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时刻戒备,树林中飘出许多凄厉哭喊的魂魄,争相想要进入慕然这副身躯。
但碍于路遥在场,它们根本近不了身,一直在不远处徘徊,偶有几个大胆的走近了些,也立马被路遥打散了。
柳清施法途中,额头已然布满汗珠,又从脸颊滑落,却还是迟迟不见慕然的魂魄出现。
墨轻言忽然抽气,路遥回眸,墨轻言那条手臂上的血竟引得那些野鬼舔舐。
这些鬼魂怕是在此地游荡了上百年,已经开始嗜血了,若是再长久些,就要化作厉鬼伤人了。
路遥也不再留情,原想着都是些无人记得,又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孤魂野鬼,不伤人即使在人间游荡也没什么,但只要开始嗜血,那便留不得了。
路遥甩出一道符将它们打散,同时远处走来一个摇摇晃晃的魂魄,随着铃铛声一响一步,正是慕然缺的那一魂。
这魂魄似乎极为胆小,总左看右看,走得极为缓慢,即使铃铛摇得快了,他也依旧没有加快脚步,几人见此都收敛了气息,怕把这一魂吓散。
但墨轻言那条手臂还在汩汩冒血,他使劲用手按压,也于事无补,路遥拉过他,欲给他包扎时,一团黑影极速俯冲而来,慕然魂魄也被它猛地冲散了。
那黑影邪气极重,直奔慕然而来。
莫依见慕然魂魄消散,异常着急,想要去抓那消散的魂魄,却挥动空气,加速了魂魄消散。
她手僵在空中,自己也僵在了原地。谁也没料到慕然魂魄已到跟前,还会出现变数。
就连路遥也十分诧异,平日就是再凶的邪祟,见了她即使欲望再强烈,也不敢造次。而此邪祟却横冲直撞,丝毫不惧,路遥回眼望去,这黑影竟然是墨卿!
路遥喝道:“回去!墨卿!”
莫依听到这个名字,重新恢复了神志,向着慕然扑来,想要阻挡黑影,那黑影却先她一步进入了慕然身躯。
原以为慕然要被吸食殆尽,变做干尸了。可慕然都还没什么反应,柳清便遭到反噬,被震飞后狠狠砸在树上,随即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叶景忙喊道:“兄长!”说着便去扶柳清。
慕然也在此时,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站起,他双眼充血,脖颈与额头上暴起青筋,放声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声嘶吼豪迈无比,与他往日胆小怯懦的形象丝毫不符,莫依怔在原地,双腿发颤,倒在身后的树上:“鬼、鬼尸?……”
路遥低头看向墨轻言那条手臂,恼道:“怎么把这事忘了!”
怎么会忘了墨卿对墨轻言的血异常敏感,会因此而暴动,不仅她忘了,墨轻言也忘了。
路遥看着发狂的慕然,驱动纸人,将他牢牢制住,那些纸人紧紧将他围在中央,限制他的行动。
慕然抬起双手,抓住面前两个纸人的头,往两边撕扯,将它们硬生生撕裂,给自己让出一条路。
路遥惊诧不已,要知道她所化纸人,坚硬如铁,就连宗门之人的灵刀灵剑也入不了他们的身,想要徒手撕碎他们,更是不可能。
而慕然与墨卿结合后却做到了……
她不敢想这是什么东西,更不敢想这种东西若是出去了,会引起什么骚动。
慕然撕裂纸人后,突然腾空跃起,向着路遥扑来,路遥闪避,开始与他在树林中周旋。
墨轻言还想上前帮忙,路遥厉声喝道:“别妄动!!”
墨轻言也只好止住脚步。
路遥只觉得慕然爆发力已登峰造极,且不论这些被他徒手拔起的参天大树有多么粗壮,但看他那副瘦弱的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的身体,就可知,这是怎样一个怪物。
这两个场景结合起来,真是无比割裂。
路遥低头查看自己衣物,果然在方才替墨轻言包扎时,身上沾染了他的血迹,因此才被慕然体内的墨卿当做了目标,这墨卿与慕然结合起来,连路遥都不认了。
路遥脱下外袍,丢至一旁,不慎盖在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慕然追过去,一拳穿透了树干,那只手估计也半残不残了。
这下不仅墨轻言莫依,还有扶着柳清躲至一旁的叶景震惊,就连路遥也惊了。
慕然却像是毫无痛觉一般,将手从树干中拔出,巨树倒下,慕然又拖着瘫软的手臂四处寻找。
几人全都躲在树后闪避,不暴露踪影,他失了目标,开始胡乱攻击,双拳挥动,木屑飞溅,一棵棵巨树轰然倒塌。
路遥见他发狂,心下犹豫要不要割手放血,将地底下那些困了多年的厉鬼邪神召来,但那些东西重临人世,怕也不肯回去了,到时修真界还不知是怎样一个人间炼狱。
若要她强行压制也行,但这样做的后果比身死魂消也强不了多少,只怕是经脉尽断,血液枯竭而亡,死了还好,只是她怕又要重新化作人形,得不偿失。
她犹豫间,慕然已快要逼近他们,她将指甲抵在手指上,正要划破。
莫依却冲了出去,路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怎么这些弟子就会在关键时刻给她找麻烦!没有一刻安生过。
她怒道:“莫依,你给我滚回来!听到没有!”
