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远征军优秀参谋小林 > 29. 退到哪里去
    五月五号早上,腊戍军部的作战室里,三封电报摊在同一张桌子上。

    头一封是长官部的嘉奖电,写的是所部克敌致果,殊堪嘉慰,底下把黄翔那个团和战车团都列了进去,一个没落。第二封从重庆来,把缴获的项目一样一样排下去——电台两部,作战地图一批,往来文书一批,敌师团长脱逃——通篇没有一个歼敌数目,末尾注明另抄一份送英美两方的联络人员。第三封是参谋团转来的,说第二批路况资料的纸和经费已经照请拨给。

    罗又伦把三封挨着看了一遍,看完只说了一句:“黄翔的油昨天夜里下去了没有?”

    值班参谋说下去了,一车。零件那一项还是那三个字,想办法。

    “伤亡呢?”

    参谋把名册递过来。罗又伦从头翻到尾,翻完把名册合上,交代明天早上以前誊清楚送司令部,一个字也不许错。

    第四样东西是十点差一刻送进来的,那是南边的侦察报告。

    “报告参谋长,这两天南面路上出现了骑马的日本军官。前天一批,昨天两批,方向各不相同。”

    罗又伦抬起头。“骑马?”

    “骑马。都是单人或者两三个人,带着文件袋,走得很急。”

    罗又伦走到图前站了一会儿。“他们的电台在细包丢了三部,眼下通不上。通不上就只能用人跑。用人跑,是要把散掉的几块重新串起来。”他把铅笔在图上南边那一带点了点,“串起来以后就是再来一回。”

    十点二十分,去皎克西的车走了。

    ---

    上车以前杜聿明让林安把四样东西带齐。

    前三样是现成的:入缅以来向英方支取物资的清册,我军入缅以来作战概况,还有那张日本军用手票在腊戍街上的兑价表。第四样是新的——细包缴获的作战图和文书,译件昨天夜里才理出来,一份中文,一份英文。林安译了两天两夜,嗓子已经开始发哑。

    “译得怎么样?”杜聿明在车上问了一句。

    “报告司令,作战图上的标注全译出来了。文书里有一部分烧过,缺的地方我在旁边注明缺字若干,没有替它补。”

    “不许补。”杜聿明说,“缺就是缺。”

    “是。我另外单抄了一份,把凡是提到船期和卸载的都归在一处。”

    杜聿明“嗯”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

    五月五号上午的会,是英国人先开的口。

    到的人不多:罗卓英居中,史迪威在左,亚历山大在右,杜聿明在侧。各带一个参谋,加上林安,屋里统共九个。

    亚历山大一坐下就把一份东西摆在桌上,那是一份撤退计划的草案。草案上写的是英缅军的转进方向:从曼德勒往西北,过钦敦江,经加里瓦,退往印度英帕尔。

    他把这一份讲了十分钟,讲得很有条理。西线的第三十三师团压得紧,英缅军第一师减员严重,兵器损失过半,眼下已经无法在缅甸境内组织有效防御;与其在缅甸被逐次消灭,不如保存建制,退到印度整补,将来从印度反攻。讲完他抬起头,说了一句。

    林安译:“亚历山大将军说,他建议中国军队也考虑同样的方案。中英两军可以一同沿钦敦江西撤,退往印度。他说,印度方面的补给条件远好于缅甸,中国军队在那里可以得到充分的整补和美械装备。”

    罗卓英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杜聿明没有动,先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请问将军,从曼德勒到英帕尔,多远?”

    亚历山大的参谋答了个数。

    “路呢?”那位参谋说钦敦江以西是山地,眼下有一条驮马道。“雨季几时来?”“五月中下旬。”

    杜聿明“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将军这一份,我看了。”他说,“我先说一句实在话:贵军往印度撤,那是贵军的事,我们不置一词。可是要中国军队一同去印度,这个我不能答应。”

    亚历山大问为什么。

    “三个理由。”杜聿明把手放在图上,“第一,从曼德勒往西北那一条路,眼下过不去六万人。那是一条驮马道,雨季马上就来。贵军一个师一万来人,走得动;我们六万人加上伤员和辎重,走上去就散在山里了。第二,”他的手往东挪,“我们的补给全在腊戍。往西撤,等于把仓库扔了,一路上吃什么?”

