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执斧者 > 14. 第十四章:理想现实
    马思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乐观的人,一直是。

    某些时候,她的乐观主义甚至上升到理想主义的程度,像一盏灯泡,只要有一丝动力,就会心甘情愿地发光。

    起码在十分钟前,在跟其他同事一起查监控的时候,她还是有动力的。

    案件会有无数种伪装,真相却只有一个,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些案子之中有牵连,只是没想通其中的关窍,她相信,只要解开其中一个,顺藤摸瓜,一定会查明真相。

    而现在,在她接到调职的命令时,那个灯泡啪地一声碎了。

    她不解地看向杜宇,只能看到对方面向电脑屏幕的侧脸,仿佛他手下的键盘才是二队的主战场。

    “监控传过来了,只有死者的车出门的画面。”

    “终于,终于能破一个案了,不然我这张帅脸都不知道往哪搁。”

    “只是确认死者出门,不能说明他是自杀啊。”

    “还有别的证据吗?”

    “上升词条上又有江澄了!”

    “还是上次那个大脑空空?”

    “不,是新的!”

    同事们交流的声音一句句传入她的耳朵,仿佛刚才楼梯间的谈话只是一场梦。

    “小马?嘛呢?走神了?”李越冬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卷宗呢,情况更新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恍恍惚惚地回复:“哦,好。”

    她的双手完全凭借惯性工作,对照着李越冬歪歪扭扭的笔录开始打字。

    调令?档案馆?

    办公室老旧的键盘不听使唤,她狠狠敲击了几下,键盘失去控制,在电脑屏幕上疯狂重复着英文字符。

    “你小点声。”

    李越冬习惯性地埋怨两句,马思明本应像往常一样怼回去,但她没有,她觉得非常刺耳。

    马思明只觉得自己屁股上长钉,再也坐不下去。

    她呆滞地走出门,两眼无神地望着远方。夜幕降临,断断续续有同事走过,警局里一切的喧嚣此刻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她听不清内容,也辨别不出是谁的声音。

    “调去档案科,编制还在咱局里,就是办公要去其他地方。薪资待遇你不用担心,算是升职加薪。”

    杜宇刚刚的表情又浮现在她眼前,她记得对方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像在压抑着什么,组合起来有一丝荒诞的滑稽。

    是因为我太糟糕了吗?

    她无力扬起脑袋,顶在墙壁某个凸起的浮雕上。

    刚进警局的时候她很想去一队,一队处理的都是大案要案,她觉得很神勇。而二队是出了名的不靠谱,除了杜宇之外,都是李越冬这种吊儿郎当的人,或者张晋这种主动往一队跑的人。

    慢慢的,她破了几个案子,和同事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她觉得处理普通的刑事案件也很有意义,每个案件结束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拯救了一个家庭,起码给死者一个交代。

    她没有变成李越冬那样,也没有变成张晋那样,她认为自己在队里算是做事的人,她认为自己在往杜宇那种人的方向努力。

    但刚刚,正是杜宇那种她佩服的、想成为的人,直面自己,认真地审视着自己,平静地说出对自己的调动。

    玻璃倒映出她的影子,她错愕地看着里面的人,表情呆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小马?小马?”

    吕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思明别过脸调整呼吸,保持着笑意走回去。

    “怎么了?”

    “杜队说要开会。”吕音凑近了点,观察着她的表情,“你怎么了?”

    “没事。”

    马思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侧身略过她,快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立着一块白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相关人的照片,马思明细细看过去,一张张熟悉的脸浮现在眼前,有的已经不在人世,有的依然为了生活打转。

    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会转,又有多少人会在那些人死后怀念他们呢?

    她的视线扫过同事们认真思索的脸,推测自己走后,他们会多久跟自己断了联系,一星期?半个月?

    “整个案件经过就是这样。”杜宇盖棺定论,再次总结局长的刚刚的推测,“江澄谋杀两名死者之后,吸毒产生幻觉,畏罪自杀。”

    众人一惊,陷入短暂的沉默。马思明冷冷勾起嘴角,看向杜宇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的政治嗅觉仿佛一下被打通,瞬间跟局长之前的言论结合在一起。

    江澄,江北的侄子,局长之前能因为这个身份保他,现在就能因为这个身份害他。

    所以他不管什么他杀自杀,也不管是不是连环案,他只管马上结案。

    只是他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呢?

    杜宇别开她冰冷得有些仇视的眼神,像往常一般环视众人,继续开口道:

    “坦白来说,这是我带队以来,办过的最大的案子,也是第一次担任专案组组长。”

    他说到这里,头稍微点了点,像是给自己鼓劲:

    “各位的表现会记录在档案里,奖金,我已经跟局长申请,希望在专案组最后一段时间,大家可以画一个圆满的句号,把相关工作收尾。”

    “专案组最后一段时间......”李越冬呢喃着,习惯性笑问:“宇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结案之后,”杜宇停顿了一下,语气坚定道:“专案组解散。”

    几个字落到地上,像投石入海,没有溅起来一丝波澜,马思明垂下头,避免看众人接下来的反应。

    “另外,小马因为表现突出,”被点到名字的她不禁冷笑一声,杜宇冠冕堂皇的话还在继续,甚至带上了僵硬的笑意。

    “案子结束之后,调往档案科,职级上升了半级,以后可不准叫人家小马了,要叫马科长了。”

    “科长?”

