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康复得出奇地快。黛西脚步轻快地穿过长廊时,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苏西,得知男仆说今早路易斯爵士已经可以坐起身来,不由加快步伐来到橡木门前,抬手轻敲。
“请进。”
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带着些许压低的疲惫。
黛西推开门,却看到了一位陌生人正站在路易斯床旁。那人大抵三十出头,戴一顶褐色小毡帽,棕色发丝卷曲得像是绵羊毛。路易斯先看到她,唇边扬起温和的弧度,颔首行礼:“小姐。”
那位有几分佝偻的大叔也连忙转过身来,后撤步躬身摘下帽子行礼:“黛西小姐。”
黛西点头应下,看向路易斯,路易斯先一步介绍:“小姐,这位是哈默·伍德。他是我庄园的代理人,这次来城堡交付地租,顺路探望我。”
“伍德先生,”黛西礼貌问好,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很辛苦。我想你们应当有很多话想说,只是……”
她看了一眼半靠在床头的路易斯:“路易斯爵士重伤初愈,如今坐起来都有些吃力。你不妨先去侧厅喝杯麦酒歇歇脚,地租的事情,改日他好些再议也不迟。”
哈默目光掠及靠在床上的主子,恭敬应声:“是,小姐。”
他又向路易斯垂首行礼,直起身拉开木门。门随他动作吱呀轻响一声,又在他离开后妥帖地掩阖。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黛西走到床边,坐在那张木椅上,看到一边桌上像是新堆的文书皱起眉头:“那些是什么?”
路易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闪烁了下:“是哈默送来的税单和支出账本,还有一些法庭案卷。”
黛西转而看向他,语气有些不满:“你才刚刚恢复,领地里的事,不急。”
路易斯还想说什么,眉目间终归染上无奈:“是,小姐。”
她的眉头这才松开些许:“这几天感觉怎么样?你看起来好多了。”
他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苍白的脸色都像是好转起来:“是,托小姐的福。今早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比昨日好了许多。倒是小姐,身上的伤可有好一些?”
“已经好多了。”她的语气轻快,眼眸弯弯,“维特先生的药很管用,我只擦了两天,就一点都不疼了。”
他的视线在她袖口的折花处停留一瞬,那里遮掩的肌肤似乎还泛着青紫:“那就好。”
她又问了些摩根女士的用药和饮食,一直到窗外日光斜斜铺在地面上,花园里隐约传来修剪树篱的咔嚓声,才目光在他几分倦意的脸上逡巡,停下对话。
“那你好好休息吧。”她声音轻轻地落下,却一时不想挪动身子,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又消逝在路易斯温和看着她的眼睛里。
“好,小姐。”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从木椅上起身,不经意看清她拉开门时发丝自她耳畔落下的一缕,随着阖门的拂风,晃动着消失在橡木门后。
午后,铺展在木桌上的日光泛着莹莹的蜜糖色。少女坐于桌前,手中鹅毛笔沙沙作响。她在卷宗下角落下签名后,卷起纸卷,拉开桌边抽屉取出长柄铜勺。
工作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进来吧。”
苏西推门而入,把手中托的点燃烛台放在桌边。黛西将铜勺里加几块碎蜡块搁置在烛焰上,叫住了要行礼离开的苏西:“苏西,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兄长在阿什福德往来经商?”
