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玉睡时与他醒着的模样很不一样。

    他清醒时如冬日覆雪的青山,带着淡淡的疏离与一分漠然,今儿你觉着好似亲近了些隔日再看竟还在山脚徘徊且根本没有登山之路,叫人难以接近唯有远观,入睡后却不自觉卸了那层霜雪,露出底下的脉脉春色透出些柔软可亲来。

    天光掺着些许白雾从窗棂缝里透进来,床前的云纱随风轻撩,朦胧似梦。

    周延玉散在软枕上的如墨长发经此一夜已睡得有些凌乱,也不知是热着还是又病了,耳垂有些泛红,眼神尚还迷蒙着,好似半缕魂被留在了梦中没有随着一道醒来,甫一见她半跪在他身前竟也没吓着,就这般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眼尾晕出点微微桃花色,眼波流转间勾出些末撩人意味,不知为何瞧得她有些心惊。

    静默中铁锤有些抵不住了,觉着此时气氛很是古怪,思索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却见周延玉忽地抬手碰触她。

    铁锤没躲,他的手指自然也穿过了她的脸颊,只留一丝阴冷附在指尖,让他一瞬清醒过来。

    周延玉手指顿在空中,沉默了会儿,慢慢收回手,神色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铁锤直起身子:“我今日做了个梦,想来找你商讨一下。”

    周延玉不自然地偏过头:“你做梦与我何干。”

    铁锤道:“是与你无关,只是我一个人想的难受想找个人商量商量。”

    周延玉口气寒凉下来:“你近处不是有人,何必来寻我。”

    铁锤原想说玄尘正与他师弟一块发愁呢,她哪儿能去烦扰人家,话含在口中又觉此言一出易有歧义,显得是没人理她才来找他的,话在口中嚼了嚼出口便成了另一句:“我觉着与你说更好便来找你了。”

    想来她这话说的很合他意,周延玉撑起身子靠坐在床,那滑润的缎料从漂亮的锁骨上滑过,他的声音放缓了些:“那你梦见了什么?”

    铁锤的目光从那敞开之处挪开,将她梦中的事全告诉了他,末了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着这一定是我生时的记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才得以梦见。”

    周延玉沉吟道:“昨日可发生了什么特别之事?”

    “特别的事?”铁锤抵着下巴用力回忆,“昨日我睡醒后便来找你了,当时你在……呃,那个后,我与你看了会儿书,回去时玄尘与他师弟在谈事,我没耐心听便睡了,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铁锤面上有些讪讪,原本无意窥见周延玉出浴这事她已忘得差不多了,这一遭提起来免不得脑子里又冒出他出浴的模样,赶紧掐了大腿一把,逼迫自己忘记。

    原以为这事就这般糊弄过去了,却见周延玉了然地点点头:“如此说来,只有我的身子对你影响颇深了。”

    铁锤险些被口水呛死,憋红了一张脸瞪眼看他。

    然而周延玉说这话时十分坦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看光光是一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

    铁锤震惊一阵后也慢慢平静下来,若本人都不在意,那她这个偷看的若还念念不忘,反倒显得她对他图谋不轨了。

    但这与她的梦显然也并无联系,总不至于她看到……呃,男人的身子便刺激得她记忆重现,这简直就像在说,为了恢复她的记忆,请你牺牲一下再脱一次吧!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她再多想什么,四处窗户虽紧闭着但白雾之后便是艳阳,并非是个阴雨天。

    铁锤飘起来,声音有些急迫:“天快亮了。”

    周延玉经她一提也察觉到室内亮堂许多,掀开被褥起身:“去衣柜。”

    待她窜进去,周延玉已拿来上回的遮光布将衣柜又盖了一层,并将周边窗棂能透光的缝隙都掩盖严实了,再三检查一遍确认她不会晒到阳光才放下心来。

    待周延玉将外袍穿好,伺候洗漱的仆从已缓步进来,见衣柜连着旁的窗户一概被裹得严严实实,眼中虽有疑惑与讶异却也只是一瞬,很快便低下头依着往常那般伺候主子梳洗好又唤人来传早膳。

    周延玉早起一向吃得清淡,过完饭便叫他们都退了,行至妆台时听铁锤的声音闷闷从衣柜里传出来,带着点儿好奇:“你吃的什么呀?”

