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贵人知我甜 > 31. 行踏(四)
    崔知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他看着自己面前捧着灯笼的温予棠,她头低着,梳了个简单的双螺髻,但许是在观里走动了一天,头发有些松散,贴着耳边垂了下来,像是只垂耳兔。

    “不用谢。”崔知忽然有些心虚,他极少有这种感觉。温予棠这么喜欢,他怎么没提前准备好一份更好的,更贵重的生辰礼。

    崔知虽不自负,但多年来一直是天之骄子,不曾踏错犹疑过,但此时他也不由得叩问自己,那日听人来禀,说温家二小姐生病,为何让裴清韵去了便不再过问。

    是怕多此一举,还是怕再被拒绝?

    他可是崔国公世子。

    ‘嘀嗒。’一颗眼泪滴落在灯笼的红纸上,洇湿了一小片。

    “明年,送你份更好的生辰礼。”崔知听自己开口道,他嗓音有点干涩。

    温予棠抬起头,努力睁大了眼睛,但盈盈的泪珠挂在眼眶上,感觉再眨一下,就要掉落满地银珠。

    他见过不少人哭,穷凶极恶之徒、奸诈狡猾之辈、柔弱的女人、无助的婴孩,但没有一个人是这样掉了一滴眼泪,又故作坚强装作没事的。

    国公府世子……又算什么?

    温予棠笑了,虽然这个世界上也许永远没人会懂她,可是这已经够了。“已经很好了,这是我今晚,最最最想要的生辰礼。”

    她又继续说道:“过两日便是您的生辰,也不知道要给您送什么回礼。”

    崔知看着温予棠的笑容,他从没看到过温予棠脸上露出过如此神色,她大多挂着礼貌的笑容或是带着点狡黠的戏弄,却没有这样心满意足的时刻。

    崔知垂眸,“你不是说忘记了我的八字吗?”

    温予棠捧着灯笼,一副视若珍宝的样子,嘴角还带着笑意,“嗯,现在想起了日子,时辰还没记起来。”

    崔知看了眼她手中捧着的灯笼,这手艺再普通不过,路上家家户户都高高挂着,随处可见,就连图样都是过了节气的中秋赏月图。

    这是他送过最普通,最敷衍的生辰礼,但好似收到了最郑重的回应。

    ‘过了节气……’

    ‘独留一盏……’

    ‘我属兔……’

    崔知第一次遇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知道了温予棠今夜最想要什么,但是他却没办法在廿八的日子带她去看一轮满月。

    崔知低声说着,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月有圆缺,满月不会在今夜升起,但自有圆满之日,亘古不变,若你想看,过几日元宵灯宴,街上热闹得很,可出来一观。”

    温予棠瞪大了眼睛,因为惊讶,她眼里的泪珠再也维持不住,从眼眶中滑落,一颗颗砸到地上。

    一股热意爬上了崔知的耳垂,他这话说得暧昧,听起来像是要邀请温予棠元宵出门赏灯一样,可实际上崔知并未去过元宵灯会,他只是猛然发现温予棠只是想看看月亮,而元宵节是离现在最近的月圆之日,便脱口而出。

    温予棠在这月老殿里听过不少少女怀春的心事,多少女子盼着和有缘人同游灯会,定情于此。

    他们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

    温予棠抬眼看向崔知,这人神情没什么变化,就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烛光昏暗,她自然看不清崔知耳垂上的红意。

    温予棠有些狐疑,是不是崔知少年老成,心思全用在政事朝堂上了,不知晓其中含义?她此刻也不好多言,支支吾吾道,“世子说的是,今年元宵,我定要邀三两好友去街上逛逛。”

    崔知看她这般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便知她误会了,他正想岔开话题,又想起那日也是这般,话里暗示了裴清韵去看温予棠就没了下文,等今日再遇见温予棠,却发现她可怜兮兮的躲在玉真观,有些时日了。

    “哪位好友?裴家小姐?还是李家?”崔知对温予棠的社交圈也不是很熟悉,可每次他遇到温予棠时,她身边可基本上没什么人,他挑了挑眉,“还是程家公子小姐?”

    温予棠本就是应付一下,并未仔细想过,况且她在玉真观,要是真以自己的名义去递帖子,想必除了裴清韵会偷偷溜出来,其他人也不会应约。至于崔知说的程家公子……崔知不会真的误以为他们有什么吧?

