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对人的印象，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奠定了70%。
比如一个人穿着干净文雅，你会觉得她肯定是个温柔贤淑的人。
比如一个孩子躲在树下哭，你会以为她一直是个懦弱的受气包。
比如一个大人抱着陌生的孩子不撒手，你会自动脑补一出她痛失爱子的戏码。
这被称为首因效应。
马思明对这个失踪艺人的第一印象，是荧幕上闪闪发光的明星。
而手机屏幕上循环滚动的弹幕，正从各个角度嘲弄他的□□。
“啊——”
一声尖叫从屏幕里传出。
马思明心里咯噔一声，立马从车上冲了下来，直奔望京公园那块亮着光的地方。随她一起下车的还有法医王勉，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她的步伐，同时把手机屏幕里的声音调到最大。
“有死人！有死人！”
“你看错了吧？怎么可能有死人？”
“炒作吧，她怎么老是这样......”
“我发誓，我真的看到了！快，快报警！”
夸张的音效修饰着众人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被夜晚的秋风扔在身后。马思明心跳如鼓，兴奋和恐惧交织。
这是个机会。
灯光打在《一起向未来》的广告牌上，一堆器械堆在下面，乌泱泱站满了人，正中央的男子正在破口大骂，显然是这档综艺的导演。
“赶紧进去拍啊！都杵着干嘛？”
他捏着对讲机咆哮，声音大到刚刚好传入马思明耳中。她干脆挤进外围的人群，冲进聚光灯下。
“马上封锁现场！”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被她的话怔得愣在原地。
镜头反射着现场的灯光，晃得她眼睛生疼，她飞快地扫视众人的表情，多是惊讶和疑惑，她的手微微发抖，被另一只手在身后默默攥紧。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任务，也是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她吞咽了下口水，将那点恐惧抛诸脑后，学着队长震场的样子，高声道：
“请立刻关掉设备，配合警方行动！”
“你谁啊你！”
刚刚的导演一个起身，她这才发现对方只有中等身材，眼睛很小，头发格外凌乱，耳麦被他别在脖子里，挤出鼓鼓囊囊的纹路。
“你说警察就警察啊？我们正常拍摄，局长来了也能拍！”
马思明眼神一凛，将皮制证件掏出，声音更添几分专业和冷酷：
“我是望京公安局刑侦二队马思明！我再说一遍，关掉所有摄像设备，保护现场！”
此言一出，正对着她的几个摄像机蠢蠢欲动，她一手出示证件，一手指着那些镜头，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
大概是她的证件起到了作用，摄像师默默转动镜头，将机器关闭，导演的表情也和善许多。
“我们......”他的语气逐渐平静，“我们这是正常拍摄啊......干嘛老让我们关设备，这可是直播。”
她心里暗暗松口气，瞥了一眼导演的表情，并未回复。她扫视众人，视线落在刚刚在镜头里出现过的女艺人。
“尸体在哪？”
女艺人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假山。
马思明伸手招呼身后的法医王勉，熟练地带上橡胶手套。
“叫增援了吗？”
“杜队他们正在路上，大概十分钟到。”
她摁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可见范围只有狭窄的一圈，像把利刃插进黑暗的假山。
她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是一股类似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掺杂在浓郁的古龙水味道中，只能勉强辨别。身后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被厚重的假山屏蔽。
下一秒，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马思明吓得后退两步，差点跌倒在王勉身上，尴尬地跟他道歉。
“不好意思。”
“没事，小心看路。”
她定了定神，颤抖着手将手电筒再次移过去。
那是一个直直的影子，被吊在最中央，笔直地挺着，因为洞口有风，他的身体微微晃动，像钟表上的秒针。身体的自重使他的脑袋围绕绳子发生小幅度的晃动，大约两秒之后，一张狰狞发紫的脸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大着胆子上前两步，举起那人的双腿，直直地划过缠绕的绳索，缓缓将他放下。
如果不是提前接到失踪的报案，她实在难以将这张狰狞的脸，和那个谦谦君子的形象扯在一起。
“是你说的那个人吗？”
“对。”马思明内心五味杂陈，伸手将他瞪大的双眼盖上。“他的经纪人报警说他失踪了，没想到是遇害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杀？”
她别开尸体的头，白皙细长的脖子上缠绕着两道印子，一道鲜红，一道暗紫，一直延伸到耳后。
“有两道勒痕。”
法医王勉掰开死者的嘴，凑近观察舌骨情况，又看了看两道勒痕，“确实，是死后又被吊起来的。红色这条是活着时候勒的，紫色这条是死后造成的。”
她凝重地点点头，观察死者的衣物，没有明显翻动的痕迹，连右手上的名贵手表都没被撸走。手机、钱包甚至车钥匙都完好无损。她从尸体上半身往下翻，一直翻到他的腰带。
