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屋来,路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正好瞧见窗外正在背背篓的模糊黑影。

    她从床上爬起,推开门一股寒风袭来,路渊枫回头见是路遥,笑吟吟走过来,将她往屋里推:“阿遥,外头冷,快回屋里去。”

    路遥道:“爹,这么早你去哪?”

    路渊枫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我上街卖菜去,咱们这离街上远着呢,得起早赶路。”

    路遥亲昵地挽住他的手:“爹,我去吧,你休……”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双手捂住了,路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爹,既然遥妹想上街逛逛,你就随她去吧。”

    说完后拍了拍路遥的肩,路渊枫道:“这一来一去的可耽误时间了,还是好好在家练功,日后拜个好师门!”

    路眠道:“爹说得是,那遥妹不如就留下来和我练功吧。”

    路遥凑到路渊枫身旁:“我不想练功,想跟着爹去,叫兄长一个人练功拜师就好了,我要一直陪着爹,只盼爹别把我赶走才好呢。”

    路渊枫携起路遥的手,笑道:“要得,要得!你不愿做的事咱就不做,那走吧。”

    路眠朝两人挥挥手:“路上滑,小心点!”

    路遥与义父出门时天才刚微微亮,这时才到街上,天都已经大亮了。

    路渊枫领着她在一处街角坐下,将从菜田里刚摘下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白菜、萝卜摆出来。

    街上人来人往,一位看起来三十岁有余的女人走到摊前,拿起萝卜瞧了瞧,道:“路老伯,还是老样子。”路渊枫笑着应声,那女人注意到路遥,“哟”了一声,道:“路老伯,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水灵?”

    没等路渊枫回答,那女人又道:“是不是你儿子的媳妇?真是好福气啊!”

    她这么一说,许多认识路眠的周边人都围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路遥,有些性子直的大婶甚至上手拉住路遥:“这女娃子叫什么名字?长得真标致,与路眠那小子真相配!”

    “是啊,路眠那小子讨喜,这女娃子我看啊,也讨喜!路老伯,你们可不能亏待了人家,要做喜服就来找我啊,我给你便宜点!”

    路渊枫一下插不上话,路遥见这群人围在自己身边笑脸盈盈的,也朝她们笑着,路眠虽教了她许多人世间的事,但嫁娶这一事未曾提过,故而路遥也不明其意。

    路渊枫将包好的萝卜递给先前那女人后,打断道:“什么媳妇?这是我闺女!”

    那女人接过萝卜,应和着道:“是是是,嫁给你儿子,可不就是你闺女了吗?到时候记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那女人起身时,路遥瞥见她脖颈处戴着的金锁,一下扼住她手腕,那女人吃痛叫了一声,道:“干什么?”

    路遥伸手去够那条金锁,女人忙伸手捂住,喝道:“路老伯,管管你儿媳妇,光天化日的怎么还想强抢我的东西呢!”

    路渊枫拉着路遥的手,道:“阿遥,你这是干什么?”

    路遥指着女人捂住的那条金锁道:“爹,这是我的。”

    路渊枫似是想起昨日路遥那怪异举动,一拍额头道:“你确认是这条吗?”

    路遥毋庸置疑地点头,那女人将萝卜往摊位上一扔,奋力甩开了路遥的手,喝道:“你这女娃娃怎么回事?这分明是我那死去的丈夫留下来的……”

    说到此处,她眼泪汩汩流下:“他死了这么些年,我一直舍不得戴,昨日是他的忌日,我梦到他亲手为我戴上这条金锁,嘱咐我说‘阿涟,你莫要过度节省,日后若是遇到难处了,就把这金锁拿去当了。’”

    她说得诚恳,泪珠不断滑落,好几个女人都走到她身旁轻声安慰着。

    路渊枫叹了口气:“阿遥,你还记得那条金锁上有什么特殊的痕迹吗?”

    路遥哪里记得那么多,况且她也并非想要这条金锁,她只是想告诉路渊枫,那是她的东西,仅此而已。

    路渊枫见她低着头,又道:“想不起来就算了,咱们就当被狗叼去了。”

    阿涟怒道:“路老伯,你这话也太难听了些,你说被狗叼去了,这女娃又认定这金锁是她的,这不拐着弯地骂我吗?”

    路遥起身,走到她身侧,认真端详道:“这分明是我用纸做的,你既然这么喜欢,甚至不惜编造谎言也不肯承认,那我就送你好了。”

    那女人伸手去抓,那金锁却直接被抓破,那女人一惊,低头查看,先前那沉甸甸的金子竟真的是纸。

    女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低声说了什么,随即指着路遥道:“定是路眠那小子教你的妖法!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哼!”

    回去的路上,路遥道:“爹,方才我将那金锁变成纸,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路渊枫道:“爹也不知,不过你不是说那是你用纸做的吗?”

