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云最近有了个新的小爱好。

    去南贺川河床上睡觉。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连她脑子里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都会被水压按住、按到河底去,和那些光滑的鹅卵石作伴。

    如果文乃在这,她会大呼小叫:喂,谁会在河床睡觉啊!那叫被水溺死了!

    好吧好吧,那不算睡觉,算在里面扮演飘不起来的尸体,反正她也可以不呼吸。

    ……但文乃已经不在了。

    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绯云眨了眨眼睛,使劲把那些不愿乖乖被锁在心底的叛逆念头摁回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身下的河床上。

    这儿的石头还是有点硌得慌,但经过这几天的努力、她已经成功给自己整理出了一片没有石子的休息专用区,每天就一长条躺在那,双手叠放在胸口。

    简直是不要太标准的尸体,给她打个棺木就能下葬了。

    不过这么看来反而不太像真的死人了,毕竟哪有死人能死这么规整的,专职的下葬人看到这么贴心的尸体都会感动哭的好吗。

    水流从她两侧流过,时不时就有小鱼苗啄一下她的脸、被她的头发缠住,被她伸手解放后又飞快地游走。

    她闭上眼,胸口不曾起伏。

    近期以来的休养算得上小有成效,她的能力恢复了个三四成,能用的分身算是变多了,就是思维同步仍会受到局限。

    本体不能用太久的兽形态,她也需要定期恢复人形,于是她就留了个白鹿分身在千手继续当陪玩当树洞,用一些飞禽走兽的分身去四处观察。

    除了寻找妙木山通道以外,还能通过他们的耳目收集一些简单的情报。

    ……甚至有一个白鸟分身因为姿容端丽,被山民捕捉献给了大名。

    她当时重心放在别的分身上,没怎么管别的分身,结果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个分身已经在大名之女的殿内过上被投喂的生活了。

    ……唉,不想不想。反正也就一个小分身,用不了多少能量,被关着也就关着吧。

    绯云的本体则始终在南贺川躺着,在脑内整理那些从分身处同步来的种种记忆。

    ……她看到了此世种种惨状。

    被忍者对战波及到的无辜者、因战火流离失所的流民、饱受山匪浪忍困扰的贫穷町人……太多太多了。

    她不明白、看不清楚……在忍族的所见所闻、分身们传递回的世俗市貌……她下意识想要做什么,却又总能在出手之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只是一时的。

    她能够一时击退作乱的忍者,却不能永生永世保护他们、让那些忍者不来寻仇。

    她可以剿灭那些为非作歹的山匪浪忍,可这样的存在只会像野草一样、疯狂再生。

    她能够令战火平息、让死者归来,却无法帮这些人自此远离可能到来的死亡……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正令我所爱的人类,从此世苦海中脱离?

    夕阳的余晖映照到她的身上,她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度。

    光只落在水面之上,照不进她沉在水下的身体,那微薄暖意被河水隔绝在外……哈,这不就和她和这个世界、这个千年后的世界之间一样吗?

    那层模模糊糊又存在感极强的屏障 ,让她总感觉自己是在雾里探花、看不清楚也摸不真切。

    冰凉的南贺川不算情愿地收留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或许比起这种死不了的家伙,它会更青睐一些会死的人、将他们制作成属于自己的水鬼,让他们在河底徘徊不去,彻底成为这条河流的一部分。

    绯云躺在这里,既不算沉底也不会浮起,就这么悬停在河床与水面的正中间,卡在生死之间的缝隙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哪怕河流冲刷的力度不减,却仍让她在这遍地死亡的世界拥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这里没有人来打扰、没有死亡烦扰,世间的一切都离她而去……

    或许……这样一直沉睡下去……也……

    ——嘶……嗷!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突兀刺进她的头发里。

    那东西先是被她的头发挡住了,但紧接着又是一股巨力从另一端传来、令那金属制品的尖端硬生生绞进了发丝之间的缝隙,然后被那些柔软又坚韧的银发死死缠住。

    力道的另一边居然还在使劲!

    想干嘛啊!我都在这当尸体了都不肯放过我吗?

    *一阵劲爆的忍宗粗口*

    不行了,对面那个犟种力气是真的大啊,虽然她不在乎头发什么的但这也缠的太死了,怎么感觉这样下去她整个人都要被拔起来了。

    她得反客为主!

