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死了,帮不帮的又有什么区别。
况且,军中吃空饷的恶习,害得也不止是一两人,蛀空的是整个北周,他自然是要管的。
但要紧的是时机,治大国如烹小鲜。至少得等到下一个合适的机会,哪能因为一条人命就轻举妄动。
“此事……”
阿薇抽泣着说:“我知道,很难,可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面具人:“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敢拜托我这么重要的事,我看着很像好人吗?好了,不是我不想应承你,只是我也在等,等一个好时机。”
他抽回了手,将手掌平放在放置灯盏的小桌上,掌心积蓄的泪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你现在话说得倒是挺顺畅的,不过夜深了,好孩子也该回家了。”
“可,可是……”
阿薇又开始心急,说不出话来了:“我,我,我……”
她只能拼命摇头表示抗拒。回家告诉父亲,她害死了钱飞文,还没能帮他报仇,她没有这个脸回去。
“你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
面具人用一只手从座位之下掏出了一个青花瓷瓶,顶开塞子,将瓶口抵在烛火旁,倒了一颗红色的小药丸进去。
小药丸一遇火就消失不见了,化作缕缕白烟。
阿薇琢磨着面具人的身份,他究竟要做什么,说要送她回家,可却从来没有问过她姓什么,是哪家的姑娘……
她盯着白烟,越想越深,等到注意到自己眼前越来越黑时,已经提不起一点力气了。
“好好睡一觉吧,等睡醒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继续……”
面具人拖起阿薇倒下的脸,放到马车的软垫上。
见阿薇睡熟了,他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小水潭看了许久,终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将水倒进了瓷瓶中。
可在塞上塞子之前,面具人又犹豫了。
他自觉不是正派的人,可也不是变态,收集人家姑娘的眼泪怕是那些整天足不出户,有着奇怪癖好的世家贵胄都不会做的事。
面具人一手捏着瓷瓶,另一只手的指节不停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直到马车停下,他才回过神,并顺手塞紧瓶塞,把瓷瓶放回了怀里。
可还是晚了。
车帘被一只大手撩开,那人手臂上的护甲是精铁打造,估摸着得有十斤重。
“藏东西呢?”
面具人波澜不惊,他识得来人,早有预料:“这是我的马车,怎么能说藏呢?”
“好,好,不说这个了。阿薇怎么睡得这么沉?没闹挺吗?”
闻言,面具人稍稍往里坐了几个身位后才说:“用了些助眠的药,可能会昏睡一天一夜。”
车外之人眯起眼睛,精光在其中闪烁:“你给她下药了。”
面具人又往里挪了挪:“只是助眠的香料罢了。”
“那你心虚什么?”
车外之人探身进来将阿薇抱起,临走之前对面具人说:“下次来家里吃饭,就不戴这张面具了吧。”
车帘被车夫拉起,露出的缝隙正好可以看见车外宅邸的牌匾——马军司都指挥使宅,角落中还隐了一个满字。
来人便是满江波,阿薇的父亲。
面具人看了许久后,幽幽叹气:“那件事,您真的不在考虑考虑吗?”
“有什么好考虑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有再多东西想塞给她,可她接不住能怎么办?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满江波身高八尺有余,抱着阿薇像抱着个小娃娃,他徐徐走上台阶,门前的小厮小跑着给他拉门。
生怕慢几步,这位爷,也就是府邸的主人,就直接踹门了。
面具人往后歪倒在马车壁上,车夫放下车帘,什么都不用问,“吁,吁”,抽了下马鞭,马儿就咯噔咯噔地往前走去,直到消失在大路尽头。
府邸内,满江波将阿薇带回了她的小院,屋里点着烛火,照着一个来回疾走的人影。
满江波在门外停驻片刻,长叹一声后,侧身推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阿薇!是阿薇吗?”
“嘘,睡了,睡了。”
门一开,屋里一个紫衣美貌妇人就扑了过来,满江波一步未退,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扶住妇人。
妇人忙退后让出位置,压低声音催促道:“快,快把人放到床上。”
她早已将床铺好,掀开被角,就可以将人放进去,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可阿薇身上还穿着盔甲,得先把甲胄脱掉。
满江波便先离开到隔壁的厅堂处等候,女使上了茶,他小口小口喝,一口大半盏。直喝了五盏茶后,紫衣夫人才抹着眼泪走进来。
满江波放下手里的茶盏,烦躁地别过脸:“你说你,阿薇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怎么又,又不高兴呢?”
