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得入迷,丝毫没留意到墨轻言攥紧衣袖的手。最终只能找了些枯草,在脸上抹了污泥,将草简单垫在地上,扮作乞丐将就一晚。

    朦胧中,路遥周围已经嘈杂起来,来往过路的谈话声将她吵醒,面前还有几个铜板,她拾起铜板,转头道:“你饿了吧?”

    墨轻言不见了,她正欲起身寻找,转念一想这孩子趁她熟睡离去,定是不愿她再去寻的,许是去投靠其他亲戚了吧。

    她心道也罢,伸了个懒腰,数着手心里的铜板,起身去买了几个包子。

    她蹲在角落里,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大快朵颐,忽然,街头出现一位妇人,甚是兴奋地大喊:“墨家灭门案的真凶抓到了!结果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许多人都被吸引过去,围成了一个拥挤的人圈,路遥远远听到人群中响起一阵阵的惊呼,越发地好奇,心道:“谁啊?被污蔑了吗?”

    她压制不住心底的好奇,向着众人口中所说的青烟门走去,路上有许多身着各种服饰的宗门人,都和她所去的皆是同一方向。

    她走到青烟门的地界,城内百姓都在讨论着这件事,听百姓所言,那位凶手就在今日正午行刑,似乎很是着急。

    最快也是昨夜抓到的人,怎么今日就要处决了?莫非是寻不到凶手,所以随意抓了个恶贯满盈之人顶替?

    重重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她越发好奇,也有些心虚,若真是让人顶替罪名,她一定会良心不安。

    露天的行刑台,台下聚集了不少百姓,啧啧哀叹,路遥挤进人群,抬眼看向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那人浑身是血,看起来年岁不大,皮肤白净,一团黑发散在面前,看不清面容。

    路遥心里很不安,这孩子太小了,绝不会是什么恶贯满盈之人,自己真的要坐视不理,让他替自己背罪名吗?

    正思索着,就见一位身着暗紫色衣袍的人走到男孩面前,手里还提着壶酒,当着众人的面饮下烈酒,喷在了男孩身上。

    那孩子强忍着不叫出声,被绑着的双手却紧紧握成拳,路遥看得心脏发紧。

    “啪”的一声传来,一根细长的皮鞭甩在男孩身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开裂了,酒水顺着伤口渗进去,男孩再也忍不住,叫出了声。

    不少百姓都看得眉头紧蹙,仿佛那皮鞭是抽在自己身上,那紫衣人浅笑一声:“疼了?不算奴仆,你一共杀了墨家五十多条人命,这点疼怎么比得上那些人命!”

    男孩低垂着头,不语。汗液顺着他的发丝滴下,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又一鞭子下去,路遥再也忍不住了,她握住剑柄,还未出手。

    一个黑影就抢先窜了上去,那紫衣人不受控制地倒下,身体飞速干瘪下去,片刻,他又从地上扭曲着爬起。

    路遥飞升上前,将手按在那具干尸身上,喝道:“我没叫你,你怎么敢擅自出来!”

    百姓如飞禽般散开,那些各大宗门的人拔剑挡在百姓身前,警惕地看着路遥。

    路遥轻叹口气,方才太过心急,不慎暴露了身份,现下她顾不了那么多,拔剑砍断束缚男孩的绳索。

    脱离绳索,男孩不受控制倒地,那具干尸不知为何发了凶性,在场好几个行刑的紫衣人都惨遭毒手,路遥奇道:“他是墨卿,若说杀死墨家人是情理之中,那这些紫衣人又是为何?”

    总不能是这干尸察觉她想救人,所以先帮她扫清障碍吧?

    在场的百姓都跑干净了,那干尸还趴在紫衣人身上啃食,路遥蹲下掀开男孩头发,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现下正抬眼看她。

    这男孩眉淡而垂,眼圆而湿,目光涣散如隔雾,嘴角微微下撇,面色苍白无光。整张脸像被雨打湿的花,软垂、阴翳。

    她确认自己没见过此人,又在男孩身上摸索,掀起袖子时,她呆愣在原地,看着快要濒死的男孩叫了一声:“墨轻言?”

    墨轻言艰难地抬眼,努力回应着路遥。

    路遥背起他,大致明白了墨卿为何会突然出现的原因,他虽然已经没了意识,但闻到墨轻言流淌出来的血腥味时,下意识就要帮他报仇,看它只攻击沾染墨轻言血迹的人就应该猜到的。

    仔细想想,在墨府时,墨卿也是在墨轻言受伤后才出现的,不得不说,墨卿还真是疼爱这个弟弟。她一掌拍出干尸里的黑影,道:“回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路眠。

    路眠道:“遥妹……”

    路遥打断他:“兄长,你是来抓我的吗?没想到,我们终究还是站在了对立面。”

    她握住剑柄,即将抽出剑时,路眠让开了路,他叹息一声,将腰间的钱袋放到路遥手中:“遥妹,我早知道是你,你走吧,最好别再回来了。”

