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想也没想:“不听是傻蛋!”

    有人念不用她费神看多好的事啊傻子才会拒绝。

    妆台离衣柜不过几步,周延玉低头一笑,合上柜门重新坐回去,翻开那本从她手中夺走的书页,声音若潺潺流水,缓缓入耳:“据传上古时期有只恶妖,以人念为食,为祸苍生,搅得凡世不得安宁。神祇怜悯,与恶妖大战一场将其封于化生山脉之中,百年后此地长出棵参天大树,山下也多了个小村庄,因山中毒蛇猛兽众多鲜有人冒险上山,后有一日,一穷苦书生因母病重上山采药,无意间路过发现那巨树之下竟坐了个绝色美人,情不自禁上前问路,受美人指引顺利取得救命草药,此后更是日日寻理由来往,与美人渐生情愫私定终身。”

    说到此处周延玉略停了停,起身去外间沏了两杯热茶回来,一杯给自己润一润嗓,另一杯送进了衣柜中。

    柜子里的铁锤正觉吃完糕后嘴里有些黏糊,感激地接过来小啄一口后,忍不住发表自己的感想:“这绝色美人一听便是那恶妖所化,日后定会要了那书生小命。”

    周延玉不置可否,略吃了口茶续说道:“母病渐好,书生意欲求娶美人,与母言说,哪知母大惊,道此女必是山中精怪化形而来,两人争执不休,次日一早书生扬言必会将人带下山,届时是否是精怪一看便知。母阻拦不得只得眼睁睁看儿离去,直至傍晚仍未归,母心急如焚托人上山寻找,众人登山一看,那大树之下何来美人?分明只那书生一人于原地徘徊不肯离去,待要将他擒住拖走,那书生身子却似扎根于地底竟如何也挪动不得,此时众人心中才渐渐生出些恐惧来。”

    说至此周延玉顿了顿,抬手翻了一页书,又悠然吃了口茶。

    铁锤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不说话着急起来:“然后呢?快说呀。”

    周延玉微微翘起嘴角,缓声道:“书生似才回过神来,抬头落下两行清泪,哀声道,‘那女子骗了我,对我用了咒将我束缚在此,求你们带我下山见我阿娘。’众人听闻原是如此,安下心来,宽慰道,他们必定带他下山。书生却问可是真心实意?众人虽有些莫名但还是点头说必然真心,此话落地,在场众人突得口吐鲜血,迟迟一低头竟见心口被人捅了一刀,再看那书生已急迫地搬过一人拖去那巨树下,半晌,只听得一声绝望的嘶吼,书生双目赤红口中喃喃道为什么不行,为什么?疯魔了般一具一具拖拽尸身,却不知他想做什么。因他的疏漏,站得最远一人幸存下来逃回村中将此事告知所有人,村民们惶惶不安,重金请来得道高人却仍一去不回,往后村民们将此设为禁忌不再言谈,也无人再上山。”

    铁锤等了等,没等来下一句,愕然道:“没了?这就是结局?”

    周延玉嗯了一声,合上书,漫不经心地吃了口茶:“这便是结局。”

    铁锤着实愣了一会儿,皱起眉:“怎的是这么个结局啊?这和没有结局有什么分别?”

    周延玉将书放下:“你想是什么结局?”

    铁锤道:“要么书生因贪图美貌被恶妖给杀了,要么那些村民找到了得道高人将书生给制裁了,还有那个恶妖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就这般草草完了,坏人也没得到惩处,反倒还死了这么多人,听着叫人憋屈。”

    周延玉点点头:“确然是这个道理,不过即是个故事便听个趣儿,若没趣便只过个耳儿,若是在意其中细节便失了其趣味。”

    铁锤却不依,这个结局反而比昨日那青梅竹马的话本子更让她在意了,那青梅竹马好歹将结局写得明明白白,她只是有些伤感和不舍,不至让她吊着一口气上不来,这个却有很多疑惑她想不通。

    周延玉放下茶杯,起身问她:“可饿了?我叫人给你蒸些吃食过来?”

    听她含糊答应了声,周延玉料想她此时还在纠结便没再问她,唤来人吩咐一二复又回来坐下,另拿起一本问:“下一本说仙妖?”

    “等等!”铁锤还没完全从上一个故事里脱离出来,“我需得缓一缓,琢磨琢磨,你自己先看会儿吧。”

    周延玉没说什么,就着手中这本慢慢翻看起来。

    静了半晌,听得柜里传来重重一声叹息,她的声音很是抓狂:“我想不明白。”

    周延玉见她如此纠结便提示道:“你可还记着那恶妖为何被束缚于此?”

