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仰着头往马思明的方向爬，乌青的脸翻腾着，眼睛上翻，口中除了喷涌的鲜血，就只有低沉的嘶吼。
“大兴理想城，快来，宗穗出事了！”杜宇收起枪械，打电话增援。
马思明错开他的手，快步向前，一下跪倒在地。
“宗穗！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救你！你坚持住！”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那双恐惧的眼睛牢牢盯着她，宗穗的嘴一张一合，马思明用力环抱住她，俯身去听。
她的心跳声太快，只能听到宗穗微弱的几个音节，她感觉耳边痒痒的，甚至有点想笑。
终于，她听到宗穗沙哑的声音：
“你骗了我......骗了我......没有救我......”
怀里的人很快没了动静，眼眶里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砸到地板上和血液融为一体，马思明慢慢把她扶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她的脸。
“宗穗？宗穗？”
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手也跟着颤抖，摇晃得越来越剧烈。
“你醒醒啊！”
不会的，不会的。
她昨天还说过可以救她呢，她昨天还专门来加强安保，上午也去找了连兆民，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浓密的头发粘在宗穗青白的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却没了光亮，像具木偶。
“你不要再摇了！”杜宇上前控制马思明近乎疯狂的举动，伸手在宗穗脖子上摸了摸。
“她已经死了。”
“不可能。”
马思明下意识地反驳，眼里却再次蓄满泪水。她倔强地起身，腿一软，瘫倒在地。杜宇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她挣扎了两下才站起来，倚靠在墙壁上，努力维持着办案的冷静，但身体不停地颤抖。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杜宇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蹲下看地上的死者，片刻之后，伸手轻轻盖上宗穗的眼睛。
救援赶到现场，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
警察们进进出出，有序地处理现场的工作，交谈声那么刺耳，像一道道催命符。警灯不停闪烁，交替着鲜血的红和冷漠的蓝，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世改变自己闪动的频率。
马思明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木然地看着同事们搬运尸体的身影。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死了，他们为什么一点悲伤都没有呢？
她自己呢？她自己又做了什么？在亲眼见证人的死亡过程之前，她也跟他们一样，连不愿意解剖尸体的家属都共情不了。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证件，背面的警徽硌得手疼，她不用看都知道上面有什么。
钢铁、长城、盾牌、麦穗。
意志坚定，保卫人民，像妈妈那样。
可是她......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厉害，她连自己承诺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你还好吗？”
温和的男声传来，她转过头，楼梯间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他摘下手套，把口罩往下拉了拉，白皙的脸上满是压痕，她辨认出是王勉。
马思明艰难挤出一个笑容，微微点头。
“法医的活干完了？”
“嗯。”他递给她一瓶水，又拿了一瓶自顾自地喝起来。
“她......是怎么死的？”
“中毒。”
王勉坐在她身边，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呼吸道有灼伤，类似百草枯那种毒药。”
“百草枯？”马思明皱眉，“她怎么会接触到这个呢？”
“应该是投毒，那些外卖需要化验一下。”
马思明点点头，陷入更深的愧疚中。
地址泄露的时候，她为什么没能提醒宗穗呢？
她的头一点点垂了下去，声音闷闷的。
“会是谁投毒呢？黑粉？沈之星的极端粉丝？连兆民？还是杀沈之星的人？”
“别胡思乱想了。”
他的语气很轻，在安静的楼梯间发出小小的回荡。马思明隐忍着眼眶的水光，尽量平静地嗯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又说：“听老张说，在悦华酒店找到了嫌疑人的监控录像。”
“真的？”
她慌忙抬起头，迎面撞进他的目光，只是一瞬，他把脸错开，马思明看到他的喉咙上下移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故意这么说的吧？”
王勉轻笑一声，始终没再和她对视，“你可以去问他。”
沉默在二人中游走，他突然伸手指了指角落的监控，“你看，这里也有摄像头，说不定小区的监控也能拍到什么呢？”
马思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安全通道角落的监控蒙着灰尘，看角度只能拍到楼梯间的大门。
“但愿吧。”她苦笑一声。
案发现场的工作差不多结束，几个同事对他们招招手。王勉下巴一扬，算是回应。
