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中学生簇拥着一个中年女人走来,一头短短的卷发,身子微微发福,脸色红润,开口就是责备。
“你这孩子,这几天都不给小姨发个消息,可把我吓坏了,怎么样啊,后来那个二货局长又刁难你了吗?”
“那个!”
眼看小姨要把自己私下吐槽的事情扯出,马思明急忙开口打断,尴尬地看了眼吕音,后者抿着嘴,自然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
她上前把小姨拽到一边,低声道:“今天出任务呢,刚好到这。”
谭渝汐点点头,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同事,同样低声回复:“在单位没受啥欺负吧?”
她愣了一下,对上小姨关切的眼神,忙扯出一个笑容。但内心的触动无法掩饰,马思明眼眶模糊,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沙哑:“没有。”
“你别骗我!”谭渝汐拉住她的手,强硬地掰过她的脸对视,看到她泪眼婆娑后,气得转身就走。
“我去替你讨个说法!”
“讨什么?”马思明哭笑不得地拉住她。
“我去投诉他!这么大人了欺负个小丫头片子,他还有理了?”
谭渝汐火冒三丈,嚷嚷着就要去公安局找局长对峙,马思明急忙安抚住她。两人掰扯了一会,几个学生在旁边默默看着。
放学铃声响起,拍摄也即将开始,李越冬闪身寻找同事,正看到这一幕。
“这是谁呀?”他问旁边的吕音。
“小马的小姨。”
吕音转身看了眼拍摄现场,灯光摄影已经就位,汽车的轰鸣声从远方响起,引起众人观望。那辆车无视草坪和路障,如履平地一般,飞速停到摄影组面前。
“哟,卡宴啊!”李越冬冷笑一声。
车上下来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中等个子,身材比电视上还要瘦,嘴里不断咀嚼着什么东西。他随意地将钥匙往后一抛,助理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上前接住,另一个助理上前为他打伞。尽管现在夕阳西下,紫外线对他来说仿佛还是仇人一般。
“江澄!江澄来了!”
刚刚还在围观老师的几个中学生兴奋地凑过去大半,被保安拉起的警戒线错开距离。
“江澄!江澄!”
“我就说微博的消息是准的,他真来我们学校了!”
“可以签名吗橙子哥?”
“星澄大海永远在!星澄大海是真的!”
一条印着卡通人物的横幅,不知道从哪里被掏出来,被几人扯得平平整整。
吕音和李越冬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我还以为这群孩子真喜欢补课呢?”谭渝汐安静下来,冷冷道,“这男的还没你壮实呢,有啥好追的?”
“我?”马思明默默看了眼自己身上,挠挠脑袋,嘟囔道,“我这是肌肉。”
留下的几个学生依偎着过来,稍高个子的女生捧着个本子,星星眼地看着她:“警察阿姨,那个上过电视的小马姐是你吗?”
“啊?”
马思明一下没反应过来,看了眼小姨,对方爽朗地笑笑,“是我说的。”
她搂着学生的肩膀,自豪地指着马思明,“我没骗你们吧?这就是电视上那个小马姐,是我嫡亲嫡亲的外甥女,刑警!”
......
尴尬和羞耻感涌上心头,马思明脸色通红,伸手扶额。
“可以给我们签个名吗?”
为首的女生期待地看着她。
“额,可以。”
她尴尬地笑笑,接过学生的纸笔,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学生的名字“余遥”,再翻开一页,是摘抄的一些英文文章,她稍微看了一眼,是《奥德修斯》的经典台词。
马思明继续往后翻,在空白页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余遥兴奋地在原地跳了下,“谢谢阿姨!”
树荫下的李越冬小声揶揄:“完喽,我们组也出大明星喽。”
像是感应他的话,马思明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您先回家吧,我估计还得忙一下午,”她揉揉鼻子,把纸笔都递回去,“我晚上回家吃饭哈。”
“行吧,别忙太晚。”
谭渝汐招呼学生离开,又高声叫着警戒线边学生的名字,态度强硬地把他们拉走。
“你小姨回去不会揍他们吧?”李越冬一副受惊的样子,回复他的是狠狠的一脚。
“胡说什么呢!”
拍摄结束时已经临近八点,灯光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打在身后的立牌上。江澄大步流星站在嘉宾中间,元气满满地喊着口号:“一起向未来!”
“ACTION!”
江澄的笑容一下垮下来,撇嘴对镜头外的助理招手。
三人走到他附近,马思明还想上前交流些什么,对方已经穿上外套,抬脚迈入自己那台宾利里了。
“不好意思几位警官。”助理满脸堆着笑,“今天拍摄辛苦各位了,后面都是澄哥私人行程了所以......”
几人听出潜台词,脸色都不太好看,吕音维持着体面,严肃交涉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配合我们工作——”
“江处长不会介意的。”
助理笑着打断她的话,他歪了下脑袋,嘴角的笑容假了几分,“放心好了,回去一定跟领导汇报你们的功劳,辛苦各位了!”