    于是绯云从水中站起。

    她面无表情伸出手,扯住那个卡在她头发里的那个东西——按这段时间的忍界常识速成课程(讲师:千手瓦间&千手板间)——这大概是苦无,尾端还绑着一根细钢丝,钢丝的末端绷得笔直,一直延伸到岸边。

    什么人啊、往河里丢苦无干嘛!

    她刚从水里出来,眼睛睫毛上全挂着水帘,只能看到岸边一个模模糊糊的黑色色块,大概是个人的轮廓。

    这个不速之客就呆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钢丝的末端,一动也不动。

    绯云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忍者、忍者,又是忍者。

    我烦透忍者了!

    她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见了够多的忍者、看了够多的忍术切磋、听了够多的忍者的任务了。

    每一个忍者都在争斗,每一个忍者都在杀人,每一个忍者都在被杀。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此世所有人都活得是那样辛苦、死得又如此随意?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愤怒的同时,绯云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但还没等她捕捉到这一线灵感的尾巴,就被对面那个不长眼的玩意打断了。

    “那个……”那个色块开口,语气迟疑,指着她缠成一团的头发,“我掉的不是金苦无也不是银苦无,是那个普通的苦无。”

    ……

    ……哈!疯了吧,谁和你在这玩河神传说?你是樵夫吗在这说什么呢!

    绯云气笑了!

    “你有病吧!”

    她这下是真被气狠了,把那纠缠在头发里的苦无使劲扯了出来。

    自苏醒以来绯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愤怒。

    心中那些在这些时日受了潮的薪柴被完全点着、熊熊燃烧起来,把周围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苔藓烧了个一干二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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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淌水走到岸边、气势汹汹,决心一定要让这个家伙尝尝什么叫作忍宗第四硬的拳头!

    绯云把那苦无用力掷到那个色块身前,用手背抹掉挂在眼睛上半天了的水珠,刚想见识见识到底是哪个这么上赶着讨打,她绝对要狠狠揍他一顿,结果一抬眼……

    ……千手柱间?

    那个她一直躲避着的蘑菇头少年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截断了的钢丝——不,不对,钢丝没断,钢丝的那一头还连在她刚才扔出去的苦无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与静止不动的身体相反的生动,那双平日里黑沉沉的眼睛现在闪着某种她完全不想去解读的亮光。

    脑中的弓弦被完全意料之外的攻击打断。一时之间,她的意识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像是被丢进南贺川的石子、被湍急的河流带着不断翻滚。

    直到绯云终于清醒、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跑进森林,不知跑了多远。

    直到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她才放慢了速度,靠着树干缓缓停下。

    千手柱间、千手柱间……怎么偏偏是他……?

    她连自己做白鹿“银”的时候都不想看见他到处躲他、怎么用本体在那里休息还能碰上这人……!

    被闲置许久的肺部被重新启用,她只看得见眼前的阵阵白光。

    那些被压在水底的声音一拥而上,比原先更加响亮、几乎说得上是声嘶力竭:

    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他是阿修罗他是阿修罗他抛弃了我他抛弃了他违背了诺言他欺骗了我他们都不在了他们都离开了我他们都舍弃了我好害怕好害怕好难过好痛苦好可怕好孤单好害怕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好想回家……

    绯云扶着树蹲下,然后靠着树缓缓滑落到草地上,把脸深埋进膝盖里。

    ……她居然有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可是、可是呼吸,这种行为只是她对人类的模仿啊。

    她不呼吸也不会因为缺氧死去、不进食也不会饥饿死去,心跳、呼吸、脉搏……一切生理活动都是她对于人类体征的浅薄模拟。

    ……明明对她来说,只有疼痛才是真实的。

    绯云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的不是吗,你不是人类,做不了梦,也没有眼泪。

    是、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她一直知道的。

    两盏勉强照亮周围的微弱灯火脱离了手臂的环绕。

    那与发色同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河水留下的水珠,在月色下微微反光。

    她躺了下去,没有去管半干不干的头发与衣服,顺着树影的缝隙看到了月亮。

    缓慢升起的满月注视着这个迷茫的孩子,用清浅又有如实质的月光抱住了她。

    这么下去不行。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有的东西,不是逃避、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的。

    够久了,已经够久了。

    手臂阻隔了她与明月的对视。

    不能再放任感情继续对自己施加影响了,如果她想振作起来、真的想做出什么改变……那就必须直面现实。

    ……她必须剜掉这块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