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棠觉得自己嗓子发紧,她咽了口口水,“郡主她……”
昭华郡主坏事做尽谁,谁能想到最后却是自己栽了跟头。
这都是昭华郡主自找的,可温予棠就是觉得自己放心不下。无论昭华郡主到底做了什么,但至少在此时此地,李时莺没出事,李时莺的婢女也活了下来,而温予棠推测的罪魁祸首,此刻却生死未明。
她看向崔知,出了这档子事,崔知还会继续维护昭华郡主吗?崔知又会怎么处置这些人?
温予棠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思考了,脑海里一团乱麻,她只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佳,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观中坐看云起,而不是强行违背灵签的旨意卷入这场漩涡。
远处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温予棠不由的握紧了崔知塞给她的树枝,比起她的箭法,显然还是这根棒子更有攻击力。
崔知如今带着温予棠,却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他手按在佩剑上,挡在温予棠的前面,向着声音那处缓慢逼近。
浓烈的腥气传来,冰冷的空气中血的味道像是带着热气,从鼻孔钻入肺腑,温予棠努力压抑住干呕的冲动,她将崔知塞给她的手帕掏出,捂住了鼻子,雪松的香气让她得以喘息,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头窜起。
温予棠实在有些害怕接下来会看到的画面,她握紧树枝的手微微颤抖,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凑近了崔知,“世子……”
崔知低头,温予棠比他想象的敏感聪明,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前方的危险,此刻她就像是猎物一般,手脚僵直像是只受惊的兔子,面对死亡的气息,恐惧已经压过了她的理智,没有办法做出其他反应了。
崔知没办法,他必须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不能将温予棠一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的脚步停顿,终是将左手臂伸出,“怕就抱着。”
温予棠此刻根本顾不上崔知什么国公府世子、什么金吾卫副指挥使的身份门第,更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所谓的礼教统统被她扔到脑后,崔知的手臂不比手里这根木棍子有安全感的多。
她将木棍丢到地上,直接扑上崔知的手臂,用仅存的理智克制住将崔知的手搂进怀里的冲动,只是双手紧紧地捏住。
崔知被她撞得手臂差点没稳住,语气有些无奈,“你属什么的?力气这么大。”
温予棠不假思索道:“属兔的。”
崔知一怔,他倒是没想到,温予棠竟然比他大。
瞧着身旁这人这样,真是白白虚长她一岁,他又问道:“几月生辰?”
温予棠此刻倒是格外的诚实,崔知现在就是她供奉的神仙,神仙问得话,自是无所不答的,“还没过生辰呢,腊月廿八,亥时。”
温予棠要是有心,就会想起崔知是乙巳年正月初一的生日,这在整个京中都不是秘密,那年除夕与立春是同一天,本就是阴阳交替,双喜临门的吉兆,翌日正月初一,先皇开坛祈祷,当日日月同辉,祥云绵延万里,归途中崔国公喜得麟儿的消息便传遍京城,连先皇都说是崔知的降生带来了吉兆,是乃当朝之幸。
“你倒是不必告诉我时辰……”崔知表情有些古怪,温予棠竟然只比他大三天,反倒压了他一岁。
明明一炷香前还板着个脸和自己划清界限,现在却又对自己百般信任,柔软乖巧得过分,崔知也不禁感慨于温予棠的善变。
崔知笑了下,“也不怕我有心……”
“世子不会是拿着我的八字做坏事的人。”温予棠倒是放心坦荡的很。
崔知像是接受了温予棠这句恭维,不再多说,只带着温予棠缓步接近前方的声响。
猛兽的嘶吼声伴着一股劲风袭来,飞扑过来的灰色猛兽嘴边一片猩红,那鲜血几欲甩到她的脸上。
崔知一个闪身,将她挡在身后,赤红的鲜血全然洒在崔知的身上。
怕影响到崔知,温予棠极力控制自己的恐惧,后退一步,将双手松开。
手臂有些吃痛,她低吟了一声,低头看去。一只大手牢牢地钳住了她的小臂,温予棠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因为用力青筋有些凸起,她尝试着挣脱,崔知却握得更紧。
她盯着崔知的背影,她看不到崔知的表情,但她能猜到他脸上一定是冷淡的,面无波澜的,可那不由分说的力道,却透过衣料传来,这是崔知的拒绝。
休想逃走。
无论是这雪豹,还是人……
转瞬之间,崔知带着温予棠后撤两步,同时单手将佩剑抽出,银光划破空气,短暂地停于空中,随即被他用力一掷,扎向猛兽的心脏。
‘嘭’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那雪豹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断了气。