    路遥心道:“兄长不许我将我的身份说与旁人听,可爹应当算不得外人。”

    路渊枫听完她说的话后,反应与路眠相同又大有不同,两人同样要求路遥不许对外人说起,但路渊枫却不似路眠那般心事重重,反倒笑起来:“这是阿遥的本事啊,很厉害呢。”

    路遥又问道:“那方才那位姐姐,为什么要说那条金锁是她的啊,还哭了。”

    路渊枫道:“那你觉得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路遥:“她撒谎,又污蔑我们,是个坏人。”

    路渊枫笑了笑:“但她日复一日地来光顾我的生意,丈夫死了,孩子夭折,靠自己养着她已逝丈夫的爹妈,如此呢?”

    路遥:“嗯……好人?”

    路渊枫:“可她如此对你,又怎能算得上是一个好人呢?”

    路遥这下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反问道:“那爹认为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路渊枫:“爹认为她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欲望的普通人。”

    路遥道:“普通人?为什么不是好人或是坏人呢?普通人是什么人?”

    路渊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因为做好人太难了,做坏人太轻松了,所以是普通人。可知就算是那九天之上普度众生的神仙,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好人’啊。”

    路遥:“为什么?神佛普度众生,怎么还不算完全的好人呢?”

    路渊枫望着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因为神佛要同时兼顾众生与其他事,那没有被兼顾到的,自然会心生怨怼啦。所以千人千面,所谓好坏,都是由旁人定义的,爹觉得只要问心无愧,坚守心中正道,哪怕有一日所有人都不认可你,你也只需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好啦。”

    路遥似懂非懂,道:“那爹希望我做好人还是坏人?”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至茅屋门口,路渊枫看着路眠又看看路遥,笑道:“我希望我的阿遥和阿眠,做一个普通人就好了。”

    路眠迎上前来,接过路渊枫的背篓,望着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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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荡的背篓,他略显低落,却又不明言,抓起竹棒继续练功。

    路渊枫道:“怎么了?还以为我今日再给你背一个妹妹回来吗?”

    路眠停下挥舞竹棍,道:“有一个妹妹就够了。”

    路渊枫将手伸进怀中,掏出三颗被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分给路遥一颗,又向着路眠丢了一颗,路眠反手接住,展开手掌道:“我还以为爹忘了。”

    路渊枫道:“没忘,不过你都这么大了,别成天就惦记着这颗糖。对了,看你小子功力渐长,不如跟我比试比试?”

    路眠无奈道:“爹又要比什么?又比谁和的面好嘛?爹还说我呢,你自己现在不还吃吗?”

    路遥学着他们剥开糖纸,将糖塞进嘴里,淡淡的果味在嘴里散开,很是满足。

    路渊枫走到路遥身侧,推了推她的背:“我今日让阿遥代替我出战,不欺负你。你可别小看了和面这项功夫,这可是考验你耐心的!”

    路眠抱臂道:“好啊,我赢不了你,还赢不了遥妹吗?”

    两人也不管路遥愿不愿意,就将她拉进了厨房,路渊枫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教路遥,路眠便一直在旁边打岔。

    最终路眠和的面又稀又稠,路遥和的面则刚刚好,路渊枫笑得像个孩子,道:“瞧瞧,我让阿遥和你比,你都比不过吧,还得再练练。”

    路眠单膝跪地,抱拳道:“小弟甘拜下风。”

    路遥想笑,却还是忍住了,反观路渊枫抱臂站在路眠面前,道:“败给我乃人之常情哈哈哈哈!”

    说罢,他哼着小曲走出门去,路遥将路眠扶起,道:“兄长为什么故意让着我?”

    路眠捂住路遥的嘴,探头望了望,低声道:“爹就是孩子脾气,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力壮,争强好胜,我若是赢了他,他就要暗自神伤了。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不让他干,他还生气呢,不吃饭跟我赌气。”

    他话锋一转,叹息道:“瞧他鬓边的白发……能让他高兴一天是一天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路眠这么说,路遥也有些低落。

    傍晚,路眠煮了三大碗面,又扒了几瓣蒜放在桌边,路渊枫咬下一口蒜就着一口面,吃得很尽兴。

    路眠也是如此,路遥见状也抓起一瓣大蒜咬了一口,辣味即刻窜上鼻腔,她登时哈起气来,眼眶中还闪着泪花,脸上也有些许红晕。

    路遥端起汤猛灌一口,辣味才稍稍缓解,路眠与路渊枫过来关心她,浓浓的蒜味扑过来,她忍不住捏住鼻子。

    两人见状大笑起来,路眠拍拍她的肩:“遥妹,不习惯就别吃了。”

    路遥道:“我既然嫁给你了,就要和你们一样啊。”

    路眠被呛到,惊呼道:“你乱说什么?”

    路遥解释道:“今日上街时,大家都说我嫁给你了,和你们是一家人啊,我是从外面来的,难道不是嫁给兄长了吗?”

    路渊枫与路眠给她解释了婚嫁之事,路遥不免有些羞愤,但路眠有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你要嫁之人,一定是你爱到骨子里,一生一世都不愿同他分开的,若非如此,兄长都不许你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再一年冬日上街时,寒风吹过,路渊枫总止不住的捶打膝盖,夜里也总能听到他辗转反侧的声音,路遥问起来,他就说是老毛病,不打紧。

    饶是如此,他还要强撑着上街,还是路遥佯装生气他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