莫依恍若未闻,一棵棵巨树从莫依身旁落下,几次与她擦肩而过,莫依却一股脑往前冲。
慕然似乎也看见了她,停下挥舞那双已经脱臼的手,向着她狂奔。
两人一见面,慕然就捏住了她的脖子,将她高高提起,路遥正要出手,莫依却极其艰难地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
慕然手上力度加紧,莫依双眼已经开始涣散,那只手却还是倔强地展开破布。
也不知慕然究竟看到了什么,将莫依甩开后,变得龇牙咧嘴,不停用手捶打头颅。
莫依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走向慕然,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袖中却射出一根银针。
慕然吃痛,伸手去摸,莫依另一只手又不知哪里来的药丸,一下塞进了慕然口中。
下一刻,慕然便直直倒下。
路遥走上前,仍然心有余悸:“你怎么如此大胆!回到玄羽门后自己去领罚!”
莫依将慕然放在地上,嗓子还有些发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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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注意到她手中握紧的破布,又回想起方才慕然的可疑,道:“你手里这是什么?”
莫依轻轻捧起破布,上面缝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野猫,互相依偎着。
叶景背起柳清走过来,见此有些好奇:“他为何对这个东西反应如此剧烈?”
莫依轻抚上面的图案,嘴角微微下撇,频繁眨眼不让泪水落下:“这是阿然给我缝的,送我的生辰礼。他说……我们就像两只流落街头的小猫,互相依偎。”
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求着哪位姑娘教他的,缝的这么丑……”
路遥心里也有些发酸,道:“罢了,看在你临危不乱的份上,不必领罚了。”
莫依扯了扯嘴角:“多谢,宗主。”
待众人回到玄羽门,莫依又马不停蹄地为慕然与柳清疗伤。
众人都歇下后,路遥见慕然屋中还亮着灯,心知是莫依,抬手敲了敲门,这是她在玄羽门中第一次如此有礼貌。
莫依很快打开门,路遥一眼瞧出她方才哭过,两人进屋,屋内慕然被铁链锁着,两只手裹满了绷带,周围都是符篆,用来压制他的邪气。
莫依道:“宗主这么晚了,找我有何要事吗?”
路遥:“慕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我们未曾料到的,你也无需自责。”
莫依低声啜泣,呜咽道:“都怪我,我分明知道只有三成把握,却还是……是我把阿然推上这条路的。如果不是我,他还是阿然,我不该替他做决定的。”
路遥走到慕然身边,划破手指将血液滴进慕然嘴里,莫依握住她的手腕:“宗主,你?!”
路遥道:“我查过了,鬼尸认主,只要让他喝下自身血液,便会认主,且誓死效忠,不会再有第二个主人。我的血不仅能让他认主,也能要了他的命。”
莫依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又看向慕然,妥协道:“也好,与其让他终身如此,死了也好,至少……”
路遥笑道:“什么死?我的意思是,他认我为主,只要我不发号施令,他就不会杀人,但若是他发了狂,不听我的话,我的血就会自内而外的腐蚀他,让他浑身溃烂而死。”
莫依抿唇,抱着路遥哭泣,泪水浸染路遥肩头,她抽噎道:“宗主……谢谢你。我与阿然此生得遇宗主,实乃幸事。”
路遥心中触动,也不知是她那句“我此生遇你实乃幸事”让路遥感动了,还是她自身就为慕然与莫依惋惜。
她鬼使神差地回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好好地哭一场。
她目光望向躺着一动不动的慕然,心中惋惜。
慕然日后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他能听得懂人说的话,却无法回应,此生除了忠诚与杀人,再无其他可能。
他再也不会和莫依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做了坏事被推出来顶罪,还傻傻地笑,笑着承认说是自己做的。也不会说话了,即使开口,就是嘶吼,不仅是莫依,所有人,都听不到他再喊一声:“姐姐”了。
他也不再胆怯了,日后便是别人恐惧他,而不会是他恐惧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