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西路过一楼图书室的时候,迎面见到那扇小门前侍立的休,便低头行礼:“日安,弗朗先生。”
“日安,苏西。”休礼貌颔首回应,“小姐今天还是在阁楼读书?”
“是的,”苏西手中托着锡盘,“摩根女士陪着她。一会儿她还要到房间用甜点,这些蜂蜜姜饼都是新鲜出炉的。”
“看起来很不错。”休看着苏西行礼道别,目送她离开。
黛西坐在橡木桌前,埋头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匆匆写着什么,字母一圈套一圈。摩根坐在她对面,手捧一只陶杯,安静啜茶。
“……所以这个法阵需要三层结构,一个定位咒,一个保密咒,还有一个解密咒……”黛西自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抬头,眉目间的倦意都压不住她眼底闪烁的光。摩根放下陶杯,将手里那本小书册转一圈,推给她看。
“即便你有准备,小姐,这也是在赌。”摩根的指尖在那行解咒及破咒的理论知识上轻敲,“就像钥匙和锁,只有施咒人的每一层咒文都和你料想的一样,被你定位的人才会无知无觉。如果他的保密咒施加在你的解密咒前,你的解密就会失效。”
黛西眉头紧锁,大致明白是什么道理——破咒和解咒只能在咒语之后。如果定位咒带着能量元素触碰到设咒人的防护法阵——比如像她身上那样的护身符,那么这个法阵上的咒文决定了咒语激活的顺序。如果法阵的保密咒在前,而追踪法阵上第二个附带的启动咒语不是解密咒,那么解密咒文就会失效。
可是谁会知道在保密咒语之前不会有别的咒语呢。而且即便如此,黛西也不能保证那个法阵会不会在保密咒文前有更多咒语叠加在一起。
“被追踪的人会知道我们的信息吗,女士?”黛西思量许久,慎重地询问。
“会有可能。”摩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比如她的解密咒放在前面,撞上了你的保密咒。”
黛西盯着羊皮纸上已经划改几次的咒文,沉默片刻,突然问:“那我可不可以做一连串的解密咒文?”
摩根笑出声,差点被喝进喉咙里的茶水呛到,连忙放下茶杯:“小姐,当心你的解密咒,撞上什么不该解密的东西。”
黛西眉头锁得更紧了些,脊背一松,泄气搁下羽毛笔:“……女士,为什么不用更高阶的法阵,而要用这么复杂的办法?”
摩根摇摇头,眼角挂着丝无奈的笑意:“小姐,你也看到了那个法阵的精妙。能设计这样法阵并且有能量维持这样法阵的魔法师,怎么会不懂那些依靠能量强行破咒的方法?小姐本就是初学者,能用的能量不多,用基础理论破咒是最稳妥的办法。”
黛西听着,心绪复杂而憋闷,不由困惑真的会有人用这种一看就不可能的办法破咒么。
她又狐疑地瞥向摩根,摩根则慢悠悠转身从陶罐里舀一勺热水,泡洋甘菊。
午后,琥珀色阳光从露台洒进房间,照得整个室内温暖明亮。年轻女孩坐一张松木小桌前,手中捻一块蜂蜜姜饼。她的眼睛映着光而透亮,泛起莹莹青绿,瞳仁却不知看向何处,遮在低垂的睫毛下。
苏西侍立在侧,看那杯液面三四刻钟落不下分毫的葡萄酒,犹豫半晌,轻声:“小姐,还需要些蓝莓酱吗?”
方才还凝滞的眼眸忽而抬起,半转过来。
“不用了,苏西。”
苏西点头,声音依旧轻,却更柔和:“小姐,威尔先生说,公爵大人明天就会回来了,带着国王的新法令。”
黛西眸光微动,把蜂蜜姜饼递到嘴边,咬下一块,喝口葡萄酒:“那太好了。”
她沉吟片刻,询问:“路易斯爵士有给城堡寄信吗?”