    他停了一下。“第三,我们是从中国来的。”

    林安译到这一句的时候,把语气原样端了过去。

    亚历山大说了句什么。林安译:“将军说,他理解贵军的顾虑。但是他要提醒一点:如果腊戍失守,贵军往东北的退路同样会被切断。到那个时候,往印度是唯一的路。”

    杜聿明看了他两秒。“将军这句话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们不能让腊戍失守。”

    ---

    亚历山大又说了一段,那一段说得比前头急一点。

    林安译:“将军说,他必须坦率地讲,英方在缅甸的物资储备已近枯竭。这两个月来,腊戍库存的绝大部分补给品是提供给中国军队的。如果战局继续按目前的方式拖延下去,英方将无力继续负担。”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杜聿明没有立刻答。他伸手把身边那份东西抽出一页,推到桌子中间。那是入缅以来向英方支取物资的清册——从二月起算,粮食多少磅,油料多少加仑,被服多少件,药品多少箱,运输途中的损耗单列一栏,分三项。

    “将军说的这个数,我有账。”杜聿明说,“这一份是我们自己点的,跟贵方的台账逐条对过。凡是我们自己站不住脚的地方都写上去了——路上翻车丢的、洒的、被人顺走的,一样没有藏。”

    亚历山大把那一页拿过去看了一会儿:“这个数很大。”

    “是很大。”杜聿明说,“我另有一份。”

    他又抽出一页。那一页上头写的是我军入缅以来作战概况:同古固守十二日,敌第五十五师团未越阵地一步;斯瓦沿河阻击十六日,节节抵抗;西线掩护英缅军第一师转移若干次,日期若干;细包正面阻击七日,五月三日击溃敌第五十六师团先遣部队,攻占其师团指挥所。每一条底下都注了出处——哪一天的战报,哪一封电报,哪一次会议的纪要。

    “这两页请将军一并看。”杜聿明说,“我们吃了贵方的东西,这一层我认。可这两个月贵军往北退了多少次、是谁在后头挡的,这一层也请一并算进去。”

    亚历山大没有接那一页,他的参谋伸手接了。

    ---

    史迪威这时候开口了。

    他先要了缴获的译件。林安把那一份双手递过去,中文英文各一册。史迪威翻了翻,翻到有缺字的地方停了一下,问了句这里为什么空着。

    “报告参谋长,原件烧过,这一段缺三个字。”林安说,“我们没有替它补。”

    史迪威“嗯”了一声,把册子放在手边,随即抬起头,眼睛越过桌子看着杜聿明。

    “杜将军,我有一个问题。五月三日拂晓,贵军打进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指挥所。从那一刻起到当天中午,那个师团没有指挥,没有电台,前锋在北,辎重在南,中间被打穿。这样的机会我在中国二十年只见过两三回。”他停了一下,“贵军为什么没有追击?”

    屋里安静下来。罗卓英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半分。

    杜聿明没有绕。“我把数报给参谋长听。”他说,“动手的是两个营,轻装,每人两天干粮,一门炮也没有——那条山路上不去炮,也上不去弹药。新二十二师的第二批,一个团当天夜里才到眉苗,第二个团第二天,第三个团还在后头。细包正面那两个团,那天已经七天没有换防,弹药所剩无几。战车团能发动的还有九辆,油要等当天夜里那一趟油车。”

    “这些我都听见了。”史迪威说,“可是贵军在缅甸有六万人。”

    “六万人不在一处。”杜聿明说,“还有一样请参谋长记着:五月三号那条公路是过不去的。三个涵洞、两处山坡是四月二十四号我们自己炸断的,日本人的车过不来,我们的车一样过不来。要往南追,就得靠两条腿,靠两条腿去追一支还成建制的部队。”

    “三天。”史迪威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把眉苗那个团和腊戍的部队一起压下去,那个师团就在那条公路上完了。”

    “那三天里腊戍是空的。”杜聿明说。

    “空的又怎么样?敌人的指挥所已经在我们手里。”

    “参谋长,第五十六师团是个甲种师团,满编两万五。这一趟来的是七千,我打掉了一部分,跑掉一部分。剩下的一万八在哪儿,今天这张桌子上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杜聿明把手放在图上罗衣考那一带,“他们从这里到细包用了七天,这条路他们走通过一遍。要是那三天里再上来一支,腊戍就没有了。腊戍没有了,六万人连吃的都没有,追出去的那些人也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会再上来一支?”