“奇怪，腰带是松的？”
她嘟囔一句，仔细观察着腰带的扣眼。从磨损痕迹来看，现在扣的地方明显不是死者经常使用的地方，牛仔裤的拉链也是开着的。
像是在遮掩什么似的。
她利落而小心地解开死者的腰带，白嫩的皮肤一路向下延伸，深入下面的凹陷，一抹红色出现在他内裤的边缘。
二人惊讶地对视一眼。马思明的动作更加小心，慢慢褪下他的衣服。
只见他平坦光滑的小腹上，被人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个鲜红的汉字：
叁
她惊在原地，只觉得四周弥漫着寒冷的空气。
是真的！
真的是连环案！
洞口的喧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起身，按照职业习惯，先围着尸体拍了几张照片，随后跟法医交换了个眼神，走向洞口。
所有的灯光都集中在这里，众人围成一团，议论纷纷，像一窝马蜂。她刚一迈出洞口，众人立刻停止了议论，纷纷往这个地方看。
好奇、惊讶、轻蔑、无措......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像编织了一张大网，网灭了她刚刚燃起的斗志。
其中有一双诡异的眼神，带着审视和几分探究，似乎在辨别她的真实身份。
她回过去，只看到那人站在录音机的脚手架下面，正是灯光下最黑暗的地方。脚手架在灯下被照成一把斧头的样子，对着她的头顶，悬而未决。
她再一往前，那双眼神又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马思明只能佯装冷静，看向刚刚引起喧闹的地方。
“怎么回事？”
仍然是那个暴脾气导演，他正张牙舞爪地指着一排人高马大的摄影师，一手拎着个微型相机，看到她出现，立马举着相机到她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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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警官，你不知道我们这行的情况，这正直播呢，怎么能停呢？这样，我进去拍一下假山里的内容，拍完我就回来......”
他目露精光，眼瞅着就要糊弄过去，马思明稍微一伸手，拎着他的后衣领拽回原地。
马思明非常清楚，这种人阅人无数，她刻意隐藏的那点恐惧很容易被看穿。
“你现在已经影响到警方办案了。”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以便在众人面前立威。
“瞧你说的，我可是遵法守法的，我清楚得很，人警察办案都得俩人出警。”导演咧着嘴，轻蔑地笑笑，“别什么屎盆子都扣在我身上。”
“假山里确实有尸体，需要马上封锁现场。”法医王勉亮了亮证件增援，严肃道，“把镜头关上。”
导演瞥了一眼显示屏，原本阴暗的眼睛又亮了一下，立马将镜头对准两人，语气逐渐兴奋。
“你们说自己是就是啊？谁知道你们的证件真的假的，有出警记录吗？没有的话我......我需要打110求证，万一你们是骗子呢，这年头诈骗的可不少。”
众人低声交头接耳，再次嗡嗡地议论起来。
她微微眯起眼睛，直接对上幽深的镜头，镜面反射出她瘦长的身影，一身皮夹克，内搭灰色连帽卫衣，扎着低马尾。
这里距离杜队他们也就十分钟车程，如果不及时阻止，案发现场遭到破坏，杜队会怎么看自己？
大概率连局长都要骂上两句。
她眼中的耐心消耗殆尽，活动了两下脖子。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围观群众，明显是个拿着凶案当噱头吸引流量的无良导演。
“拿不出来了吧？拿不出来我就得拍摄，这是我们公民应有的权利......”
话音未落，一只手利落地捂住他的镜头。他伸手要将相机夺回来，却撼动不了分毫。
“你......你这是干什么！场务，场务把她撵走！”
现场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导演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反应，只看到她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摇摇头，自觉后退两步。
下一秒，他的胳膊肘被什么击中，手臂无力地松开，微型相机瞬间滑落，被另一只手利落地接住。
“你！”
马思明将相机背在身后，目光锐利地像只锁定猎物的雌鹰。
“再开一次镜头，我绝对会以妨碍公务和侮辱尸体罪刑拘你！”
“你敢打人？”
导演闻言顺势躺在地上，像个赖皮的小孩，“警察打人了！大家都看到了啊！”
“这也太无赖了。”人群中有人感叹。
她被这副流氓的样子激怒，内心窝着一团火，屈身就想上前，被法医王勉拉住。
“算了小马，增援马上到了。”
“你叫什么来着？什么马？马思明是吧？我要投诉你！”导演索性坐在地上，沾了一裤子的灰。
“来啊，有本事你现在就投诉我！”她怒火中烧，甩开法医的手，当着众人的面跟他对骂。
“还警察呢？就一个女流氓！”
“你在这故意拖着我，还想拍尸体，到底谁流氓！”
“你流氓！你流氓！”
她怒不可遏，几乎控制不住，探身上前，抓住对方的衣领。
汽车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队里熟悉的车终于赶到，马思明如梦惊醒，呆愣地看着围观惊讶的众人，又看向远方正在推门下车的杜队。
完了，又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