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线这边设备出了问题,昨天晚上排查出来了,损耗率都在这呢!”
康绵阳咧着嘴笑道,他脸上的胶原蛋白早已流失,横肉挤出几副括号一般的纹路。
眼前的女人不像昨天那么冷酷,正仔细看着屏幕里的PPT,康绵阳站在她的身后,收起了奉承,紧张地观察她的动作。
应该能糊弄过去。
毕竟他连龚新继都糊弄过去了,那个草包还以为是集团查他贪污的事情呢。
他正好借着那个草包对林佳姝的了解,编造一个报告,把偷取原料的事情盖过去。
果然,林佳姝缓缓放下手中的平板,转向他笑了笑。
一块大石头落地,康绵阳悄悄舒了口气。
“您有什么指示?”他装模做样地凑近了脑袋。
“有个朋友想找你谈谈合作。”
“好啊。”他心里不耐烦,脸上却仍然是笑,“改天一起吃个饭。”
“不用改天,就现在吧。”
一个英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康绵阳转过头,看到一女一男,逆着光一前一后地向他走来。
“您二位是?”
“康绵阳,是你吗?”
他紧张地扫过两人的脸,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有些诡异,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我,怎么了?”
换作从前,马思明一定直接亮出她的证件,义正言辞地将人拷回警局。
而现在,她虽然名义上是市局的人,实际已经没有直接提人的权利,更何况陪她来的是个法医。
她挑眉,假笑着戳破眼前人的保护层:“我想买点听话水,你这边有卖的吗?”
康绵阳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怀疑又惊悚地看向林佳姝,她交叠着双腿,环起手臂,歪着脑袋,卷发完全垂在一侧,优雅地看着他笑。
“没听说过,没听说过。”
他稍微后退了两步,似乎从林佳姝的平静中获取了底气,“林总,你这俩朋友是干嘛的呀,买那种东西是要被警察抓走的呀。”
“不会被抓的。”林佳姝回答。
现场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林佳姝的声音再次幽幽地飘过来。
“他们就是警察。”
康绵阳看了他们一眼,满载着恐惧和诧异的一眼。
下一秒,他像冲刺奥运金牌的短跑运动员,蹭一下往楼下逃窜。没有任何犹豫,马思明跟着冲了出去。
周日的工人大部分在休息,三泰科技的人不多,康绵阳笨拙的逃跑动作打翻了很多东西,一时之间,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工厂里回荡。
林佳姝起身,和王勉并排站着,玩味地观察下面的追逐战。
紧张的嫌疑犯和矫健的警察来回周璇,像在上演现实版的猫鼠游戏。
“马警官跑得倒挺快。”
她如此感叹,但没听到回复,好奇地侧过头,只看到王勉满眼的欣赏。
林佳姝轻哼一声,也保持了沉默。
楼下的两人围着机床不停绕圈,康绵阳满头大汗,紧张地左右张望,奈何眼前的女人速度太快,他往左一步,她就跟两步,他往右一转,她直接跨步上了机床,几秒之内稳稳落在他对面。
他慌不择路,差点被困在死胡同里,一个箭步钻入机床底部,灵活得像只泥鳅。汗水糊在他的额头,康绵阳来不及擦,费劲挤出了机床。一抬眼,那双轻便的运动鞋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眼前。
“我求你了。”康绵阳无力地瘫软在地,“我给你钱,你放我走吧。”
马思明并未理会,气定神闲地走到他跟前,拿着手机拍他的脸。
“别!别拍我。”
康绵阳伸手阻拦,但终究慢了一步,手机已经被她拿远。
她半蹲着,低头捣鼓了一阵手机,拨打电话:
“喂?哎任师妹,是我,对。”她得意地看了康绵阳一眼,笑道,“给你送个KPI。”
两个小时后。
康绵阳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并提供了被打男生买药的聊天记录,男生毕竟还是个学生,被两个民警一阵询问,吓得说了实话。
许家父母面如死灰,静悄悄地倚靠在派出所大厅的墙上。
余遥和女生的家人则欢天喜地,围着马思明和谭渝汐道谢。
“真破案了?”谭渝汐的喜悦里掺杂着几分担忧。
“那当然。”马思明得意地扬起下巴。
看吧,她是可以破案的。
即使脱离了二队,即使是文职,她仍然专业,仍然具备成为一名优秀刑警的素质。
在她得意洋洋,近乎飘飘然之际,人群之外,她对上了一旁女警不怀好意的眼神。
马思明心里咯噔一声,挥挥手示意众人先出去,单独走到女警身边。
“我刚刚查了下那丫头的档案。”
任师妹坏笑着盯着她,“怎么没有一个叫邓龙的亲戚呢?”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马思明没有难过,只有小聪明被识破的尴尬。
她双手叉腰,身体微微晃动,挤眉弄眼地打趣:“人家邓龙局长可说了,他是人民的公仆,多收个外甥女怎么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任师妹扬了扬手中的资料,嘴角止不住上扬:
“算了,后面流程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亲戚不亲戚的也不管了。回头有空,一定请师姐吃饭。”
马思明心情大好,“那就吃燕郊烧鸽子吧。”
本该吃“燕郊烧鸽子”的林总,此刻正伫立派出所门口的树下,秋风微凉,带动着落叶散在她的身上,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接住那些枯黄的树叶。
从她的视角望过去,马思明带着一群人走出派出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笑。一个跟马思明长得很像的中年女人走在最后,也笑着跟前面的夫妇交谈着。
那个中年女人穿着雪纺面料的黑色长袖,衬得皮肤雪白,随着她说话的动作,靠近手腕的衣料滑下来,露出一条粉色的疤,像条小鱼,一瞬间又钻回她的袖子里。
“这位是林佳姝,”马思明走近了她,热情地跟余遥等人介绍,“这次多亏了她帮忙,不然我们真抓不到那个卖毒药的。”
“哎呀,真的谢谢林小姐了!”余遥的母亲激动地握住林佳姝的手,“我一定得请你们吃顿饭啊。”
“对对,还有刚才那个,那个王警官!”余遥的父亲抬眼找了一圈,疑惑道,“王警官刚刚还在这呢?”