    铁锤仔细回想了一下:“因吸食人念为祸人间,被神处罚……啊!你是说那恶妖吃了书生的念,书生便成了傀儡?”她很聪明一点即通,为自己的了悟感到兴奋,“而后也如恶妖般困于原地永远无法离开,所以村民才带不走他,而书生也想效仿恶妖吃了村民们的念逃离这里!”

    但却有一事不通,她皱起眉:“可是书生怎么没有成功呢?”

    恰在此时有仆从拎着食盒进来,原想将里面的吃食拿出来摆放好,被周延玉止住了,仆从便停了手行了个礼悄悄退下。

    周延玉提起食盒轻轻打开柜门。

    铁锤正蹙眉抱臂沉思着,全然没听见外面的响动,瞧见有光渗进来一抬头猛然见着他惊了一惊。

    周延玉顿了顿,动作轻了些,半蹲下身将头一样小食拿出来给她:“关键在于书生问村民的那句话。”

    见她开始认真回想书生说了什么,补道,“他问,可是真心实意?

    铁锤惊讶:“需得真心方才生效?”

    周延玉嗯了一声,将手朝前递了递,铁锤这才接过来,最大的困惑被解决她的心也暂时安定下来,看着这碗像白豆腐的东西好奇问:“这是什么?”

    周延玉递给她一个小银勺:“冰酥酪。”

    铁锤拿勺挖了一口,塞进嘴里抿了抿。

    周延玉看着她:“如何?”

    铁锤忙不迭点头又挖了一勺进嘴,一面吃一面仰起脸想:“那么恶妖是逃走了吗?”

    周延玉道:“或许吧。”

    铁锤又自顾想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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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酥酪吃完人也想通了,收了心不再纠结探头去看他手里的食盒:“剩下的是什么?”

    周延玉打开下两层盒盖:“青梨糕和莲房鱼包。”

    铁锤目光从青梨糕上略过,盯着底下那用新鲜莲蓬做容器,里头盛放的鳜鱼块上还浇了层蜂蜜,瞧着很是新奇。

    周延玉瞧她眼神,将那莲房鱼包拿出来给她。

    她迫不及待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我喜欢这个!”

    周延玉淡淡一笑,拿过她的茶杯去外间续了茶水给她,语调轻而柔:“一会儿该传午膳了,你一人先待会儿。”

    铁锤点点头:“放心去吧,我这儿没有火烛烧不了你的衣裳,至多将茶水洒上一洒。”

    周延玉便合上柜门,出了内室去外间书案坐了一坐,不多时仆从们进来铺膳,他胃口不好一向吃得不多,净了手略略用了些便撤了膳吩咐伺候的仆从们都退下了。

    一顿下来也折腾了好些时辰,待人走远周延玉缓步过来,靠近柜门唤了声却不见有所回应,打开往里一瞧,见她闭着眼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周延玉垂眼看她,她的脸一半埋于手臂间,几缕发丝粘黏在她眼窝旁,偶尔蹭一蹭,瞧着不太舒服的模样。

    他略略弯了腰,抬手却是一顿,半晌,转了手腕将她裙边的杯碗收走,慢慢合上柜门将东西随手搁置在了圆桌上,便去书案拿过那块木料接着削刻起来。

    一点一点慢慢在手中有了个雏形,放下刻刀时不觉室内已暗了许多,周延玉起身将近处的蜡烛都点了,停在窗口看了会儿夕阳余晖。

    寂静中听内室隐约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周延玉快走两步,步入内室便听她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问:“日头落了吗?”

    他打开柜门,看她坐起身懒洋洋地揉着眼睛,道一句:“快了。”

    铁锤“哦”了一声,瞧着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呆愣愣地坐着不动。

    周延玉便沏了杯茶给她醒神,问:“晚间想吃些什么?”

    铁锤慢吞吞地接过,握在手中道:“等我回来再说吧,我要去看看玄尘。”

    周延玉未说什么,松了手走开了。

    铁锤没有察觉,看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慢慢把茶喝完,直到彻底暗下去才从衣柜里飘出来,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延玉坐在书案后,垂着眼神色专注的模样,想着先前已同他说过了便没有再打搅他,直飞出了芝兰院。

    一阵风撩来,周延玉从书卷中抬眼,看那已消失在院墙的身影,手指顿在面上一页久未翻动,近处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将他远去的神思拉了回来,翻过一页,目光重新落在书上。

    铁锤回到客栈时玄尘住着的那间客房黑黢黢的,并未点灯。

    她心里一咯噔,急飞进去,屋子里有被人重新收拾过的痕迹,床上被褥叠得齐整,早前放置包袱的地方也干干净净。

    玄尘他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