李越冬沉默着顶腮,表情满是不爽。马思明和吕音交换了个眼神,深呼一口气,平静道:“那先这样吧。”
夜幕渐深,昏黄的路灯照亮着行人回家的路,从市区到远郊,一盏一盏间隔分明,行人却越来越少,显得格外幽静。
临近凌晨,远郊别墅的泳池旁,地上散落着各类衣物,细长的香槟瓶或立或倒,人类最原始的野性在各种催化剂下放大,又渐渐平息,陷入狂欢之后长久的寂静。
客厅的电视还播放着节目,已经没有人在看了。江澄瘫软在沙发椅上,身上不着寸缕,心跳鼓声一样规律地振动,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蝴蝶。
□□和药物交替带来的刺激散去,他的四肢极其沉重,只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轻轻落在旁边人裸露的背上。
他想笑,但是无力牵动脸上的肌肉,只能眯着眼睛,环视四周同样瘫软的□□。泳池上倒映着客厅的灯,水面波光粼粼,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脑袋,令他自己晕晕乎乎,仿佛飘在云彩上。
寂静的园子里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但他已经听不到了,眼前熟悉的景象一下陌生,一下又像是梦境。半梦半醒之间,他的视线出现一双鞋,再往上是一个黑色的身影,带着同样黑色的帽子和口罩。
是梦?
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不对,不是梦。
江澄努力睁开眼睛,对上一对黑幽幽的眸子。
你是谁?
动物本能的恐惧令他脊骨发凉,大脑却强制他丧失意识,他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头沉重地歪在一边。
秋天的夜晚很长,从太阳落山到重新升起,还有很长的时间。
梦里光怪陆离,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出现,最后天旋地转,在他的头顶上方盘旋。
朦胧之中,他感觉被什么人背着,又像是抱着,总之是在移动,最后背部传来熟悉的柔软质感,鼻腔里涌入熟悉的车载熏香。
江澄勉强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范围是熟悉的宾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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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位置,车载仪表盘上的指针形成一个锐角: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在......哪里?”
他的嗓子像是黏住了,气息微弱。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手指软软的,触感却冰冷黏腻,和刚刚在别墅里的一样。江澄的眼前一片模糊,再聚焦时,又对上那对幽深的眼神。
“你......”
他完全瘫软在座椅里,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是谁?”
口罩之下传来一声轻笑,对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难以辨别。
“不重要。”
恐惧令他鼻翼扩张,他别不动头,只能错开视线看向车窗外。车前两个大灯明晃晃地照着,前方却仍然一片漆黑,他只能看到昏黄的土。
“这是哪里?”
“离你家大概10公里。”
黑衣人的手上忙活着什么,他看不太清,对方的声音先一步传入耳中。
“方便警察后面找到你。”
“警察?”他茫然地皱了皱眉,“找......我?”
对方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摆弄眼前的物件。
一颗火苗在车内闪烁着,淡淡的硝烟味传来。
肾上腺素令江澄变得兴奋,他看清了对方手里的东西,颤抖的声音满是惊恐,“炭盆?”
“你......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将炭盆放在两个座位中间,手指微微一松,火柴便掉入其中,扑朔了几下,点燃了黑黝黝的碳。
恐惧支配着江澄的身体,他的意识已经清醒,身上却怎么都使不上力,连一只手都抬不起来,只能原地不停喘着粗气。
“你要做什么?”
“烧炭自杀。”
黑衣人平静地回复,盯着那簇燃烧的火焰。
“我没有......”
“当然了,这是我为你安排的死因。”
“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身体很累,想动但动不了,视线模糊,能听到我在说话,但听不出来什么音调。”
江澄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却怎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人。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一种镇静剂,我自己调制的,知道你喜欢吃K仔,专门为你准备的。”他听到的语气那么雀跃,像是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惊喜。
“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进你家,蹲了你一天,终于有机会让你尝尝了,怎么样?开心吗?”
“不!”
江澄颤抖着手要起身,但完全徒劳。
“你到底是谁?你要什么,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他恳求道,“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死!我不要!”
那双手再次伸过来,江澄闻出塑胶的味道,原来是戴了手套。他的泪像毛毛虫爬了满脸,被那双手温柔地清理干净。
“我姑姑是□□,你要钱,还是要权,我都给你......”
呛鼻的气味渐渐涌入他的鼻腔,他喘气的频率短粗而激烈,对方的动作却没有一丝波动。
“你......你到底为什么杀我?”他绝望地啜泣着,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意义。”
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他,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什么?”
“你的生命没有意义。”
他听到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想张嘴反驳,但已经没有力气发声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摘下口罩帽子,看着对方那平静的眼神,看着对方笑盈盈开口。
“既然你的生命没有意义,不如为我创造一些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