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带着三人到了一处风帐前,看向裴清寒,“你妹妹医术如何?”
裴清寒郑重地答道,“家妹苦学多年,自是很好的。”
“那便好。”崔知点头,看向裴清韵,“在下要请裴小姐帮个忙,风帐内为女眷,我与裴大人不方便进去,烦请裴小姐医治,务必将人唤醒,我有话要问她。”
他又上前一步,站到温予棠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讲道,“温二小姐,你进去仔细些,若是瞧出来有什么异样,或者什么线索,请告知于我。”
温予棠有些听不懂他的哑谜,抬起头,脸上有些迷茫,“世子为何如此信得过我?”
崔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欠我的有点多。”
温予棠吃了个瘪,想起自己多次夸下‘报恩’的海口却屡屡不行动,也有些汗颜。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转头就进了风帐,一副势必要把崔知的交待办好的架势。
这处风帐比佟舟待得那处要好的多,帐篷内有熏香和多处碳火,有侍女在一旁服侍,床榻上的贵女手垂着,即便身着一身猎装,看起来也很是珠光宝气,光彩照人。
温予棠的视线飘到那人的脸上,李时莺躺在床上,一片苍白惨淡,不复往日桀骜跋扈的样子。
裴清韵快步上前,摸着李时莺的脉搏,几个静息便察觉有异,她掏出一枚药丸,压住李时莺的嘴巴,将药送入。
温予棠有些诧异,李时莺一看就是娇养体弱的样子,出来围猎也是小打小闹,怎会受如此重伤。
她走到李时莺床边,唤住正在啜泣的婢女,“你们主子今天和谁同去的猎场,怎么受的伤?”
那婢女怕极了,无与伦比,“奴婢不知,今天小姐特地嘱咐我们不要跟着,我们再三劝阻都没有用。”
温予棠更为不解,李时莺如此神神秘秘,崔知就算叫醒她又有什么话要问她,甚至是让她们进来帮忙却都不能吐露的。
温予棠俯下身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李时莺来。
她仔细看着李时莺手上的蔻丹,白皙的手指尖一片鲜红,像是血一样。
温予棠蹲下身来,仔细看着那指甲。李时莺是涂了颜色,但她平日身边时刻有人侍奉,为何会将指缝里也错涂进去,除非那并不是草物颜料,而是伸手抓进去的。
温予棠忽然想起自己手上的玉韘,因沾了佟舟脸上的血被她摘了下来,此刻正揣在怀中,她将那枚玉韘拿出,放到李时莺的手边。
那胭红的颜色,竟然分外相似!
温予棠心中一震,仔细端详起李时莺露在外面的皮肤,细腻莹白,不见一丝伤痕。
裴清韵开始行针,李时莺即便昏迷着,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看起来已是痛极。
温予棠看向她身上的衣衫,整洁干净,不仅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毫无高处坠落的痕迹。
“你可为你家小姐换过衣物?”温予棠问道。
“不曾,世子命人将小姐抬进来时特意嘱咐过,不要乱动小姐,我便只帮小姐脱了鞋。”
温予棠又打量了一圈,无功而返,听到侍女的话又看向床角李时莺的皮靴,却猛然发现皮靴的银饰上有些白色的绒毛。
她不动声色地坐到榻上,用手帕将其包好,对着裴清韵说道:“我先出去,你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说完便掀开帘子出了风帐,崔知和裴清寒站在一起,看她出来,裴清寒识趣地走到一旁,给两人让出了空间。
“如何?”崔知问道。
“世子,请看这是什么?”温予棠将手帕摊开,是一撮绒毛,灰白灰白的,在风中微微颤抖。
“你觉不觉得有些眼熟,我们今日刚见过这种动物。”温予棠继续道:“我在地川风貌志中读到,状似虎而小,白面团头,白底黑纹,神话书中记名驺吾,居于极寒之地,也就是我们今日见到的雪豹,我虽从未到过麒麟崖,但也觉得这不是此等异兽出没的地方,世子身份尊贵,常来此处陪圣上或国公爷围猎,这么多次,想必比我更清楚,可曾碰到过此种异兽?”
崔知淡定地盯着她,似在思索。
“如若麒麟崖不是他们的居所,今日雪豹是母子两只,冬日猎物稀少,一只母豹如何独自迁徙至此生下并抚养这小豹的?想必是被人运过来豢养在此的。”
崔知沉默,表情逐渐严肃。
温予棠继续道:“世子知道是谁在养对吗?就是这人与李时莺同去的对吗?他们一同去了,可只有李时莺被你找回来了,那另外那位贵人呢?”