    “我不知道。”杜聿明说,“正因为不知道,我不敢。”

    “将军,”史迪威说,“打仗没有不敢的时候。”

    “打仗有输不起的时候。”

    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对方两秒。罗卓英赶紧插进来,说中英美三方协同不易,眼下要紧的是把往下的部署定下来。

    ---

    杜聿明这一回没有跟他绕。

    “罗总司令,曼德勒的事我今天不跟您争。”他说,“我要说另一样。”

    他把第三页推上去:“第五十六师团是三月上旬在仰光卸的船。这不是我们推的,是从他们指挥所里抬出来的文件,译件在参谋长手上。”

    罗卓英拿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他看过了。

    “那么请总司令算一笔账。”杜聿明说,“三月上旬卸的船,人已经在缅甸境内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们四家没有一家知道。今天早上南边又报上来一样:这两天路上出现了骑马的日本军官,前天一批,昨天两批,各走各的方向。他们的电台在细包丢光了,只能用人跑;用人跑,是在把散掉的几块重新串起来。”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所以我的判断是:日军在缅甸的兵力仍在增加。眼下那七千人五到七天以内会重新压上来,第五十六师团的主力最快十五天可以到腊戍以南。”

    亚历山大在对面开口了。林安译:“将军问,贵方这个判断有没有其他佐证?”

    “有一样。”杜聿明说,“我先说明白,这一样不是军事情报。”

    他抬了抬手。林安愣了半秒,随即把桌下那份东西拿出来,双手递上去。

    那是一张表。左边一列是日期,从三月八号起一天一条,排到五月四号;中间一列是数目字,从一毛到五毛五;右边一列是简注,某日某处接火,某日我军克复某地。表下头有三行小字,写的是来源:本军人员于腊戍市面逐日询价,所询者为本地铺号,不记铺名;三月八日之数系据闻,注明据闻;三月二十四日以后各条,均系当日亲询。

    “这是什么?”罗卓英问。

    “日本军用手票在腊戍街上的兑价。”

    屋里有两三个人抬起了头。罗卓英皱起眉:“光亭,你拿黑市的价钱来跟我说敌情?”

    “我不是拿它说敌情。”杜聿明说,“我是拿它说一件事:这片地面上肯要日本票子的人,从三月八号到今天,一天比一天多。”他伸手在那张表上从上往下划,“仰光是三月八号丢的,那一天起价一毛。三月三十号三毛五。”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三月三十号是二〇〇师从同古撤出来的第二天。那两天前方的消息是好的,他们守了十二天,日军没有前进一步。按理这个东西该跌。”

    他抬起头:“它涨了。”

    “我说这个不是要凭它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说的是这条线一直在往上走,五十八天,一天也没有回过头。街上收票子的都是本地铺子,他们不知道第五十六师团,也不知道同古,他们只知道一样:肯拿现钱去买那张纸的人,越来越多。”

    亚历山大的参谋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亚历山大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问了一句。

    林安译:“将军问,这个东西是谁做的?”

    杜聿明没有回头。“是我军人员做的。”

    亚历山大“哦”了一声,没有再问。罗卓英把那张表推回去:“光亭,这个东西不能上作战会议。”

    “我知道不能。”杜聿明说,“所以我今天不请总司令据此下令,我只请一样:请立即重新核定敌情,四家各出一份,凑到一处。我们眼下用的那一份是二月做的,两个月没有核过。这两个月里有一支两万五千人的师团进了缅甸,我们四家没有一家知道。”他停了停,“这一件今天就可以办。”