“他有事先回队里了。”马思明回复道。
“老余啊,你别整那些虚头八脑的了。”谭渝汐走近余遥的父母,“孩子没事比什么都要紧!”
“更得谢谢谭老师,”余遥的母亲更激动地拉住她的手,热泪盈眶道,“我们这孩子不懂事,你没少操心。”
“是我们说谢谢才对,不是遥遥在的话,我闺女的一辈子都被那个人渣毁了......”
眼看着家长和老师又要啰嗦起来,马思明深深叹了口气,悄悄后退两步。
“那就是你的小姨?”
解决了公司的糟心事,林佳姝的神情也放松许多,跟马思明第一印象中的相差无几。
“对。”马思明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小姨?好多人第一次见的时候,都会以为是我妈妈。”
“确实长得很像,”林佳姝歪头笑笑,“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的。”
“是吗?”
马思明尴尬地挠挠头,仔细回忆之前的事情。
“原来她是个老师啊,教什么的?”
“英语。”
她想起来了,之前郑安来警局录口供的时候,她跟林佳姝提过一次,不过那是两周之前的事了,林佳姝居然还记得。
马思明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的脸。
“林小姐?”
“嗯?”
面前的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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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神,脸上的诧异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不对。
马思明的目光变得锐利,紧紧盯着林佳姝的脸。她的眼睛仍然黑亮,口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原本苍白的唇色。
“你的记性真好。”她阴阳怪气地试探。
“还行吧,不然也不会进这个行业。”
林佳姝的语气平静,她感觉不出什么异常,只能感觉到对面的呼吸声放得很轻。
兴许是被她盯得的时间太长,林佳姝脚下不稳,身子后仰,差点摔了一跤。
马思明急忙捏住她的胳膊,触感弹性而柔软,有明显的训练痕迹。
“你还好吗?”
她皱眉摇了摇头,虚弱地倚靠在车窗上,缓了许久才开口:
“马警官,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好......你没什么大碍吧?”
马思明担忧地看着她,犹豫着要不要给杜宇通个气。
“没事,就是......”林佳姝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犹豫着措辞,“就是有点痛经,没多大事。”
她这才稍微放松了点,点头道:“好好休息。”
庞大的车在林佳姝的操纵下灵活后退,在地上划出一道圆弧。车内的林佳姝对她挥挥手,踩下油门离开。
“小马阿姨!”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马思明一跳,她转过头,活蹦乱跳的余遥出现在眼前。
“你真的太帅了,之前我在软件上刷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是综艺又找人演剧本了呢,没想到你私下也这么酷!”
一解除被拘留的警报,余遥兴奋地像个机关枪,拉着她的胳膊说个不停,“虽然我英语烂得不得了,每次都要谭老师帮忙补课,但是经过这个事情,我决定了!明年高考我要报警校,像你一样,锄强扶弱!”
“我?”
马思明愣住了神。
“对呀!”
马思明有些心虚地垂下眼,没有人会愿意说出自己糟糕的遭遇,更何况面对这双仰望她的眼睛。
“可是这只是你看到的,事情远比这些复杂......”
她说到这里有些恍惚,这些话她记得有人跟自己说过。
“办案不能只看案件本身,还要看它的影响。”
她想起来了,是杜宇,杜宇曾经跟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好吧,其实我后来真的后悔了。”
眼前的女生低下头,两只手指搅弄着衣角。
后悔?
是的,她应该承认,她也后悔了。
在那些寂静的夜晚,她一遍遍地假设,如果当时她没有阻拦直播,没有对宗穗许下那样的承诺,面对局长打压时候灵活一点,会不会现在有些不一样?
“打那个人渣我不后悔,但是看到我爸妈为了我的事到处求人,急得几夜都没睡着,那个时候我后悔了。”
马思明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莽撞、天真、勇敢,做事不考虑后果。像之前的她自己。
“那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做?”
她像个恐惧未来的愣头青,认真地倾听比她小7岁的女孩说话。
“我当然还是会出手!”
余遥不假思索地回复,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摇摇晃晃。
“不然的话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
马思明被这番话逗笑,“你这么小就开始思考人生意义了?”
“当然了!”余遥的表情更加坚定。
“如果看到了还假装看不到,明明心里很想帮忙但不帮,这多憋屈啊。我心里可过不去这个坎,所以该出手时就出手,不给我自己留遗憾,这就是我思考出来的人生意义。”
马思明盯着兴奋的她看了许久,缓缓点头,咂摸着这几个字的重量。
“人生意义。”
或许她也应该好好想想她的人生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