她盯着崔知的眼睛,神色认真,绛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昭华郡主。”
崔知愣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失态。哪怕只是转瞬即逝,却被温予棠敏锐地捕捉到了。
“世子一开始出现在那处就不是意外,而是世子心知肚明,有人在那里养了这种异兽。”
崔知的眸子变得冰冷,嗓音低沉,“可以了。莫要再说下去。”
温予棠嘴角挂上了冷笑,“我猜中了?世子既怕我知道,又想要我能看出昭华郡主去哪的线索?究竟是因为她身份尊贵,人不见了不宜外传,还是她以人为猎,用母豹幼崽诱使人豹厮杀过于血腥?”
温予棠将手心里藏着的衣料扔出,砸在崔知的胸膛上又飘然落地。
这是她刚在救小豹子时在它的爪上发现的,一开始她还不知这是何物,刚才进风帐时却发现,这和李时莺婢女身上的形制别无二样。
崔知面色铁寒。刚才他到营地,听暗卫说昭华郡主不见了,这才了解到,昭华郡主平时乖张惯了,和李时莺很是投缘,不知怎得竟得了匹怀孕的母豹,特地在冬狩前豢养在麒麟崖。
昭华郡主最爱听别人的夸赞,便想在此次冬狩中假意猎得奇珍异兽,她将那母豹饿了许久,想以下人为饵,诱得那母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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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才看到两人结伴前往,觉得有异,还没看到昭华郡主的行踪,反而撞上了温予棠。
昭华郡主还是懵懂幼女时,便被昭亲王临终托孤于圣上,圣上便对昭华郡主颇为照顾,过分溺爱,这才养出了这种脾性,为了约束她,还特地请他母亲去府上教导,谁料母亲多次在府内等到茶凉,人也是没见上过几次。
若不是有这些原因,他才不会按兵不动,只不过这些话无法对温予棠详说。
崔知愈发沉默,表情也称得上难看至极,仿佛刚才亲口询问温予棠是否受了委屈的人不是他一样。
温予棠等不到崔知的回答,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所谓的垂怜那对乞儿,不过是因未威胁到他的利益。原来崔知也没什么不一样,他表面上公正无私,这时候却也会偏袒和他熟识的青梅竹马。
她可是听过不少次关于二人的传闻,先皇子嗣单薄,京中贵女多为官宦之家,家世门第都不及崔知,像昭华郡主这种享有食邑的身份才堪堪与崔知相配,随着崔知和昭华郡主到了可以说亲婚配的年龄,传言崔夫人看中郡主,这才频繁赶往郡王府。
她与崔知虽接触不多,可是她是清楚崔知禀性,若不是他点头,怕是没人敢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所谓崔夫人的中意,怕更是崔知的授意罢了。
一股异样的情绪从心中升起,她有些嘲笑自己,她刚刚竟还天真的以为崔知能尊重她们这样的人,尊重她的内心。
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又挂上了一副大家闺秀的妥帖,她将地上的料子捡起,又揣回怀中,道:“世子让我安静待在营地,却不知我叛逆得很,最是听不得别人的安排,你们不在意这些人命,我在乎,你们爱看困兽之斗,我偏要让你们看不成这场好戏。”
说完大步走开,翻身上马,又直驱林间。
崔知的脸色更为阴沉,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扭头也走向踏雪乌骓,朝着温予棠的方向追去。
他已经派了金吾卫暗卫不下百人在林中搜寻,昭华郡主身份尊贵有的是人护着,温予棠呢,箭术不精,连个猛兽都躲不过,出了事谁来护着她。
他紧紧地跟着温予棠,可对方却卯足了劲儿想要甩掉他,崔知怕她的马匹失控,反而放慢了速度,远远的跟在后面。
温予棠并不是盲目的在林中奔走,她觉得还有些奇怪,按理说这么两位娇小姐一起玩乐,虽说做得事不光彩,但肯定也会带上嘴严的心腹,怎会一个昏迷一个失踪。
温予棠拉紧缰绳,座下的马鼻息喷涌,似是感受到马背上的人焦灼的心情,原地踱起步来。
她进入猎场和程影程霞向北行进撞见小豹子,随即她向东行,登高崔知从西北方来,南面为营地所在方向,人多口杂,她看了眼远处,日出东崖壁,麒麟啸日。
昭华郡主若是讲些风水和雅意,想必不会放弃此地。
温予棠抓紧缰绳,朝着东北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