温予棠愣在原地,她忽然发现,崔知素来是一副世家公子骄矜自持,可他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刚刚瞬间展露的杀机是她从未见过的,比猛兽的扑食还要让人胆寒。
手臂上的力道逐渐放松,崔知松开了手,上前检查,确认雪豹已经死透,才回头看向温予棠,他眸子里仍是一片云淡风轻,“走,去前面看下。”
温予棠恍惚地跟上,似是知道危险已被清除,这次崔知没有再主动递过来手臂,他步履很快。
没走几步,崔知停下了脚步。
温予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具残破的‘躯干’躺在地上,四肢散落了一地,她一个没忍住,避过头吐了出来。
崔知抽出信号,哨箭升空,炸在空中。
他又解下自己的披风,遮盖住那躯干,对温予棠说道:“温二小姐,过来帮我。”
温予棠五脏六腑翻腾的厉害,她虽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娇养小姐,但何曾见过这种画面,她拿崔知的帕子又擦了擦嘴,踉跄跟上了崔知。
昭华郡主躺在那残破的躯干旁边,不知死活,崔知蹲了下去,指尖放到她的鼻前,确认还有呼吸,神情放松了些。
“劳烦温二小姐帮个忙。”他站起来背过身去,示意温予棠过去将昭华郡主扶起来。
温予棠上前,昭华郡主估摸着被掳走之后激烈反抗了一番,衣衫有些凌乱,裙摆沾了些脏污,但都好好得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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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躯干温予棠没仔细看,但八成就是癞子章的,谁能想到癞子章竟因此葬送了性命,成了雪豹的盘中餐。
她将昭华郡主衣衫整理好,又扶她坐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好了,世子。”
崔知转过身来,目光遥遥地盯着她的身后。
温予棠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她回过头,幼崽低声咆哮着向她扑来,她看清楚那猫崽般的雪豹后腿上,还绑着她裙衬上的布条。
眼看那小兽张着嘴,就要咬到她的肩膀上,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那幼崽的脖子。
是崔知。
那幼崽翻腾着,爪子挠中了崔知的手背,一道鲜红的印记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显现。
就在温予棠以为那幼崽马上就要被掐断脖子时,崔知却一翻手,拎住了它的后颈。
“世子……”温予棠想要求情,却不知怎么开口,毕竟她刚救过它,现在又要见着这小兽丧命,心里有些不忍。
崔知拎着它,走到一旁的雪地,慢慢蹲下,将其放下,看着那幼兽消失在林中。
“世子放过它了?”温予棠问道。
崔知没有正面回答,淡淡地道:“也不一定能活得了。又有何辜。”
温予棠怔了一下,是了,这雪豹又有何辜,它们母子被昭华郡主抓来豢养在此,却阴差阳错攻击了癞子章,间接保护了自己的仇人。
明明最无辜的就是这雪豹,它却因此丧命。
而这生灵殒命因果,却又由更无辜的崔知承担。
温予棠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说道:“冬狩结束,世子不如来下玉真观……”
崔知还背对着温予棠蹲在地上,他没起身,只是微微回过头,问道:“为何?”
温予棠的耳朵逐渐热起来,语气有点磕巴,“就……就感觉您最近有些犯忌讳,去观里拜一拜,也许好运就来了呢?”
崔知站起身来,声音有些低沉,“你们观中……算了……那找哪位仙长?”
温予棠觉得自己有点心虚,又不知道自己心虚在哪里,她可是好心,是看在崔知三番两次保护了自己的份上,才提出的邀请,“找小鱼仙子就行!”
崔知若有所思,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他看向温予棠那张天真无暇的脸,最后轻声道:“温二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小鱼仙子是谁?”
温予棠警铃大作,她何时泄露过身份吗?每次她帮忙做法事算姻缘时可都是覆了面的,崔知难道知道她的身份?
她在脑内细细思索了一番,没想起自己曾经和崔知有过什么接触,她试探着问道:“小鱼仙子很出名吗?世子也知道吗?”
远处赶来的护卫声音渐渐近了,崔知有些挑眉看着她,看得她心脏怦怦乱跳,唯恐自己被看透。
逐渐有人影从周围闪出,崔知薄唇开合,似是在模仿,“‘你身后的人是谁啊?长得如此俊俏,不是个妖精吧?’”
温予棠长大嘴巴,却恍然想起自己和崔知爬上悬素堂时,那些道童开口的第一句话——‘小鱼仙子!’
她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