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飘出来,跪在前头的几排开始抬头。</p>
一个抬,两个抬。</p>
抬到第七排的时候,光柱只剩一根了,虚得像烟。</p>
“谁说话!”赵虎抱着孩子从土上头跳起来,一只手还护着儿子的后脑,另一只手已经攥住刀柄了,“哪个混账说的!站出来!”</p>
“坐下。”我说。</p>
“林先生——”</p>
“你儿子胳膊紫了,你先给他揉开。”</p>
赵虎不动。他脖子上头那根筋一跳一跳。</p>
我把那本账从怀里头抽出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往腋底下夹。</p>
人堆开始往两边散。散得慢,谁都不看我,谁都往我这儿瞟。那种瞟法我认得,片场里头老板看一个超支的特效指导就是这么瞟的。</p>
“九口锅,十二片铁皮,三桶灯油。”</p>
后头有人说话。</p>
我回头。白夜站在人堆边上,灰衣服,手里头那本黑皮册子夹在肘弯里。他脚底下踩着一根倒了的白幡,也没挪开。</p>
“您算得挺快。”我说。</p>
“我不用算。”白夜往那半圈铜锅那边看了一眼,“我数的。您那七十个人抬东西的时候我在东墙上头站着。”</p>
“看完了?”</p>
“看完了。”</p>
“怎么样。”</p>
“很好。”他说,“比删有意思。”</p>
我笑了一声:“那你写进册子里头去啊。第两百三十万零一次神迹,纯手工,不掺水。”</p>
白夜没笑。他把册子换了个手。</p>
“林先生,您今天没落笔。”</p>
“对喽。”</p>
“不是不想落。”他说,“是不敢。”</p>
我这只脚在土上头蹭了一下,把一小块碎砖蹭进坑里头。</p>
“白先生,你这算命的本事哪儿学的。”</p>
“您落笔的时候有个习惯。”白夜说,“右手食指先在账皮上头敲两下。您在钟楼底下敲了两下,然后把本子合上了。合的时候特别轻。轻到您怕它响。”</p>
我没答。</p>
赵虎在后头给孩子揉胳膊,孩子哼了一声。</p>
“您想知道为什么不敢。”白夜说,“我请您走十步。”</p>
“往哪走。”</p>
“西头。”</p>
我抬头往西看。那道墙还在那儿,透明的,里头一层压一层,灰白的东西堆到看不见顶。删了颜色以后,我天天看,看了六天。</p>
“墙我天天看。”</p>
“您看的是外头。”白夜说,“我请您进去十步。”</p>
赵虎腾地站起来。</p>
“不行!”</p>
“赵头目。”</p>
“姓白的,你要害我们林先生!”赵虎把孩子往人堆里头一塞,刀已经拔出半截了,“那墙碰一下人就变成沙灰,你让他进去十步?”</p>
“三天前我们进去了。”白夜说。</p>
“谁进去了。”</p>
“四个人。”白夜答得很平,“自愿的。他们现在在墙上头撑着一个口子,撑到今天下午。下午以后合上。”</p>
赵虎那把刀停在半空。</p>
我盯着白夜看了很久。</p>
“撑着口子。”我说,“什么意思。”</p>
“意思就是他们进去以后没有被收拢。”白夜说,“他们站成一个方位,把那一处的走向卡住了。这四个人是我们两个月里头唯一成功的一次。林先生,我不请您看别的,我请您看砖。”</p>
“砖。”</p>
“您听过这个字。”</p>
我这只手在账皮上头攥紧了。</p>
老蒯说的。第一百二十二章那天,我掰开一个被收拢的人的手,掌心一片砂灰。老蒯脱口就是那三个字,砌墙用的。说完他闭嘴,闭了六天。</p>
“走。”我说。</p>
“林先生!”赵虎冲上来两步。</p>
“你在这儿。”我说,“你儿子刚下来,你陪着他。”</p>
“那我派人跟着。”</p>
“派谁跟着都一样。”我把账本往腋底下压深了一点,“它要收我,一万个人跟着也是一块儿收。”</p>
从钟楼到西沿三里地。走了半个钟头。</p>
一路上没人说话。白夜走在前头半步,脚步很匀,一步比一步一样长。我看着他后脑那块头发,忽然觉得这人比塌陷难对付。</p>
到墙跟前二十丈,脚底下的土开始不对。</p>
不是软。是没声。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头,鞋底跟地面之间隔着一层什么。</p>
“别停。”白夜说,“停下来会跟。”</p>
“跟什么。”</p>
“跟着您的节奏。”他说,“它学谁在前头走。”</p>
我跟上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