    ---

    那一场会从上午十点开到十二点半。

    散会以前罗卓英说了三句。第一句:敌情之事,各方回去核实,三日后再议。第二句:曼德勒方面,仍照前令。第三句:新二十二师、九十六师之南下追击,以三日为限。

    杜聿明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罗卓英说这三句的时候心里很顺。前一天他已经把那份呈报发出去了,第三段上白纸黑字写着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腊戍这一头他今天只要不松口,那一句就一直站得住。至于曼德勒,照原计划就是照原计划,两头都没有驳,这个分寸他这半个月拿得越来越熟。

    ---

    回程的路上没有直接回腊戍,杜聿明先去了参谋团。

    参谋团那几天是全缅甸最不好过的一个地方。腊戍就在他们脚底下,五十公里外打了七天,头两天夜里他们已经把文件装了箱,箱子摆在院子里,摆到今天还有几只没有拆开。

    林蔚在屋里接的他。杜聿明把上午会上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到那张兑价表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份是我们军部一个人做的,做了四十二天。”

    林蔚拿过去看了很久,看完抬起头问了一句:“是那个小林?”

    “是。”

    林蔚“嗯”了一声,把表放下。侯腾在旁边开口了:“司令,我说句实在话。这一份东西要是三个月前拿出来,我不会看第二眼。今天我看了三遍。”

    “为什么?”

    “因为它跟那份卸船记录对上了。”侯腾说,“一样东西自己说自己,那是猜。两样东西撞在一处,那就不是猜了。”

    林蔚问的是另一件事:“光亭,英国人今天提了往印度撤。”

    “提了。带了一份草案来,路线是从曼德勒往西北,过钦敦江,退英帕尔。他建议我们一同去。”

    林蔚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两天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他这个位置上不指挥军队,可他是委员长在缅甸的耳目,缅甸这边什么风声该往重庆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件我今天就报。”他说。这句话他说得比上一回硬。昨天夜里重庆的回电已经到了,嘉奖是一封,纸和经费照请拨给是一封。手上有了这两封,他这一天说话的分量跟前一天不一样。

    “林长官报的时候,请把一样写清楚。”

    “你说。”

    “往印度撤和往云南撤,不是两条路的分别。”杜聿明说,“往印度撤,滇缅公路就断了。路断了,往后国内的东西从哪儿进?”

    “这一层委座比你我都清楚。”林蔚点了点头,“他这一年最操心的就是这一条路。”他把桌上那份英方草案的摘要拿过来看了一眼,“英国人在缅甸打这一仗是为着印度,我们打这一仗是为着这一条路。这两样到曼德勒为止还是一条道,过了曼德勒就分了。”

    那天下午参谋团把电报发出去了。电文很长,报的是三样:英方提出联合西撤印度之方案;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主力未至之判断;请示我军往下之退路。最后一句是:中英两军战略目标至曼德勒即行分歧,请钧座早为筹划。

    发完侯腾送杜聿明出来。走到院子里,杜聿明看见墙根底下那几只箱子,绳子捆得很紧。

    “侯上校,你们这是要走?”

    侯腾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前几天夜里装的。细包一响,我们这儿离得最近。林长官那天夜里说了一句,说装归装,不许搬。”

    “为什么不搬?”

    “他说,参谋团要是搬了,腊戍城里的人当天就知道。”

    杜聿明看了那几只箱子两秒:“那你们眼下是搬还是不搬?”

    “不搬。”侯腾说,“昨天已经拆了两只,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了。”

    ---

    车往腊戍开。林安坐在前头捧着本子,那天上午译了两个半钟头,散会以后又跟着去了参谋团,嗓子哑得说话都费劲。

    走了半程杜聿明开口了:“小林,你今天译亚历山大那一段,减了没有?”

    “报告司令,一个字没减。他说英方无力继续负担那一段,我照直译了。”

    杜聿明“嗯”了一声:“你怎么想?”

    林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料到。想了两秒她说:“报告司令,我想他说的是实话。”

    “哦?”

