过体己话了。”
说完,她转头对自己身旁的丫鬟说道:“你先去车上等我吧。”
一连十日,裴清韵日日都来报道,温舒意也次次都带着吃食来香园探望。可三人真正坐在一起的时间却几乎没有。
眼看着正月都过了,正逢二月二日。佟氏要带着子女去观中祈福,温舒意一大早起来正收拾着,就听人来禀,说裴清韵又来了。
温舒意描眉的手抖了下,气恼地修补起来,嘴里道:“没完没了了,倒是有多重的病,需要这么勤快的来探望。”
身旁的杏仁安慰道:“想必病得不轻,从冬狩后到现在一直没好吧,昨日桃籽姐姐还去问了,二小姐还是说身子虚乏,连今日祈福都去不了呢。”
“裴家今日也忙得很,所以她才来的这么早。”温舒意冷哼一声,“你去和清韵知会一声,今日我就不过去了,”
“是。”杏仁转身出了门,今日温家上下都忙碌的很,家中有官职的老爷们都要随圣上亲耕,温家女眷们又去不了皇家道观,则习惯去玉真观祈福。她家小姐还曾嫉恨过程将军嫡女和裴家小姐等闺中密友因家族关系,能去皇家道观露脸,眼下可不更不愿见。
杏仁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带着丫鬟的裴清韵,“裴小姐,我家小姐正在沐浴更衣准备祈福,今日就不来迎您了。”
裴清韵点点头,“无碍,我也要快些回去了,母亲还在家中等着我呢。”
裴清韵道了别,带着两个丫鬟便走了。
杏仁完成了任务,也调头回去交差,心中感叹,想必裴小姐今日也繁忙得很,竟带了两个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