苏西转身的动作顿住,手指理了下裙摆站在原地:“是的,小姐。都是卖些牛奶面包之类的小生意。”
“我需要人打听消息,关于南边圣彼得堂区的,特别是林顿村。还有橡木村的旅店。”融化的蜡液在她倾侧勺柄的动作里滴落到系绳结上,她另只手拿起印章,将蜡液压实,“不需要专程去察什么,只需要在与他人闲谈时‘不经意’问起,那一带近来有没有什么怪事,教会都是怎么处理的。如果有人提到渎神者,尤要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
她将印章放下,抬眸与苏西对视:“你兄长在阿什福德,南北往来的人都与他面熟。他若愿意,我会给一笔丰厚的报酬。若实在不便,我也不勉强。”
苏西虽不知其中牵扯,但见黛西眉目间几分忧虑郑重,便点了点头:“小姐放心。我哥哥为人忠实、口风紧,对小姐一直心怀感激。若是知道是替小姐办事,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今晚就写信给他,要他多多留意。”
黛西的嘴角弯上弧度,从桌头的钱袋里拿出一枚银币放在苏西手心:“拿去,多买几杯麦酒喝。”
苏西几分受宠若惊地合拢手心,屈膝躬身:“谢谢小姐。”
黛西颔首,看着她行礼道别离开,目光移回已经凝固的封蜡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阳光透过云彩,将东边天空照得透蓝。赫尔斯城堡门前,侍从奔忙着将行礼抬上马车,公爵夫人将黛西的发丝捋到耳后,低头亲吻她脸颊。
“我走了,妈妈。”
黛西脱开公爵夫人的怀抱,转身走向敞开的马车。
“替我向贝拉公主问好。”
黛西回眸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钻进马车里,同公爵夫人挥手:“我会的。”
马车一路驶过田野,沿着驿道向北。黛西向后靠在椅垫上,垂着眼眸,思绪不自主飘去几日前在林顿村的经历。车行几小时后,正午烈阳明亮又刺眼,她一身深蓝绸裙裹着,不免生出热意。寻了一刻钟,没找到什么东西,只好以手扇风纳凉。
日影西斜,城堡塔楼的轮廓渐渐在树梢上方显露出来。马车在卫兵的示意下放缓速度,在石阶前停稳。
车门被侍从打开,黛西拎着裙摆走下马车,就见一位身着浅绿长裙的女官已经在阶前等候。她嘴角带着得体的笑容,向黛西行礼:“黛西小姐,公主已在二楼小厅等候多时了。”
黛西微笑致意:“有劳带路。”
她跟在女官身后穿过走廊,至二楼小厅门前。女官轻叩几声木门,得到应允后便推开门,请黛西入内。
室内温暖明亮,三扇高大的窗格透进暖黄色的日光,落在坐于正中的贝拉的棕色发丝上。桌上摆着银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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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盘和几只精致的锡杯,她听见声音扭过头来,脸上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
“黛西。”贝拉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她身前拉住她的手,“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会迟到。”
“我可不敢让公主殿下久等。”黛西说着就要弯腰行屈膝礼,被贝拉一把拽住。
“少来这套。”贝拉眉眼弯弯地调笑,拉着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路赶过来花了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上午。”黛西在椅子上坐定,就有侍女上前为两人斟满琥珀色的酒液。贝拉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去门边,也在椅子上坐下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
“比去王宫近多了,我每次从这里回去,都要走上整整一天。”贝拉笑着摇摇头,语气嗔怪,“要不是理查德说‘这个季节这里的湖泊正适合观赏水鸟’,我恨不能窝在王宫里不出来。”
黛西被她的话逗笑。两人就这样语气轻松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直到贝拉将手中的陶杯放到桌上,从身后的小桌上取出一个扁平的匣子。
“我刚得了几块上好的杏仁糖,南方运来的。”她将匣子打开,取出一块方正晶莹的糖块,“你尝尝,比我们这里做的细腻多了。”
黛西接过糖含在嘴里,杏仁的清香蔓延开来,带着甜味。
“确实好吃。南方也有这么好吃的糖果。”
“南方现在不比以前,莫拉维亚伯爵各种东西都往领地搜罗,国王陛下也是又喜又忧。”贝拉语气里带了些感叹的酸意,“就这杏仁糖,他们拿去再加些糖霜杏仁汁,就尝起来香甜许多倍。”
黛西的眸光闪动一瞬,抿了一口酒,状似不经意开口:“说到南方,我最近也有去一趟。是因为一个农妇寄来的信,和那边林子里的怪事有关。”
“林子里的怪事?”贝拉心生好奇,身体前倾,“什么怪事?”
黛西叹了口气:“是在林顿村,就是那个和莫拉维亚伯爵领接壤的地方。那农妇寄信来说她的丈夫死在了那边的林子里,教会却说她是渎神者,要把她推上火刑架。我去了一趟,却发现那林子里怪得很。”
贝拉的眉头蹙起:“到底是怎么了?农妇怎么会是渎神者?”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我亲自去了,结果发现完全不一样。”黛西压低声音,“那片林子里有一个法阵,树上刻了那种很久以前的霍尔文。那种文字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一个农妇怎么会懂那些?”
贝拉感到脊背发凉:“那后来呢?教会就没说什么?”
黛西摇了摇头。贝拉也沉默下来。待了会儿,贝拉端起酒杯,送到嘴边轻啜一口,垂下的眼睫像是遮掩几分沉淀的目光,再抬眼轻拍她手背:“南方现在这么危险,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她的眼眸又温和几分,好似调侃:“我可不想我们的第一灵异事务官受伤。”
黛西听到那个词语,心尖震动一瞬,随即被她逗笑,弯起一抹腼腆弧度:“你就会打趣我。”
贝拉眼尾勾起,两个女孩目光交汇间,皆心照不宣地爆出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