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堂屋照例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周夏睡得早加上睡眠浅,起来前看了眼闹钟,六点半。
冬天昼短夜长,窗外的光泛着雾蒙蒙的亮,王红每天都起得很早,最近快过年了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耳朵不好使,总要发出大声的动静让自己听见。
此举让家里几个男人十分不适,周夏倒没被打扰,她觉得这个年纪的老人能保持不错的活力是种好事。
周夏要穿的衣服会在前一天晚上整齐地放在脚边,房间里多了周雁安,她不好像平常那样起来后毫无顾虑地脱衣服,看了眼睡熟的弟弟,周夏把衣服整理好放在胳膊下,开门时又想到什么,转头去拿放在角落的脏衣服。
周雁安正好挡在中间,周夏过去时看到他后颈空着的被子,蹲下来替他掖了掖。
刚刚还睡的正熟的人顺溜地翻了个身,睁开双眼,在周夏还没收回的手背趁其不备偷摸蹭了两下。
“姐。”
刚睡醒,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沙哑,周夏看他没怎么睡好,轻声说:“我吵醒你了?”
“唔....没有,外面动静响的时候我就醒了。”
“你昨天几点睡的?”
周夏头发黑而长,柔软的发尾像刷子的软毛一下下从他脸上扫过,她似乎格外钟爱长发,老一辈都说头发长见识短,刚来没几天林飞军还隐晦提过这点,怕周夏因为头发长影响高考成绩,听得周雁安还以为回到了哪个封建朝代,止不住皱眉。
虽然当时怼了回去,但周雁安越想越不痛快,手掌托着周夏的发尾回答:“不记得了,大概三点吧。”
回来时就十二点多了,他还是最后一个洗澡的,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那么久,周雁安保守估计的三点,实际大概有四点了。
“这么晚?”
周夏眼里满是担心,“今天没什么事你多睡会儿,只睡三个小时怎么行?”
“都习惯了。”周雁安不自觉玩弄指尖的头发,说:“这是我来这之后睡过的唯一一次好觉。”
“以后可以睡早点了,小雁,你吃不吃早饭?”
王红大概七点会做好早餐,不出意外是疙瘩汤,不知道是不是情怀原因她格外喜欢做这个,先前王红还会因为家人嫌弃而多做点别的早餐,自从发现周夏欣赏疙瘩汤后,这位年过六十的老人就坚决不做别的早餐,只做两人份的疙瘩汤。
至于其他人,想吃什么自己做。
说实话偶尔吃还好,连着吃上十几天就算山珍海味也有腻的时候,周夏心里不愿意又不想拂了老人家一片心意,于是带着点小心思让周雁安替她分担一点。
周雁安脑子不太清醒,没听出周夏言语中隐晦的求助信息,摇摇头:“不吃。”
“一直不吃早餐不太好。”周夏说完顿了顿,改口:“不过睡眠更重要,等你睡好了我们再说这件事。”
她站起来去拿角落的胶桶,周雁安意识到她要洗衣服,被子下的身体僵了一瞬。
“唉,我衣服呢?”
周雁安不出意外听到了周夏的疑惑,想到昨天一时冲动的举动,他选择躺在床上装死。
周夏在衣柜里找了一番,转头问周雁安:“小雁你看见我衣服没?”
桶里还有两件内衣她没来得及洗,昨天太晚了也太累了。
周雁安躺尸了一会儿,找到个理由:“可能被王红拿走洗了吧。”
“不应该呀,有人进来我应该会醒的。”
“可能是你睡熟了没听到。”
房门没有锁,周夏为了让周雁安进出方便没有用椅子抵住门,王红无论干什么动静都很大,周夏不相信自己睡那么沉。
她把胶桶翻来覆去都看了一遍,甚至伸手触摸桶底有没有什么通往另外空间的通道,直到看见挂在窗户上的小衣服才接受这个事实。
周雁安心虚地把脸埋在被子里,闭上眼就能想到姐姐柔软又小小的衣服,手感很好,他觉得这件事没什么,作为弟弟给姐姐洗个衣服怎么了?他手劲大能洗的干净。
但女孩子脸皮薄,说出来周夏肯定又得揪耳朵教育他,周雁安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正好滚在经过的周夏腿边。
周夏低头看到把自己裹的跟虾条似的弟弟,问:“睡不着吗?”
“有点。”
高中作息太苛刻了,周雁安醒了得过段时间才睡着,周夏抱着衣服出去,喃喃:“得快点。”
周雁安问:“快点干嘛?”
