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湖心一楼花海簇拥,湖面停泊着几艘华贵画舫,门首皆缚红绸悬以玉珠,华丽绝伦。

    待他们入内时,台阶上那身着翠绿,面敷脂粉的门倌先一步拦住了他们:“两位郎君莫急,楼中规矩,入楼需给赏花银。”

    周廷玉与江平瑞对视一眼,虽早前有所耳闻醉花楼内设有门槛,腰间没几个银袋子便入不了门,但不曾想人还未进去便要先交一袋银两。

    “奸商!”

    铁锤骂完,恍然想起自己是鬼,何必在此同人一起苦苦排队,冲眼前这脂粉厚重的男人做了个鬼脸后先飘一步。

    周延玉耳边听她吐槽,忽觉面上一冷,再看身旁鬼影已不在,料想她应是呆不住了,手下未停与江平瑞一同取下银袋递给门倌。

    那门倌握在手里颠了颠,面上浮起笑来,又从袖中掏出两串花朵编织的手环递给他二人:“两位郎君戴好,这便可以入内了。”

    周廷玉握在手中一看,花不似京中花种,花叶细长尖锐,花瓣似血,花蕊如墨,戴上竟与手腕严丝合缝,像是攀附上了腕间,晃眼一看宛若血盆大口,有些瘆人。

    环顾四周见众人皆佩此物,周延玉便没多想,与江平瑞一道入内。

    两人一入楼便有打扮艳丽的女子缠上来,手中绢帕挥舞时脂粉香扑鼻:“两位郎君瞧着好面生啊,头一次来罢?是想打茶围喝花酒,还是要点花名?”

    江平瑞被这冲天的脂香熏的几欲昏头,不禁退后两步,直问:“楼中近日可有新面孔?”

    “有有有!”老鸨花娘柔媚一笑,揉着绢帕贴近,“前个儿刚来了一批雏儿已是能出阁的,郎君若是有兴致,妾身将她们都叫去雅间随郎君挑选,若是喜欢都留下玩乐也是好的。”

    江平瑞‘嗯’一声,又从袖中摸出一物掷出:“开个位置最好的。”

    花娘忙垫脚捞进怀中,低头一瞧,却是片巴掌大的金叶子,嘴角掩也掩不住,已是欢欢喜喜在前引路:“两位郎君请随我来!”

    而这边铁锤嫌他们慢已先飞上了楼,坐于扶杆往下看,正好能瞧见中央那巨大舞池,红绸飘摇,丝竹绕梁,舞女们皆身着绛红薄纱,雪白玉肤若隐若现,腰肢柔软无骨般一摇一动曼妙勾人。

    铁锤正看得出神,突闻一声惊呼,眼前闪过一抹黑影,尚未瞧清是何物,耳边已尖叫连连。

    楼下舞女们四散奔逃,唯留池中那抹红花,血不断从裙裾下蔓延,发间红带似刀口鲜血划破脖颈皮肉,双目圆睁,嘴唇大张似在喊什么。

    眼见围拢看戏的人越聚越多已是挡了路,花娘气得破口大骂:“赔钱玩意儿!还杵在这儿不做事,兜里几个子儿容得你们这样败?!还不滚去干活!”

    这一骂哪还有人敢挤在这处,一窝蜂全跑了,生怕走慢了被扣银钱挨鞭子。

    这厢刚骂完,那厢已进来群灰衣护院将女子尸身团团包围,随后一背挂红伞的玄衣男子走入包围圈。

    从外看不出如何,但铁锤飘于空中看着清清楚楚。

    那男子手指捏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红光脱手而去将女尸包裹住,似乎是在超度亡魂。

    铁锤看着看着眉头慢慢皱起,那暖光缓缓收缩,锁紧,聚成一小团,其内有黑色雾气在疯狂扭曲挣扎,似想冲破出来,细细一看似能看见狰狞人脸…

    他在杀鬼?!!

    此念一起,那圈中人似感应到什么蓦地往这边看来,她心跳如鼓转头欲逃,斜刺里突地窜出一人与她猛然相撞。

    霎时铁锤眼前一黑,白光晃目,她不禁抬手遮眼,忽地被人抓住手腕。

    “你这死丫头往楼下跑什么!”