良久之后，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轻声道：
“走吧小马姐，专案组需要你。”
会议室的气氛格外压抑，不仅仅因为多了一个死者，更因为正中间坐着的局长邓龙。
两只手交叠着贴在唇边，嘴角下垂，锐利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人，这是邓龙惯用的身体技巧。
不用说话，甚至不用出声，压迫感无声无息，蔓延到每个人的眼角眉梢。
他这次不只是打官腔，他这次是真的愤怒。
旧案没破，又添新案，死者还跟上个案子有关，嫌疑人推不出，他就算邀功心切，也总得有个人顶上来才是。
他的目光游走在众人脸上，停留在桌子末尾呆滞的马思明身上。
又是她，怎么每次都让她碰上现场？
“局长，我们现在开始吗？”一旁短圆脑袋的张晋提问，邓龙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杜宇，后者一脸沉重。
“先说之前案子的进展吧。”
“好嘞。”
张晋有些谄媚地笑笑，走到大屏旁边收敛起玩味，正色道：
“我们在悦华酒店的地下二层找到了沈之星的车。车锁还开着，钥匙在副驾驶上找到的。靠近车位的地方有个隐蔽的男厕，其中一个隔间里，我们发现了明显的剐蹭痕迹，和沈之星手表上调节时间的表冠比对过，完全吻合。小音，放视频吧。”
张晋抬手示意，另一侧的女警手指纷飞，很快投射到屏幕上一些东西。
邓龙反应了一会才认出来，这是他亲自调过来的网警吕音，比之前利落不少。
监控视频里，一个瘦长的白色身影从左下方出现，径直走进一个房间。随后，从他身后窜出一个身影，头戴黑帽，脸上还带着黑色口罩。
大概五分钟后，黑衣人将昏迷的沈之星拖出，一直拖到监控的死角，再过一会，一辆白色宝马从画面中穿过。吕音将监控画面放大暂停，宝马玻璃窗上依稀可见一个身影，正是刚才的黑衣人。
“这是毒死的？”邓龙发问，他记得沈之星是被勒死的。
“沈之星死前摄入过高浓度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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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回复，“我想凶手先迷晕了他，再将他勒死。”
“车牌号呢？”杜宇起身，走到屏幕跟前。
“已经跟车管所确认过，是□□。”
“后面的轨迹和来之前的轨迹呢，能查到吗？”杜宇转向吕音，后者缓缓摇头，“主干道的监控都查了，没有符合时间和型号的车，我和车管所沟通过，怀疑凶手从辅道逃走，辅道的监控相对比较少。”
“望京公园里的监控呢？”
“死角太多，没有对应的车。”
杜宇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室内气氛凝重，李越冬不安地给搭档一个眼神，发现她不像往常对自己翻白眼，紧皱着眉，几乎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所以，到现在为止，”邓龙交叠的手放下，又环绕在胸前，冷眼看着众人，“你们连最基本的嫌疑人都没有抓到。”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这就是你们二队的效率吗？”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马思明心头一紧，张口想要辩解，被邓龙挥手打断：
“你先别说话，杜宇，你说今天的案子。”
杜宇和张晋交换了位置，简单复述了去找宗穗的经过。
“宗穗死于短期器官衰竭造成的失血过多，兰姐她们在死者的血液里检验出高浓度的化学物质，桌上未进食的甜点里也有，目前可以确定是投毒。”
李越冬眯起眼睛，看着死亡报告上晦涩的术语，戳了戳一旁的王勉，低声问，“这个词怎么读？”
“联吡啶杂环化合物，就是俗称的百草枯。”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众人听清。
“为了防误食，市面上的百草枯会添加恶臭剂和催吐剂，现场的食物里没有味道，浓度非常高，人在误食之后，几乎一个小时内就会毙命。我们怀疑是黑市购买，或者凶手自行调配。”
“外卖员呢？”马思明提问。
“宗穗家的智能门锁倒是拍到了外卖员。”
吕音调出录像，一个身着橙色工服，拎着几个外卖袋子的人出现，外卖员敲门后，口罩下面动了几下，似乎在和里面的宗穗交流。
片刻之后，门被打开，智能门锁的视线跟着门移动，最终停留在墙角，再转过来时候，外卖员已经转身离开，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谈话。
吕音飞快看了一眼马思明，将下一段录像放出，正是她和杜宇冲进现场的录像。
“小区里还有其他监控吗？”邓龙提问。
“有，显示外卖员从西北口的方向离开，”张晋接过话，迟疑了一瞬，“不过树木遮挡的原因，没有拍到他离开大门的画面，我们排查了监控最后显示的地方，只找到了几个外卖袋。”
吕音放大几张图片，“里面是空的，和前面的录像可以对上。”
“外卖员故意投毒吗？”马思明发问。
她刚一出声，几人的目光就转移到她身上，她有些不知所措。
“实际上可以确认，外卖员是伪装的。”杜宇面色凝重，一锤定音。
他在死者客厅找到了外卖面单，和其他同事交流过上面的信息，只是没告诉马思明。
众人面面相觑，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似乎都在等待谁来打破僵局。邓龙不耐烦地摆摆手，“要说什么赶紧说，你们打什么哑迷呢？”
杜宇深吸一口气，抿着嘴唇，示意吕音放出外卖面单的照片。
那是一张再正常不过的热敏纸，白纸黑字写着宗穗部分隐藏的信息，送货人那栏清晰印着一个名字：
马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