    “四月里我把那份清册办出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林安说,“这十来天我在补对损耗那三项,跟英方一条一条重对了一遍,数目更实。英国人库里出去的东西,八成是给我们的。他们自己有一个营在勃固睡了十一天树底下,那件事他们的经办人没有报上去,因为报了也没有用。”

    她停了一下:“可是有一样我也想明白了。”

    “你说。”

    “他们要我们跟着去印度,不是为着替我们打算。”林安说,“是因为他们要走那条路,那条路只有他们的一个师走得动。我们六万人跟着上去,走不动,走到一半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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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只要我们答应了,往后缅甸丢了就不是他们一家丢的。”

    “你这张嘴比我厉害。”杜聿明说。

    “报告司令,我不敢在会上说。”

    “你在会上说了也没有用。”他把眼睛闭上。车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开口,“你那张表,亚历山大的参谋散会的时候问过你没有?”

    “问了。他问铺号是怎么分的。”林安说,“我答的是本地铺号和南边下来的分两栏,因为南边下来的人手里本来就有票,他们收是补仓;本地铺子收,才是往后头赌。他说这个分法很聪明,还说他们在马来亚的时候也见过差不多的情形,只是当时没有人记。”

    杜聿明睁开眼睛:“他说了这个?”

    “说了。”

    “那你把这一句原样写进今天的记录里,写清楚是谁说的、哪一天说的。”杜聿明说,“往后要用。”

    “是。”

    “还有一样。缴获文件里凡是提到船期和卸载的,你今天夜里单抄一份出来,明天早上给我。”

    “报告司令,昨天夜里已经抄好了。”

    杜聿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

    车进腊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外那一片仓库区灯全亮着。卡车一辆接一辆倒进去,装满了往北开,车灯在土路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装卸的号子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米袋、油桶、弹药箱、被服包,一样一样往车上垒。

    林安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在搬什么?”

    “搬能搬的。”杜聿明说。

    车往军部开过去,那条线还在后头亮着。

    ---

    同一天夜里,眉苗。

    亚历山大回到那处宅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今年五十岁,一月里刚从新加坡的烂摊子里脱身,二月被派到缅甸来接这个更烂的摊子。到任那天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这里已经没有仗可打了,能办的只有一样——把军队带出去,带得体面一点。

    他把军帽摘下来搁在门厅的桌上,走进书房,让副官先泡茶。

    桌上摊着上午那两页东西。他先看清册,数目比他自己估的还要大,手指头在总数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第二页那些条目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西线掩护英缅军第一师转移若干次的时候停住了。

    这一条是真的。三月下旬那一回,要不是中国人在东侧顶着,他的第一师退不下来;四月仁安羌那一回更不必说,他自己那天就在指挥所里,眼看着包围圈收上来,最后是新三十八师从北边打进去把口子撕开的。那一天他跟孙立人握过手,记得那个人的英文说得极好,还开了一句玩笑。

    他把这一页放下,端起茶。茶还烫。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傍晚才想通的一件事。他的参谋散会以后去英军后勤处办别的,回来顺口提了一句,说中国军队这两天在腊戍加紧提货,昨天一天出库的量抵得上从前一个礼拜。他当时“哦”了一声,没有当回事,到了傍晚忽然把这件事跟上午那场会连上了。

    中国人不肯往印度撤,那他们往哪儿撤?往东北,往畹町,往云南。而腊戍是那条路的起点。要往那条路上走,头一件事是把腊戍库里的东西全搬走。

    他放下茶杯,在书房里走了两趟。

    那个仓库是英国政府的仓库。里头的东西一部分是从仰光抢运出来的,一部分是从印度调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缅甸本地征收的。日本人拿了仰光,把仰光的库搬空了;中国人要是把腊戍的库也搬空了,缅甸还剩下什么?

    他站在窗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心里冒出来一句这一辈子没有对任何一个盟军说过的话:这两个月我拿仓库养了六万人,眼下他们不肯替我守曼德勒,还要把我剩下的家当一车一车拉回中国去。

    这跟抢劫有什么分别。

    上午那位中国将军的三个理由,头两个他驳不了,第三个他听着最不痛快——我们是从中国来的。这句话诚实得难堪,诚实到把这两个月的事情一下子照亮了。中国人从头到尾要的就是那一条路:仰光要,因为那是路的南头;同古要,因为那是通往仰光的咽喉;棠吉要,因为那是路的门;腊戍要,因为那是路的起点。

    而腊戍在缅甸算什么?那是掸邦边上的一座镇子。缅甸的心在伊洛瓦底江那一带——仰光、勃固、卑谬、曼德勒。腊戍在东北角上,往北一百多公里就是中国边境,那个地方对缅甸的意义说到底只有一样:它是通往中国的路口。

    他坐回椅子上。晚饭以前他把参谋长胡敦叫了来。

    “胡敦,我问你一句实在话。要是我们把西线的兵力往东调,跟中国人一起守腊戍,能不能守住?”