    一浓妆女子忽地冒出,不由分说拉着她往楼上赶:“这会儿岂是你看热闹的时辰,若是耽误了停云阁的贵客我定要叫妈妈撵你出去!”

    腕间温度是独属于活人的触感,铁锤死了太久,已然忘记这种感觉,被这身体接触轰击,一时懵住,低头再看自己的装束,月白衣红发带,同那跳楼女子一样的打扮。

    难道她无意撞进了别人体内?

    不待细想,女子已将她带到一雅间外,推门将她送入房中。

    她被推得踉跄,欲回头开门身子却绵软无力起来,鼻尖奇异之香萦绕,再看脚下已然没了地板转而变成片浮云,触感软绵,如踏在棉絮之上。

    铁锤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身边不知何时云雾缭绕,如坠天宫仙池般漫长看不到边际。

    这是中了幻术?!

    那群灰衣人手脚很是麻利,不多时便将厅内清理干净,舞姬们跃上台续写那未尽的舞,宛若从未有人坠楼,也未血花四溅。

    若不是他们抬着那女子尸身缓缓离开大厅,周延玉倒真要仔细想想方才可是花了眼,瞧错了。

    回神时见原本随侍江平瑞身旁的卫越不知何时悄然离开,周延玉权当不知,与江平瑞一同随花娘上了三楼,迈入雅间前又望眼厅内,仍不见铁锤影子。

    想起来时她说的寻热闹,他思索着,大抵是被什么新奇玩意儿吸去了心神,一时忘了他这处。

    再一想她是鬼,旁人瞧不见她,应也不会出什么事,稍稍放下心来踏入雅间。

    铁锤望着这无边的云雾,一时摸不准现下是何情况,只得怀着疑惑试探性地往前走。

    踏出云雾,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一葡萄藤架,一女子被枝条紧紧束缚吊于藤下,衣不蔽体,双颊绯红冒着冷汗,垂落的几串葡萄无风自动,宛若在吸食女子血气,慢慢显露成诡异的血红色。

    正当铁锤觉得诡异之际,双腿传来湿润感,低头一看自己已身处温泉池内。

    池中雾气腾腾,四五名女子皆聚池心,许是泡的过久,众人面色呈现不自然的红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她想过去却感觉水下有物体在游动,池水泛起层层涟漪,浓浓水雾中好似看见两颗黑色圆珠浮了上来。

    铁锤正疑惑,定睛一看,却不是珠子而是巨蟒眼睛!

    那蛇头猛咬而来,铁锤避之不及抬手隔挡,胳膊却没有尖锐之物刺破皮肤的痛觉,反倒传来黏腻的湿乎感,低头一看却发现它只是舔舐并未啃咬。

    巨大的不适涌上心头,铁锤挥拳打掉蛇头,看它痛苦张嘴,牙口处光滑无比,竟然没有一颗尖牙!

    再看池中女子皆被蛇尾缠绕,每个蛇头都在慢慢啃食着女子皮肉,从头一点点啃到尾,却不见血,好似舔舐熟肉般,隐约间夹着女子痛苦细碎的呜咽声。

    不待细想,那巨蟒又疾行而来,高扬尾巴直朝她腰腹缠去!

    她被重重绊倒一头栽入池中,那蛇蟒越缠越紧,蛇头不断向上游来!

    她手无寸铁被紧紧束缚几欲窒息,正感绝望之际突感腰间有一硬物,一摸竟是把小巧匕首!

    她立即摸出匕首一刀狠扎入蛇腹,血竟喷洒了她满头满身,并未在水中漫开。

    但她来不及惊异这怪象,趁那蛇蟒吃痛松开了束缚,拔腿便跑。

    “嘶!”