苏西并不知情:“抱歉,小姐,我不清楚。不过我想威尔先生会知道,你若是需要,我现在就去问。”
她摇头,搭在木桌上的手指轻敲几下:“你等一下,带着我的信一起。”
苏西应声在原处站稳,目视她从手边柜里抽一张羊皮纸,便随之从书案上取来墨水瓶和鹅毛笔,放在她面前。
她提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抹平的羊皮纸头落下一行,而后沙沙书完短笺。
苏西拿回从壁炉取火的蜡烛,好让她烧融蜡块,在封口印上布兰登家族的火漆。
“带着寄给路易斯爵士,顺便问他有没有给城堡寄信。”
“好的,小姐。”苏西伸手接过信件,低头后撤一步躬身行礼,起身离开房间。
阁楼,壁炉里的坩埚咕噜噜冒起黏稠的绿泡。摩根站在锅旁,手里拎一袋芸香,另手捏着袋角,把药草全部倒进去。
低头翻阅书本的黛西嗅到浓重的芸香味,不得不从书间抬起头来:“要用这么多吗,女士?”
摩根握着铜勺柄,翻搅锅里黏糊糊的药液,头也不回:“相信我,亲爱的。如果不想被‘失去’掏空,这是必须品。”
黛西蹙起眉头,脑海里浮现出路易斯微抿唇瓣的表情,竟莫名同情。
门在这时被敲响。
“小姐,夫人在等你。公爵大人回来了。”
她应声放下书本起身,与摩根道别,拉开房门。
门厅里,公爵正将头顶的小圆帽递给侍立在侧的威尔,边走向扶手椅边和公爵夫人聊着什么。黛西的搭扣皮鞋和大理石轻撞的声响,让公爵随之看去,扬起一个和蔼的笑容:“黛西,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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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心情不错。”
她不由轻笑出声,脚步轻快几分:“父亲也是,看起来是有什么好消息。”
公爵在扶手椅上坐下,公爵夫人则抬手唤女仆端水。
“确实是个不错的消息。”公爵脱下手套搁在桌面上,从腰间的皮包里取出一卷泛着柔和光泽的羊皮纸,捆束的丝带金红交织,在正中央打了漂亮的封结。
黛西呼吸都放轻了,目光自那绳结上移到公爵的脸上:“什么?”
公爵一只手捏上丝带一角,轻轻一拉,羊皮纸卷徐徐展开,上面是一排排漂亮的花体字,流畅得不像话。她迅速从上而下扫过不算长的卷轴,看完全部,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内容还是由教会登记白魔法师,但执行条例大不相同。首先,登记过程里,必须有一名领主代表在场,而对于主动登记的白魔法师,两年内不追究魔法的来源。同时,教会登记的名单要送至宫廷,宫廷魔法师负责最终的审核。国王还要求宫廷魔法师制定魔法师的考核标准,对于通过考核的魔法师,授予魔法师的头衔。
“黛西?”公爵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这才发觉母亲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正垂眸看国王的法令,“我说过,不用担心。”
黛西抬起头,撞上母亲含笑的眼睛又垂下眼帘,细看法令上的字母,含糊出声:“……没有。”
公爵拿起陶杯喝一口水,话里压着笑:“我们的黛西现在心事可多着呢,艾米莉亚。”
“父亲,法令上说登记的过程必须有一名领主代表,你打算派谁去?”黛西连忙接话,抬眼望向放下陶杯的公爵。
公爵向后靠在椅背上:“不如说,你想派谁去,黛西?”
她思考不过几秒,便说:“我去。”
公爵交叠一起的拇指摩挲了下,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应早餐吃什么:“好,你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记得带上休。”
“我会的。”她应着,看公爵直起身子坐正,粗糙的手指捻卷轴一角仔细卷起,又将丝带捆扎系好。
“一会儿要来杯葡萄酒吗,莱昂?”公爵夫人看女仆将陶杯端走,转眸对上黛西的目光,“还有你,亲爱的,要来一杯吗?”
她的睫毛扑闪一下,嘴角上扬:“要加肉桂粉。”
公爵夫人眼眸弯起:“好,肉桂粉,再加一盘蜂蜜姜饼。”
“听起来不错。”公爵应着,从扶手椅上站起来。
“当然,你会喜欢的。”公爵夫人语调轻快,转身走向餐厅。
黛西心口一软,像有蜜糖融化了,又甜又暖,抬步跟在他们身后,离开门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