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想若是下次他还这般无缘故生气的话她可不哄他了,也就是她心地善良愿意哄一哄,哄多了还易养成习惯,这般不好。

    约莫坐了会儿,周延玉拿起案上她看过的那本书与他自己手中的楞严经一并搁置回了书架上,指尖慢慢在书脊上滑过,另抽出一本问她:“还看吗?”

    铁锤摇摇头。

    方才看书时她的心情一时如坠冰窟一时又似在云中飞舞,喜乐哀痛起伏巨大,让她看完至今仍有些缓不回来,好似自己的一魂也留在了书中随着戏中人一道去了,无法立即抽身出来投入下一个故事里。

    周延玉未说什么,指尖一推轻轻放了回去,行过来用一旁的干净筷子将三个碟子里吃剩的糕点夹放在一个青瓷碟中,摆放好又拿起行去内室了。

    铁锤瞧他动作似要就寝的形容,再观窗外夜色确是很晚该歇息了,便跟着飘过去看他将青瓷碟放在软榻前的小几上,趁他解外袍时插空道:“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找你。”

    周延玉解衣带的手一顿,须臾,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待铁锤回到客栈时,玄尘的那间客房里已经点起了烛火。

    她有些高兴,甫一进去便见青徽负剑站于窗棂下,因背对着门口瞧不见模样,往里一看,玄尘抱着玄小小呆坐在软床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两人似乎沉默了很久,定在原地迟迟不动,不知发生了什么,气氛很是奇怪。

    铁锤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严肃,悄悄飘去玄尘身边,小声问他怎么了。

    玄尘却没看她,目光定在青徽身上,似是隐忍许久,声音不可谓不哀痛:“我不信世上会有无解之毒,即是恶妖伤了你便有出处有解法,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青徽无情无绪道:“那恶妖本就为挣个鱼死网破,以全身妖力尽数化毒妄图与我同归于尽,我拼尽半身修为才压制住不至毒发身亡,如今那恶妖早已成灰,无名之毒如何可解?”

    玄尘肩膀垮下来,良久,凄惶道:“若师父还在……”

    却被青徽无情打断:“若师父还在断不会救我。”

    玄尘似想反驳,张了张口对上青徽那双寒若冰霜的眸子又默然闭上了。

    大抵是想起他这个师弟正是被师父赶下山来的,既已被逐出宗门又何来千里迢迢救人之说?

    铁锤在旁却听得一头雾水。

    妖毒?

    怎的出去一天回来身上就中毒了?

    铁锤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玄尘不主动说她也无从得知,青徽那个冰块脸更不可能说。

    半晌,见他们光顾着发愣闷不做声的,铁锤没耐心了,懒得与他们在这大眼瞪小眼,自顾飘去纱帐上闭眼准备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泛上了些睡意,听见帐下玄尘再一次发问:“若将你身上的毒引一半到我身上可能缓解你的症状?”

    有脚步声幽幽来到床边,随后青徽开口,声音难得柔软了一分:“引一半也只是让你痛苦不堪,并不能使我好全。”

    铁锤在一旁听着,脑子里朦胧地想,玄尘对他这个师弟可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好得都有点儿冒傻气了,这个什么妖毒听着这么吓人还往自己身上引,等会儿两个人一起被毒死了咋办?岂不是要与她一道做游荡鬼去了?

    她很想睁眼与玄尘说道说道,让他不要如此冲动,心里这般默念着却迷迷蒙蒙沉入梦乡,他二人此后又絮絮说了些什么,铁锤全然听不清了。

    铁锤虽也如人般每日定时入睡,但她其实不常做梦,因她是个没有生时记忆的鬼,无事可供她追忆。

    在她为数不多的梦里,她唯对一个梦记忆深刻。

    梦里她躺在亮瞎眼的金山上,怀里抱着个热乎乎的大油饼啃得是唇油齿香,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美味异常。

    醒来之后她还回味了许久,但很快又唾弃自己,都有金山了怎么还吃得是如此平常的食物,怎么着也得梦点儿平日里见不着也吃不上的山珍海味才是啊!

    不过铁锤很快就原谅了自己。

    大抵这就是穷鬼吧,没吃过好东西想象不出来,梦里自然也就吃不上。

    但到底是她没有记忆才不做梦,还是因她是鬼不能做梦,她说不上来,也无鬼可以与她佐证一二。

    因此在如此寻常的日子里,她梦见的竟然不是另一个大饼,或另一座金山银山铜钱山,而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时,铁锤感到十分讶异。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声音轻如白羽挠人耳窝:“你喜欢他?”

    她感觉到自己点了点头,脆生生道:“喜欢!”