    胡敦没有立刻答。他这个人办事很稳,做了二十年参谋。“将军,这个问题要分两层。”他说,“眼下能不能守住是一层,守住了以后怎么办是另一层。眼下守得住——中国人前两天已经证明了。可是日军在缅甸已经出现四个师团,照今天中国人那份文件看,第五十六师团还有一万八千人没有到。缅甸打通了,仰光的港口是他们的,铁路是他们的,往下他们要往缅甸投多少人是他们自己定的事。就算今天在腊戍打赢一场,两个月以后他们凑齐十万人再来,结果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不能久战。”

    “我的意思是不能久战。”胡敦说,“我们眼下能带出去的是两个师加上一部分技术兵。这两个师要是折在缅甸,印度就没有东西了。将来要从印度反攻,靠的是这两个师做骨架。”

    亚历山大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胡敦说的就是他自己想的。从他到任那一天起,他心里其实只有一件事:把这两个师带到印度去。缅甸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这不是他怯战,是他在新加坡看过一回了——八万人在一座号称永不陷落的要塞里投降,八万人,他这一辈子不想再看第二回。

    “还有一样。”他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就算腊戍守住了,往下这一带归谁?”

    胡敦没有说话。

    “六万中国军队在缅甸的东北角上,守着一条通往云南的路,守两年,守三年。”亚历山大说,“到那个时候,这一带是缅甸的,还是中国的?”

    “将军,这个我不便置评。”

    “你不便置评,可你想过。”

    胡敦沉默了两秒:“想过。我想的是三十年前的事——云南那边跟缅甸北边的界,从来就没有划清楚过。”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这一层不必说破,屋里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日本人拿走缅甸那是战争,打完了总要谈的,谈了总要还的;要是这一块地方上住进了六万中国军队,守了三年五年,到谈的时候谈的就不是同一件事了。

    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腊戍库里的东西,中国人这两天提得很凶。你有什么想法?”

    胡敦想了想:“将军,我先说明白:要封是封得住的,腊戍的库是我们的,封起来是一句话的事。然后中国人会去交涉,会报重庆,重庆会去问华盛顿,这一圈下来最后是我们要向华盛顿解释:为什么在盟军作战期间封了一个中转仓库。”他顿了一下,“何况我们眼下在腊戍是没有部队的。那座城里是中国军队。”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很轻。亚历山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库不封。”

    “是。”

    “不过我要一样东西。”亚历山大说,“从今天起,凡是中国军队从腊戍库里提走的东西,一律登记造册,写明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领取单位,一式两份,一份我们留档,一份送给中国方面。”

    “将军,我们本来就有台账。”

    “台账是台账。”亚历山大说,“我要的是一份两方都签过字的东西。”

    “送给中国方面做什么?”

    “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记。”

    胡敦把这几句记下来,记完抬起头:“将军,还有一样我要请示。中国方面上个月起也在跟我们对账,他们那边有个少校办了十来天,把从二月起算的东西一条一条对出来了,这几天还在补对运输途中的损耗。”

    亚历山大的手停住了。“他们也在记?”

    “是。记得很干净。凡是他们自己站不住脚的地方也写上去了,损耗还分了三项,一项是他们自己的车翻的。”

    亚历山大靠在椅背上,坐了大概十秒钟没有说话。

    “胡敦,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滑稽吗?我们两方在缅甸打了两个月的仗,一起吃了两个月的败仗。如今我们各自在办的头一件事,是把这两个月的账记清楚。”

    胡敦没有接。

    副官第三次来问晚饭的时候,亚历山大摆了摆手,说不吃了。他把桌上那份撤退方案拉过来,拿铅笔在中英两军那四个字上划了一道,划完把中字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