    她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正汇聚在她身上,李越冬半真半假的讽刺声响起,“档案科好啊,地方宽敞,还不在总局,一共四个人,三个都是科长。清水衙门,官多兵少。”

    “你少说两句。”张晋低声阻拦。

    “少说什么呀?”

    李越冬像被点燃的火苗,噌一下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化出尖锐的响声。

    马思明下意识转头看向他,只看到他紧紧绷着的下半张脸。

    “宇哥,专案组解散就解散吧,反正咱二队怎么都赶不上一队,”他的语气愤慨,音调顺势拔高,“但小马再怎么说也是我们队里的人吧,为什么要把她调走!”

    喉头一阵酸涩,马思明垂下头,咬着下唇隐忍着。

    “越冬,你这是干什么?”

    张晋起身摁下他,被他一甩胳膊甩开。

    “杜队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不就是局长看她不顺眼吗?”

    李越冬彻底撕开杜宇努力维持的假象,气势汹汹,但他对上的那双眼神同样坚定,在被他拆穿之后,一点体面的和善都没留。

    “那要给她升什么职位?”

    杜宇平静的声音反而压过对方,冷笑道,“干脆也别叫科长了,直接叫局长吧。”

    几人的脸色皆是大变,都听得出杜宇话里的挑衅和讽刺。

    “杜队,越冬他不是这个意思......”吕音开口劝阻,却被对方打断。

    “小音,这是我们队里的事。”杜宇没有跟她对视,只看着李越冬,“你别插手。”

    室内越来越沉默,气氛越来越紧张,李越冬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无力地被张晋拖着坐下。

    指针指向八点,老式钟表机械的滴答声此刻仿佛专案组的催命符,一点一点蚕食众人的神经,终于,杜宇背对众人,将白板上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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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张取下,小心整理好。

    “还有什么意见?”

    沉默许久,他象征性地问了这么一句。

    回复他的仍然是沉默,他觉得全身的肌肉紧绷得厉害,因此不决定把僵硬的表情展示给他们。

    “没有我走了。”

    均匀而短促的脚步声在狭小的办公室回响,他走到门边,侧过头嘱咐:“局长给了三天时间。”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办公室窒息的危机感解除,张晋滑落在椅子上,劫后余生一般地深呼吸,吕音担忧地看向垂头丧气的马思明,又不安地看向义愤填膺的李越冬,最后失魂落魄地看向办公室的门牌。

    专案组......

    专案组解散了,她又要回到当花瓶的时候了,下次有幸加入专案组,又会是什么时候呢?

    月色皎洁,星光璀璨,晴朗的星空下,四人有先有后走出警局。

    “爸爸马上回家,你在家要听妈妈话。”张晋小声讲着电话,最后一个走出大门,“别看孙悟空了,做完作业早点睡觉。”

    他前面的三人神色各异,吕音从未见过他这副慈父样貌,淡淡笑了一下。

    李越冬的情绪平复许多,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短暂恢复,“回去之后,可别把冬哥忘了,你们部门应该......可以串门吧?”

    “嗯......”吕音假装为难地思索,回复道,“算了吧,反正电视上也能看到。”

    “那怎么一样?”

    他有点慌乱,又马上反应过来自己不能这么慌乱,下一秒看到了吕音得意的笑脸,马上意识这是对方的恶作剧。

    “我的意思是,你冬哥这张帅脸,说不定哪天会被你们部长看上,也出现在电视上呢?”

    吕音嫌弃地撇撇嘴,还要跟他说什么,两人中间窜出来一个张晋,边走边挂断电话,“我先回去了,闺女又开始闹腾了。”

    李越冬仿佛将刚才的冲突忘得一干二净,嘱咐道:“路上小心。”

    “得嘞。”张晋两步就没入人海,奔赴属于他的温暖港湾。

    两人不急不慢地走着,中间留了很大的空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又一个身影从二人中穿过。

    “小马......”

    李越冬话音未落,对方已经消失在夜色里,风一样没了踪迹。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满是对马思明遭遇的同情。

    马思明人如其名,像匹马一样奔跑在望京华丽的夜景中。秋天是望京最美的季节,高楼林立,华灯初上,金黄的灯光照射着落叶,微凉的晚风送来阵阵安详。

    她一路狂奔,奔向不远处的立交桥下,那里又是另一副夜景,拥挤、杂乱、五彩斑斓,形形色色的人走上街头,好奇地瞥着她。

    马思明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偏僻的公寓,这是她在城中村租的房子,为了不住宿舍,更为了从小姨的房子里搬出来。

    她用钥匙拧开门,关门的时候没收手劲,震得纸皮房一阵发颤。屋内一片狼藉,为了破这个案,她很久没好好收拾房间了。

    马思明此刻没有那么多想法,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她正想脱鞋,一只硕大的蟑螂悠闲地从她脚边爬过。

    一时之间,一整天的苦闷和烦恼都化作气愤,火一样冲上她的头脑。

    没有恐惧,也没有嫌弃,她恶狠狠地踩上那只该死的虫子,仿佛这样就能把邓龙、杜宇,还有凶手踩在脚底。

    想到邓龙的嘴脸,她又补上几脚。

    她一边抬起脚,一边抽出纸巾,只见无数密密麻麻、还没有成型的白色透明虫子,从它的遗体四面八方蔓延开。

    马思明忍着心头的恶心,赶紧清理现场。

    又折腾了一阵,她终于把自己甩在床上,无力地闭上眼睛。天花板的灯太刺眼,她的手臂挡在眼睛上,挡着挡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