    周延玉一听便知她是何意,脚步一顿转了个弯将小几上的那碟糕拿了过来,一面道:“都是些你不爱吃的,若想吃些别的解馋一会儿叫他们拿些过来,现下先吃糕垫一垫。”

    说罢挑起一角黑布,轻轻打开道缝将那碟糕递了进去。

    柜底大多是些冬日里的棉褥并一些积压的旧衣,为了防虫衣衫间夹放了芸香草,他的袍衫又另熏了沉香,甫一打开香气绕鼻。

    铁锤没有人身,身子没有分量,整个人便轻而易举裹入他的衣物中,混在那堆香气里,听见他开门仰脸来接,眼里含了点笑意,那双眸子在暗色中熠熠生光,咬了口软糕认真想了想:“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要吃什么,先等等吧,我想好了告诉你。”

    周延玉无声地点了下头,右手搭在那冰冷的铜制带扣上,在黑暗中看着她窝在角落三两口吃完一块,手指在半空中略略纠结了下才捻起一块桃花酥,待要放入口中,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禁歪过头看他,眨了眨眼:“你要吃吗?”

    周延玉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是指尖往前一推合上了柜门。

    他的手指还附在那带扣上,静了会儿,木门后隐约能听见几道酥脆的咀嚼声,此时若有不知情的人从旁走过,怕是会以为柜子里窜了只大耗子进去吓得跳起来。

    周延玉站了站,行去书架翻了几本闲书拿到妆台前坐下,又随意挑出一本略略翻了翻。

    约莫过了会儿,大抵是吃完了,柜门里吃糕的声音停了下来。

    周延玉手指顿在书页一角,等了会儿却没听见有动静传来,想着是不是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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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听见她闷闷地问:“我有些无聊。”

    周延玉放下手中的书,指尖点着那一摞书脊:“要不要看话本?”

    铁锤似乎想了一下,有点犹豫:“我想看点轻松愉悦又有意思的,最好一点眼泪都不要流。”

    周延玉拿起搁在妆台上的闲书,一本本翻过去一面问:“玄幻传说,神妖鬼怪魔,煎炒烹饪美食玩乐,名人异闻怪事,奇国轶事游记,惩恶扬善走天下,你想看什么?”

    铁锤很是惊讶,原以为差不多挑一本打发打发时间便罢,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可供她挑选,让人又意外又欢喜。

    只是她全都没看过不知道该选哪个好,着实是纠结了一番,挠着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比来比去感觉哪一本都想看,每本都不舍得,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先从玄幻传说看起好了。

    周延玉便挑出一本塞给她,关上门没多久听她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动来动去好半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刚想问她怎么了,就听铁锤有些难为情地道:“能给我点个灯吗?里头好黑啊我实在瞧不清字。”

    周延玉一愣,肩膀抖了抖,掩着唇道:“我以为鬼与人不同,不用学人点灯看字。”

    他话里含着的笑意实在明显压根没想着遮掩,即使看不见铁锤也听了出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便大了起来:“鬼又不是生来就是鬼,我死前也是人啊,人可以看不清字,死后成了鬼自然也可以看不清字啊!”

    她说完这句话后周延玉没再回她,铁锤不禁附耳去听,能听见一点脚步声缓步向这边行来。

    铁锤想着他应是来给自己送灯烛的,便做好了准备等着他打开柜门第一时辰去接。

    然而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她抬起头,见周延玉依着门框垂眼看她,眼里含着笑,手上却空空如也。

    正纳闷着,手里的书突然被人一把抽去,她急了,心想没理由不给她灯烛还抢人书不给看吧!抬手想去夺却被他轻轻躲开:“给你灯烛,若将我的衣裳全烧着了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说的,她又不是傻子做什么去点他衣裳?

    铁锤有些气闷,扭过头不想理他,默了一会儿,想起他的话来又觉着他思虑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确实该小心点,真点着了烧起来可是一眨眼的事,到时他死翘翘了便只能跟着她去流浪了。

    铁锤是个大度的人,想通了便不再纠结:“那我不看了,我睡觉好了。”

    周延玉瞧她:“真不看了?”

    铁锤觉着他这人很是奇怪,书都被他抢了她拿什么去看,非要问这一句,很难不是在挑衅,便闭上了眼不去理他:“不看了。”

    周延玉似有些可惜,慢慢合上柜门:“原想念于你听的,既不愿听了便算了。”

    铁锤立时睁眼:“你说书给我听?”

    周延玉撑着柜门,嗯了一声:“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