    路遥握住钱袋,深深地望了路眠一眼,背着墨轻言消失在路眠视线中。

    她背着奄奄一息的墨轻言,东躲西藏,跑到了树林中,这里四面环山,草丛茂密,比人还高,大概不会有人来,即使有人来,要找到他们也需要耗费许多时间。

    路遥踩出一片空地,将墨轻言放下,他衣衫布满血迹,与伤口紧密相连,一扯便连带着皮肉也被扯下,疼得墨轻言抽气。

    他似乎快没力气了,路遥将怀中仅剩的包子喂给他,低声道:“吃点吧,别到时候你身上的伤要不了你的命,反倒先被饿死了。”

    方才路遥撕开他的衣物时,发现他腹部的伤口已被缝合,却又破开了,剩下的伤虽看起来吓人,倒也死不了。

    墨轻言咬下一口包子,吃得十分费力,路遥在身上摸索,拉到一根线头,她顺着线头拉扯到了一定长度后,咬断。

    又变出一根纸针,轻轻抖动,化作银针。

    路遥穿针引线,道:“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她双手覆上墨轻言腹部,银针刺破皮肤,细线也随着一同穿过,墨轻言下意识抓握住身旁的草,努力不让自己出声。

    路遥缝好腹部,看到墨轻言紧咬着手腕,道:“想哭就哭吧。”

    墨轻言:“……男儿……有泪不轻弹……”

    路遥闻言想笑:“你从哪学来的歪理?男儿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痛苦悲伤。不论男女,哭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直憋着算怎么个事?况且,你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墨轻言强忍着不哭,却硬生生憋出眼泪,他泄了气,终于开始低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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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沉默着,待他情绪稳定一点,路遥问道:“你腹部的伤口是谁给你缝的?”

    墨轻言:“我昨夜离开后,晕倒在路边,被青烟门的弟子所救,等我再睁眼时,已然换了一身行头,伤口还被上了药。”

    “青烟门宗主见我醒来,将我藏在怀里的禁书残页放到我面前,问我这是从何而来。我……”

    剩下的话他磕磕绊绊说不清楚,路遥接道:“你怕连累我,就干脆将罪名顶替?”

    墨轻言点头,又道:“他原本是不相信的,直到我打碎茶杯,挖了一块肉,在他面前召唤了一只小鬼。”

    路遥诧异:“你真是活腻了,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胡乱行动的话,我们是一定不会被抓住的!”

    她话说得重了些,墨轻言抿唇:“我之前说、让姐姐放心他们不会认出我的,可姐姐一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我想,我或许就是个麻烦。只要我走了,姐姐就不会被抓了。”

    路遥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心思怎会细腻至此,他兄长以身死魂消作为代价召唤自己,虽是阴差阳错,但绝对不是他们的错。

    她越想越心疼,再说这孩子明明被折磨了这么久,却因为路遥紧皱的眉头,就觉得自己害了别人,自责自己带来麻烦,自责到孤身一人去揽下所有罪责……

    路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我皱眉是在想我们该何去何从,并不觉得你是麻烦。再说了,我遇到的麻烦还少么?也不差这点。”

    墨轻言将手中的包子一分为二,将肉多的那一份递给路遥,路遥莞尔:“我吃过了,你身子虚弱,多吃点。我们今天在这将就一晚,明日还得逃难呢。”

    墨轻言没动,路遥又道:“你如果不吃完这个包子,我就把你当麻烦甩掉喽!”

    墨轻言大口咽下包子,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再也不要给路遥带来麻烦,更要……

    路遥躺在草地上,翘起脚,还有心情说笑:“墨轻言,你以后跟着我,再也不能吃甜的东西了。”

    墨轻言:“为什么?”

    路遥:“因为跟着我,有吃不完的苦!哈哈哈哈哈哈。”

    她肆意大笑着,墨轻言却没说话,路遥道:“你怎么不笑?不好笑吗?……好吧……看来是真的不好笑。”

    片刻,墨轻言扬起嘴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似乎是在回应路遥方才说的那句话。

    路遥又来了劲,支起身子,浅笑:“等我们逃出去以后,就一起建立一个门派,叫摇曳门怎么样?”

    墨轻言呢喃:“摇曳门……”

    路遥继续道:“是啊,我还要在摇曳门里养很多豹子!”

    墨轻言:“为什么?”

    路遥:“你傻啊,豹子守在门口,高大威猛,让那些想要来找茬的人都不敢靠近。”

    墨轻言:“那为什么不养猛虎?”

    路遥嬉笑道:“简单,如果遇到不怕豹子的人,我们就骑着豹子跑啊!让他们追都追不上!哈哈哈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遥喋喋不休地说着,墨轻言也不厌其烦地问“为什么?”,两人正努力构造一个理想中的门派。

    若是一切真的如他们想象中那般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