    江平瑞原正吃酒,冷不丁一大碗热汤浇至胸口,烫得他直跳起来,这一撒连累近处的周延玉也被波及到,汤汤水水溅了一身,不等江平瑞发作,那女子已惶恐跪下抽泣磕头。

    江平瑞见她哭得可怜,况今日来也并非真的玩乐,忍着痛挥手作罢,低头发现裸露在外的皮肤已被烫出水泡来。

    再观周延玉虽比他稍好些,也难免烫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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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肤,一旁随伺的墨生见此情形早已急得不行,拉着自家郎君便匆匆出了房。

    江平瑞倒也能忍耐,拿过布帕擦拭汤水时,见那女子起了身仍魂不守舍,心里起了点怀疑,招手唤她过来。

    女子见他唤她,自知犯下大错不敢怠慢,胡乱抹了泪便急急走来,走近听他只是询问缘由,也不敢说谎只道:“方才那坠楼的女子与奴家乃同屋,想起她又思及自己便走了神…”

    江平瑞闻言觉着点意味来:“她坠楼与你有关?”

    “不不不。”女子生怕江平瑞歪曲了自己意思,连忙解释道,“她可是从那房间出来才跳了楼的,奴家万不敢害人。”

    江平瑞追问:“什么房间?”

    女子咬唇不语,抬眼见江平瑞面露不悦,挣扎了番小声道:“郎君可否保证,不将奴家说的话告知旁人?”

    江平瑞应下:“自是不会,你且说。”

    女子又向前膝行两步,左右看了看,方才压低声量:“郎君可曾听说楼内频频有人染上失心疯?那失心疯并不会传染于人,她们皆是去了那间屋子才变成这样,今日又死了人,他们自是要再送一人进去,若方才郎君没选上奴家,送进去的那人便会是奴家,到那时奴家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未可知…”

    这厢铁锤不知跑了多久,直至被不明之物绊倒,她惊慌回头唯恐是那巨蟒追了上来,但见身后空无一物,早已没了巨蟒的影子,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待她爬起来时发现腿脚被红色布条缠住,触之手感极为滑凉,应是方才绊住她的东西。

    铁锤正欲剥开继续寻路,握在手中才发现它攀附于梁,顺着往上看,赫然瞧见天上如蚕虫结茧般用红绸结成一个个虫蛹悬于空中,缝隙中隐约可见女子身影,条条绸缎垂落而下,似血痕横流。

    铁锤何曾见过这般异象?即便她为鬼也只是终日漫无目的到处游荡,这一遭竟是将她此生诡异之事皆看全了。

    她不禁后退,无意窜进迷雾中,眼前景色瞬时变幻,白雾化为蓝湖,湖心置有一桌,上摆各色颜料小碟,走近见桌上有几副推开的卷轴,一副画着葡萄藤下女,一副画着温泉蛇啃食女,一副画着空中红绸蛹。

    竟是在描画屋内的一切。

    “你在干什么!”

    铁锤闻声回头,见一女子立于身后发束红带,两袖挽起,手中一支未干毫笔,脸上还有些许墨迹,像是画像之人。

    铁锤未料到在此等诡异之处竟能瞧见一个未被任何物什束缚,且能随意行走的女子,正欲询问,那女子见她一身是血,面色大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藏凶器进来!”

    铁锤闻言惊异女子原也是其中一环,眼见女子要来抓她,忙往回跑,窜进又一个迷雾中再出来时竟离门口极近。

    她急冲过去推门而出,半只脚都已迈出去,不料发带猛然被拽,迫得铁锤头急后仰。

    紧接着胳膊也被拽住,眼见要被抓回去,铁锤紧紧扒住门框极力挣脱。

    却不想那女子看着瘦小力气竟极大,拎她像拎只猪仔般轻松便将她拖拽入房中。

    她顿觉头痛欲裂,身若刀剐,忽地一抹熟悉的青色撞进眼眸,在即将关闭的房门中,她听见自己绝望的吼叫:“周延玉——”

    周延玉猛然抬头,却见四楼空空荡荡,并未见着声音来处。

    他又巡视四周,一切如常,并无不妥。

    再一细想,方才那声音与铁锤相差甚远,他初到此处,无人相熟,何人会大喊自己的名字,莫不是听错了?

    走在前头的墨生见自家郎君停在原地不动,关切道:“郎君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无妨。”周延玉移回目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