紫衣夫人姓沈,闺名荣华,已年过四十,和阿薇长相有六分相似。鹅蛋脸,皮肤和冷玉一般白,眉不画而黑,眼睛深邃有神,眼角含泪时和贴了珍珠一般。
“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这么固执,还说那样的话刺激阿薇,她怎么会偷跑出去!还惹得一身伤,呜~”
沈荣华捂着眼睛嚎啕大哭。
满江波不服气反驳:“我哪句话说错了?她自己有什么本事,凭什么对人家挑三拣四的。”
沈荣华将沾满眼泪的手帕砸了过去,眼睛气得通红:“就你有本事!你一句话都没错!那阿薇又哪里说错了,你非要把她嫁给江家的病秧子,不就是因为江家和满家世代联姻吗?可偏偏你和那江无穷都是男子,你要是个女子,自己嫁过去就好了,也省得这么逼阿薇。”
满江波直拍手:“你!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嘛?我是女子?我要是女子哪生得出阿薇来。”
沈荣华一拍桌子,茶盏都被震得哗哗响:“好啊你,满江波,你嫌弃我就罢了,还嫌弃我生的阿薇,阿薇不好都赖我是吧。”
她拿起茶盏,往地上砸,可看了眼那通透的白瓷,又放回去,一脚踢倒了圈椅。
“那我明日就带阿薇回娘家去,你自己过,自己嫁到江家去吧!”
“你这……唉!”满江波上前扶起圈椅,扶着沈荣华请她坐下:“好夫人,我错了好不好,是我不该那样贬低阿薇,等她醒了,我这个父亲给她负荆请罪,好不好?”
沈荣华虽然坐下了,拿着女使递过来的团扇给自己扇风,还是气得不行:“负荆请罪就负荆请罪,你别敢说不敢做。”
满江波拿过扇子替自己夫人扇风,没皮没脸地笑嘻嘻道:“我怕什么?”
沈荣华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满江波弯着腰小心地伺候着,轻声问道:“不过我们之前可说好的,一致对外……不,不,对阿薇。江家的婚事,你可是应了我的。”
沈荣华不语,拿过一边的茶盏小口抿着。
满江波急得接过茶盏塞进女使手里:“你不是后悔了吧,阿薇闹了几次,你就心软了?由着她要嫁给什么大将军。哎呦喂,她都没见过那些将军长什么样。她连我都看不上,能看上那些大老粗?”
“行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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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别叫唤了,别再把阿薇吵醒。”
沈荣华锤了满江波几拳,叫他坐到一边去:“你之前同我说那些将军年纪都大了,而且脾气还不好,我自然不会随着阿薇的意。可那江家的三郎,他家里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就说他那个母亲……算了,不说了。”
说到这,满江波也愁眉苦脸起来:“她丈夫死的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也不容易。”
“唉,可就不说这个,他的病又怎么说?你上次和我说那病不是天生的,是叫人给害的,我吓得好几晚都做噩梦,梦到阿薇的孩子也被这样糟践。”沈荣华又抹起眼泪来:“我,我一想到,心都要碎成八瓣了……”
满江波一看到沈荣华开始掉眼泪就撇过头去,还用手挡住脸:“你看你,什么都没发生,就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不是说了,江三郎被人害了,是因为他是遗腹子,刚出生就没了父亲。你看你这么想,不就是在,在咒阿薇吗?”
“胡说,明明是你!那江家三郎究竟病好了没有,你也没跟我说,我能不担心吗?”
“好好好!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满江波拿手抹了抹沈荣华的脸,给女使们一个眼色,女使们就都退了出去。
沈荣华看似兴致缺缺,但实际上耳朵都放尖了,上半身微微倾斜,靠在高几上。
满江波见状,便把娘子搂了过来,叫她坐在自己腿上。
沈荣华一下红了脸:“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
“啧,你还要不要听了?”
满江波任由娘子捶了几拳,反而搂得更紧了:“那三郎的病……我其实也不大清楚,不过……”
沈荣华一下变了脸。满江波忙道:“你看,你又急,听我说完嘛。”
“哼,行,听你说。”
“这些年,三郎深居简出,我几次去看他,他都称病拒了。半年前,我拿着江兄留下的信物去,他才跟我见了一面。虽然三郎也没说什么,不过依我看,他身子骨比小时候好了许多。你也知道,他幼时我本是想把他接来和飞文一起打熬身体,可那时他见风就咳,只能躺在床上,夏日都要烧炭暖着,我也只好作罢。”
沈荣华摸着自家官人的耳朵问:“说完了吧。”
“说完……嘶!”
满江波从妻子手里抢过自己的耳朵,肿得发烫:“你拧我做什么?”
沈荣华起身,气得站不住,来回地走:“你还好意思问?说白了,不就是你自己的推测,根本不知道人家身体痊愈没有。万一呢?万一他……你就忍心叫阿薇过江家娘子的日子?”
话又说了回来,满江波也觉得没必要再解释了:“总之,江家的亲我是结定了,阿薇,非三郎不嫁,这件事,谁来说都没有余地。”
沈荣华见他犯了犟,也不跟他吵,再吵下去除了费嗓子外,也没别的用处了。
“随你,只要阿薇愿意,我没二话。”
“那就这样吧。”
满江波起身,背着手率先走出了屋子。
院门外,一个腰背直挺的小厮站着,等满江波一出来,就凑上来低声禀报。
身后不远的沈荣华见那小厮就停下了脚步,等满江波挥手叫小厮下去之后,她才上前。
“发生什么事了?”
沈荣华挽着满江波的手臂,给他借力。
她方才只从后边看着,不知为何,就觉得自家官人的腰背在一刹那佝偻了几分,老了十几岁。
满江波摇摇头,吞下所有情绪,重新挺起胸膛:“没事,回房吧。夜深了,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