周夏说:“奶奶给我洗了衣服,我总得下去感谢一下。”
“唔。”
感谢的话岂不是穿帮了?周雁安仅剩的一点睡意也没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姐,我跟你一起下去,我睡不着了。”
他随手捡了椅子上几件衣服去浴室换洗,走时顺便带上了门,周夏看着怀里抱着的衣服,把打开的窗帘拉紧。
疙瘩汤很快就好,王红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已经在堂屋的姐弟俩,欣慰道:“你们俩倒起得早,疙瘩汤吃不吃?”
周夏把洗脸毛巾晾晒在外面,说:“奶奶,今天小雁也吃早餐,会不会不太够?”
难得有人要吃疙瘩汤,王红眼尾的皱纹眯成一条缝,说:“不够我再下一锅,或者我少吃点。”
“我跟小雁少吃点就行,正好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别麻烦您再做了,今天还要谢谢您呢。”
“谢什么?”
王红在家做了十几年饭,之前两个儿子老婆还在时她做得少点,做苦活累活从来没有被感恩的一天,头一次有人心疼她,王红心里酸涩,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份苦楚。
她略带羡慕说:“还是养女儿好,静萂有福气啊。”
周夏想去厨房盛饭,被周雁安抢先了,看王红一个人用抹布擦桌子,周夏赶紧上去帮忙打扫,陪着说话。
“儿子女儿都一样,只要听话孝顺都是好孩子。”
王红是老一辈出来的,自己经受过重男轻女的不良风气,但面对媳妇她还是下死命令要生儿子,现在生出来几个都跟自己不亲,隔辈亲的林佑诚看来也被惯坏了,王红知道自己不被儿孙待见,秋风扫落叶的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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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感油然而生。
周雁安盛饭出来,看了眼时间正好七点十分,从早上汇集不散的浓雾渐渐消失,能看清不远处挨在一起的枯树枝。
“姐。”
周雁安看到了什么,咀嚼着面疙瘩,口齿不清说:“我等会给你摘拐枣去吧。”
“拐枣?”周夏问:“这里有拐枣树吗?”
“有。”王红说:“是隔壁肖婶子家的拐枣树,他们家有人,你要吃等会儿我上门说一声,人家大方,你们摘一篮子都行。”
周夏从前不知道拐枣能吃,有次深秋周雁安捧着一堆洗好的枯树枝给她,周夏才知道世界上有种能吃的“树”,拐枣味道甜滋滋的,有的树枝长老了,吃在嘴里不止是舌头,连嘴皮都发麻。
早年周静萂在超市上班,工资不够三个人生活,如此拮据的情况下周夏的生活费半点没有克扣,她把钱分给弟弟一半,两人的生活费一起变得紧巴巴。
零食买不起,免费的拐枣总吃得起,可惜拐枣树少见,周夏毕业后小学进行翻新,巷子里隐藏很深的拐枣树也被挖了,她很久很久没吃过拐枣了,陡然被提起还有点想念甜甜麻麻的味道。
吃完饭,其他房间几个人还没醒,王红叹息一声,走进厨房,平日里要洗的锅碗被两个孩子洗刷干净,人老了就怕死家里没人处理后事,邻居间时常得串门问候几声,王红看他们收拾清楚了,说:“我带你们去摘拐枣。”
周夏在家都要发霉了,有能出去玩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走之前周夏去房间找了三条围巾,一条围在自己脖子上,另外两条递给王红和周雁安。
“外面那么冷,出门要注意保暖。”
周雁安身上火气旺盛,觉得戴不戴都好,他看姐姐脖子上戴着的围巾整齐服帖,动起了小心思,把像蟒蛇一样缠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撒娇道:“姐你帮我戴,我戴着喘不过气来。”
“好啊,我教你怎么带。”
她把围巾对折成两半绕过他的脖子,打了个跟她一模一样的结,这是周夏之前在杂志上学的,电视上爱情片的女主都这么系围巾,显得很有氛围感。
完成后,周夏满意地在围巾上拍了拍,转头见王红把围巾夹在胳膊中间,她问:“奶奶,您怎么不戴?”
都是小姑娘戴的东西,王红说:“我老了,戴不得这么花的东西,出去别人笑话我。”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身体是自己的又不是别人的。”
周夏严肃地解释,又按照刚才的方法帮她系上,“人家笑话也只会笑话您年轻态呢。”
人老了皮肤对温度的感知没年轻人敏感,个子也越长越矮,王红看着周夏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霎时觉得家里有个贴心的女孩子确实是个好事。
她问:“你们是不是住到开学走?节假日放假还来这不?”
频道转换的太快周夏还没反应过来,太过肯定地做出承诺不太好,周夏说:“看情况吧,我和小雁都是跟妈妈走的。”
王红应了声,心里琢磨着什么,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