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派的塔在镇子北头三里，拿脚手架和钢板搭的，四层，风一过整个架子呜呜叫。</p>
我上到顶层的时候，白夜正把最后一块钢板卡进墙上头的槽里。</p>
他个头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头全是铅笔灰。看着不像什么领袖，像个在工地上头算料的。</p>
“林先生。”他把手在裤子上头擦了一把，“坐。”</p>
“不坐。”</p>
“那您站着看。”</p>
他往后头退开半步。</p>
整面墙，二十尺宽，全是线。</p>
底下一条横的，横线上头切满小格子，格子里头有日子。竖着那条上头没写字，只画了刻度，刻度往上头走，走到墙顶。</p>
中间一条曲线，从左边最低那儿爬上来。</p>
爬得不匀。有几处平着走，走一段，往上头一竖。</p>
竖得笔直。</p>
“这画的是什么。”</p>
“塌陷的推进速度。”白夜拿一支铅笔，笔头点在最左边那个陡的地方，“三月十一。您在江北山了一场火。”</p>
我没说话。</p>
“三月十九。”笔往右挪了两寸，“您删掉了一头东西，个头很大，我们的人在二十里外看见了。”</p>
“你算这个干什么。”</p>
“往下看。”</p>
笔尖沿着线往右走，走过四五个坡，停在最后一处。</p>
哪一处最高。</p>
“昨天日头到头顶前一个钟头。”白夜说，“您在沙坪镇最外沿那条街上头，删了雾墙的颜色。”</p>
我这只脚在钢板上头蹭了一下。</p>
钢板底下是空的，蹭出来一声闷响。</p>
“白夜。”</p>
“林先生。”</p>
“我删的是颜色。”</p>
“我知道。”</p>
“一张毕业证。”我把那本账往他跟前一递，“它扣我一张纸。你这条线往上头蹿了这么高，你告诉我，一张纸值这么多？”</p>
白夜没接那本账。</p>
他把铅笔在手里头转了半圈。</p>
“林先生，您还在按它扣您多少来算大小。”</p>
“那按什么算。”</p>
“按它涨多少。”他拿笔往那条竖直的线上头一敲，“您那张纸，在您这儿是一张纸。在它那儿，是四十七里。”</p>
“什么四十七里。”</p>
“那一个钟头，塌陷往前推了四十七里。”白夜说，“不是在沙坪。在西南，在两千里外的三个城，同时。”</p>
我把那本账收回来，夹在腋底下。</p>
“你怎么知道。”</p>
“我们有人。”白夜往窗子外头指了指，“三十六个观测点，每一个点上头站两个人，两个钟头报一次数。我不算命，林先生，我只记数。”</p>
塔外头风大，钢板架子呜呜叫。</p>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p>
看到眼睛发酸。</p>
“白夜。”</p>
“您说。”</p>
“你把我画在这墙上头，你想说什么。”</p>
“我不想说什么。”他把铅笔别在耳朵上头，“我请您上来，是想让您自己看见。”</p>
“看见我是祸。”</p>
“看见您是变量。”</p>
“有区别？”</p>
“区别大了。”白夜第一次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很平，一点火气都没有，“祸是要打的。变量是要算的。林先生，我从来没说您是坏人。您救过的人比我们清醒派所有人加起来救过的都多，这个数我记着，我写在册子上头。”</p>
“那你把我请上来。”</p>
“因为我算不下去了。”</p>
他从怀里头掏出一本册子，摊开，翻到中间。</p>
纸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p>
“您每救一次，它涨一截。您救得越急，它涨得越猛。我把这条线往后头延了三个月。”他把手指头压在纸上头一个点上，“到这儿，它就不用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