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步落下去,脚底下那层棉花感没了。</p>
变硬了。</p>
硬得像踩在瓦上头,一踩一层脆响,往下头陷半寸。</p>
“林砚!”</p>
白夜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喊完他也进来了,我听见他鞋底在后头那种脆响。</p>
我没回头。</p>
我往第七排走。</p>
一步。两步。这一段路两边的人形挨得近,我的肩膀擦过一个的胳膊。擦过去那一下,那个人形的手从半空里头掉下来,掉了两寸,又抬回去,接着做刚才那个动作。</p>
擦到的地方我袖子上头一片灰。</p>
三步。</p>
我走到那个背影后头。</p>
“妹。”</p>
那背影没动。手还在鞋跟那儿捏着。</p>
“妹儿。”</p>
我又喊了一声。我这声喊得不响,喊完我自己都听不清。</p>
那背影的手停了。</p>
停在鞋带上头,两根手指还捏着。</p>
然后它转过来。</p>
一张脸。</p>
十九岁,脸圆,左边眉毛上头有一小块疤,六岁那年从沙堆上头摔的。</p>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空的,没有黑人,可她的脸在动。她认得我。她的下巴在抖,抖了三下,嘴张开了。</p>
“……”(唯一一处)</p>
我这两只耳朵在听。</p>
我听见我自己的心口,听见白夜在我后头七尺的地方停住,听见头顶上头几万个动作在空气里头擦。</p>
她的嘴在动。张开,往下头一压,再合上。</p>
那个口型我认识。</p>
哥。</p>
我这一整个人都动不了。</p>
她又喊了一次。张开,往下头一压,合上。</p>
第三次。</p>
我伸手了。</p>
我知道不能伸。我在墙外头看了六天,我见过被收拢的人碎成砂,我掰开过一只手,我掌心里头留了三天洗不掉的灰。</p>
我还是伸了。</p>
手指头碰到她肩膀那一下。</p>
她整个人从我碰的那个点开始散。不是碎,是散,像一堆晒干的粉被风从中间掏了一口。肩膀先没了,然后是脸,然后是那两根还捏着鞋带的手指头。</p>
砂灰从我五根手指头的缝里头往下头漏。</p>
漏得很慢。</p>
我这只手在半空里头攥了一下。</p>
攥住一把。</p>
“张嘴。”我说。</p>
我不知道我跟谁说。</p>
“你张嘴啊。”</p>
砂灰从我拳头里头往外头挤,挤出一条一条的线,落在地上头,落下去没有声。</p>
我这才想起来一件事。</p>
我不记得她的嗓音是什么样的。</p>
我记得我删掉那一样东西的时候,账上头写的是七个字。我记得我签字的时候手抖了。我记得那一行写完以后我在片场那种黑棚子里头坐了两个钟头。</p>
我记得我曾经记得。</p>
现在我脑子里头那一块是空的。她刚才喊了三次哥,我一次都没听见,我听不出来那是谁的声。</p>
我这只拳头松开了。</p>
灰全掉了。</p>
“林砚。”</p>
白夜在我后头。</p>
“走。第十一步已经超了两分钟。”</p>
我没动。</p>
“林先生。”他改回来了,“这不是我要给您看的东西。我要给您看的是砖。您看见的这个,我没算到。”</p>
“你没算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