    女娃娃听到这个回答却有些难过:“那你日后是不是不能与我玩了……”

    她很疑惑,拉过女娃娃手腕:“为什么不能与你一起玩?我喜欢他,可也喜欢你呀,我们不能一块玩吗?”

    女娃娃的眼神很悲伤:“我爹爹说当你喜欢上一个男人,或被一个男人喜欢上时就是你该离家的时候。”

    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突然感到很难过,好似女娃娃下一秒就要从她面前消失,也忘了自己是在梦中,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急切道:“不会的我们可以一起玩啊,你要是不喜欢多一个人我只和你玩好不好?”说到最后不觉哽咽,“我们还这么小长得还没有扁担高,为什么要离开家啊?”

    女娃娃看着她哭得脸皱巴成一团,慢慢抽回手向着无边的泥土路走去。

    她心一紧匆忙拦住女娃娃的去路,眼眶蓄满的泪珠从她脸上砸落,她听见自己发出痛苦的哀嚎,竭力挽留她:“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能留下?”

    女娃娃轻轻摇了摇头:“爹爹说有个男人喜欢上了我,我已经不能留在家里了。”

    她急道:“他不留你我留!你跟我回家,我阿爹阿娘喜欢你,他们绝不会将你赶出家!”

    女娃娃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那没有尽头的土路:“不会有人喜欢一个累赘的。”

    她还欲再说,女娃娃却已推开她,走向尽头,那白光之中的泥土路。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想去追女娃娃,却怎么也追赶不上,好似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三两步,而是一整个国土,有道无形的屏障隔在她眼前,她永远跨不过这道地界,永远到不了女娃娃身边。

    巨大的悲伤将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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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的眼泪一重盖过一重,哭到泪风干成了面具,她仍不肯停下执拗地拼命朝前跑,好似这般就能夺回她所失去的一切。

    耳边风声呼啸,周遭静得只能听见她狂乱的心跳。

    她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好似世上只剩她一人。

    她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为什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为什么?

    她望向远处那团永远无法触及的朦胧白光,脑子里遮盖的云雾似乎也被吹散,有个答案慢慢从心海浮上来。

    不是她看不见,是没有人能看见她。

    毕竟她早就死了啊。

    铁锤蓦然睁开眼。

    眼前是团如墨的夜色,脸上湿润一片,梦中的悲痛似乎也跟着一同来到了梦外,她在黑夜里静静地流泪,抑制不住地抽泣,像是要流干这一世的眼泪。

    她仿似失去了什么,身体还在抽痛着,可她却不记得了。

    不多时她又安静下来,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一角上生长出的霉斑,以及落过雨后蜿蜒而下的水痕,再一低头,床上被褥叠放得整齐,未有被人睡过的痕迹。

    看来玄尘又到青徽房中去了。

    她低低叹了口气,望着那床被褥,回想着梦中的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女娃娃的面貌来,心中唯留一丝悲愁。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着自己认识那女娃娃,说不准就是她生时的朋友。

    但她自做鬼后从来没有梦见过谁,今日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铁锤在纱帐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都开始痛起来也没想明白。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是个没有记忆的鬼,在这苦想又有何用呢?

    她捂着胸口发愣,良久,爬了起来,趁着天未亮之前朝宣国公府的方向飘去。

    她想找周延玉聊一聊,一个人闷头想难免会有疏漏的地方,说不准他能给出什么好法子,哪怕什么也没有,与她说会儿话也是好的。

    待她到得芝兰院时天边已有要亮的迹象,她无声无息地飘进去,想着周延玉还睡着便没入内室,在外间转了转,瞥见书案里边的角落里放着一块粗略削了削的长木料,看不出来要做什么。

    看了一圈也没什么可玩的,铁锤突然想起来早前那碟糕被周延玉拿去了内室,便飘了进去坐在软榻前边吃边消磨时光。

    吃到第六块时,外头天边晕开了一抹淡蓝色,铁锤听见床褥上有翻身的声音便凑近瞧了瞧。

    周延玉的寝衣是件素色的宽袍,滑润的缎料子冰凉贴肤,翻动间便会敞开点胸骨的衣襟,那脖颈间细长的红线下坠着的是满满送他的物什,只是掩于衣袍下看不见是何物。

    许是满满送时哭的模样着实凄楚,她对这个东西印象深刻委实好奇。

    铁锤三两口啃掉了手里的糕,贴上去小心捻起一根红线慢慢将其抽出来,一点一点露出了个红色的边角,看着像是个长条子,嗯……有点儿像平安符。

    正待她要继续时,软床上的周延玉似睡得不太踏实,皱了皱眉,而后慢慢睁开了眼,与她对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