    温予棠摆摆手,“我与程家公子不熟,也许清韵会和我一起,但那日是元宵佳节,想必她要陪着家里人,也不好出来吧……”

    温予棠讪讪笑了,“大不了我和落珠出门看看,天擦黑就回来,不然回观里该晚了……”

    崔知点点头,状似不经意的说道:“既然温二小姐没人约,不如带我去转转,我也不曾去过元宵灯会,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届时我带两匹快马,定会将你主仆二人平安送回观里。”

    见温予棠不答,他快刀斩乱麻,“就这么说定了,元宵节酉时三刻,我来寻你,你穿得轻便些。后日便是除夕了,提前恭贺温二小姐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说完,他快步走回书案旁,将佩剑拿起,消失在浓浓黑夜之中。

    温予棠看着殿外漆黑的庭院,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细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可她手中提着的灯笼却明明白白得告诉她,有人来过。

    温予棠回过神,将殿内刚才的茶具整理好,对着神像叩拜,正欲回房,却看着脚边的灯笼出神。

    她直起身,在台前取了截香烛,放入灯笼,红色的柔光驱散了身旁的黑暗,这盏灯笼这么小,却能照亮她的脚下。

    她又对着月老像叩拜了三次,直起身,从台前拿起灵签桶,抵在自己的额头。

    她轻声念道:“信女温氏予棠,恭备香烛,叩拜尊前。得两纸八字,恳请尊神鉴察。”

    她念出了刚才纸上的八字。

    灵签落地。

    下下签。

    ‘凤去秦楼,云敛巫山。’

    温予棠长舒一口气,虽说昭华郡主的八字与崔知一看便不相配,但还是得了验证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崔知这般磊落之人,若是真和昭华郡主扯上关系,连温予棠都会觉得可惜。

    也不知何人与他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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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心忽得又攥紧,鬼使神差的又念出了两纸八字,其中一个仍是崔知的,而另外一个,“癸卯乙丑辛丑己亥……”

    灵签落地。

    温予棠拈起那支灵签。

    上上签。

    ‘神前示吉,八字天合。佳偶天成,若问归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神仙美眷,今日已现。’

    这支灵签与那日她与裴清韵在温宅香园玄女娘娘面前求好姻缘落地的签文几乎一样,只不过那日桃籽在门外,她们慌乱中拾起,分不清哪根是裴清韵的,哪根是自己的。

    殿内有风吹过,光影摇曳。

    月老像面容忽明忽暗,像是活了过来。

    心如擂鼓,像是平湖中炸了一道惊雷,激起水面涟漪,再也不会平静。

    温予棠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算错签了,她将灵签再次放入签筒。

    “哒。”

    上上签。

    她又将灵签放回签筒。

    “哒。”

    还是上上签。

    无论以何种方式祈愿,都是这根灵签落地。

    即便百支入筒,也只有这根落地。

    温予棠心乱如麻。

    她脑子发懵,将这签筒放回案前,提着灯笼回房了。

    玉真观里极静,仙长和道童都早早歇下了,只有温予棠一人夜不能寐。

    她安慰自己,世上有很多人的八字都是相配的,不是说卦象占吉,便为定数,她自己也时常劝解别人,卦象只是一种暗示,更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内心如何抉择。

    她想起温老太太对她的嘱咐,说她岁数不小了,该嫁人了,便让佟氏为她相看,于是才见到了佟舟。她第一眼觉得佟舟也不算讨厌,可眼下却觉得自己和佟舟共处一室都觉得恶心,宁可在玉真观独自守岁,也不肯再回温家。

    可如果那个人是崔知呢。

    这世上,也没有比他更完美的人了吧,无论是门第家世、才华样貌,无有出其右者。

    她愿意吗?

    “嘶……”手上的刺痛传来,温予棠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将手上结得痂抠了下来,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荒谬的事情,赶紧甩了甩头。

    左右都睡不着了,温予棠便点起了烛火,看向自己裁的新衣,她知道该绣什么花样了。

    她一晚都未合眼,等被敲门声吵醒,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落珠推门进来,看到温予棠趴在桌上,脸上被袖子的褶皱压出了好几道印子,不由得急道:“小姐,你怎么睡在桌旁,这夜里这么冷,也不知道披件衣服。”

    等她上前,才发现桌上放着个灯笼,“这是哪里来的?怎么画的中秋的图样?虽然好看,但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随即她又看向温予棠的手旁,水红色的锦袍上绣着类似的玉兔望月图,就和灯笼上的一样。

    “……不合时宜就罢了,”落珠改了口,她看着温予棠那宛如稚子作画般的绣艺,道:“小姐既然喜欢这个纹样,为何不让我来绣,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