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难静。」

    “啪!”

    千手瓦间手中的胁差被大力击飞,白刃在空中旋转腾挪数圈,最后深深插进演练场的地面,刀柄震颤渐息。

    他那份魂不守舍简直写在了脸上,让对面给他喂招的千手扉间收了攻势,那些呵斥的话语转了个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白发的兄长思索着他如此表现的原因,同时开口:

    “瓦间,你心不静。”

    “!”瓦间这才真正回神:“抱、抱歉扉间哥!”

    千手扉间没有指责他。他虽然常常冷着张脸,但也无须对明显有心事的同胞兄弟如此严苛。

    扉间做了个手势,示意瓦间停下今日训练跟他走。

    “……”

    千手瓦间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但有的东西……不是自己调节就能调节好的。

    扉间将他带到族地边缘一条无人的溪涧旁,这里是他们兄弟常来的谈心之所。

    瓦间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但那团淤堵在心口的东西完全没有被冲淡分毫,反而愈发浓稠。

    “……瓦间,发生了什么?你最近状态不对。”扉间站在他身后,抱臂而立,语气平淡,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兄长的开门见山,令瓦间心中不安更甚。

    他默默注视着溪水里自己那张倒影,被水纹打碎的倒影上写满了连自己都厌恶的软弱。

    “……没什么,扉间哥。”

    他知道兄长只是担心他……但有的事,即使是亲密无间的同胞也说不得。

    那是他会在心里埋一辈子的秘密。

    ……但是。

    “……但是,看着银大人难过的时候,我会觉得这是我的错。”

    在月亮的见证下,瓦间向自己的大哥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千手扉间知道自己三弟的性格,若瓦间不想说、旁人如何逼迫他都无用。

    他擅长用刑讯手段让人开口、将秘密倒个一干二净,但对瓦间、对弟弟这么做……没有这个必要。

    于是待兄长得了空,扉间便找上他说了瓦间这些时日的不对劲,让擅长用怀柔手段的大哥去给瓦间解开心结。

    “嗯——原来是这样啊。”千手柱间靠在树干上,把玩着手中的叶子,抬手用它盖住天上的月亮。

    可靠的长兄总结:“因为族老与父亲的态度,因为那场战争……你认为是你牵连了给予你第二次生命的银、让她被千手利用,现在又被那种不入流的手段影响……你是这么想的啊。”

    瓦间没有说话,他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其实不止,但那不是能说出口的东西。

    瓦间想,他会尽全力把它带入坟墓的。

    他与兄长正在同一颗树下。他坐靠着那颗大树,仰望着那轮残缺的月。

    “先不说那位根本不像是会被人类玩得团团转的类型……千手对她来说恐怕什么都算不上吧。”

    少年轻叹着下了定论:

    “瓦间啊,你太天真了。”

    “大哥,我——”

    柱间打断他的话语,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你太天真了。”

    “——不想被人发现的话,仅仅只把头颅埋起来,可是不够的啊。即使不用火遁、也该把脸完全刮花才行。”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把他的理智砸了个稀碎。

    “什……”

    瓦间想说你在说什么啊大哥,想用激烈的质疑掩饰自己最大的秘密,这些无力的辩解却在大哥自上而下的俯视中消失的一干二净。

    “……慢慢来瓦间,冷静一点,跟我来……吸——呼——对,就是这样……”

    直到大哥的手掌覆上他的口鼻、用言语辅助他吸气呼气,瓦间才发现自己肺部的氧气早已越来越稀薄,显然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呼吸了。

    “……咳哈……咳咳咳……哈啊……”生理性泪水从瓦间眼中涌出。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让他看不清大哥的神情。

    他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会对我失望吗?我没有成功从那些羽衣和宇智波的手中活下来,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来历不明意图不明的存在的馈赠……他会指责我吗?我将一个拥有如此力量的存在带入族中,却又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让一些或许能被“救”回来的族人那样白白死亡……我、我……我是千手的叛徒……我不配……

    千手柱间抱住了他。

    忍者的身上不会有任何气味,那只会成为他人追踪的线索,所以瓦间只能感受到这片森林的味道。

    ……?

    “……很疼吧,瓦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到他的肩颈处。

    明明那么冰冷,瓦间却觉得无比滚烫。

    那不像是眼泪,更像是兄长心口滴落的鲜血,顺着肉/体滑落到他勉强缝合起来的灵魂之上,从那些未曾愈合的裂隙缓缓渗透进更深的地方。

    “断臂、虐/杀、斩首……你死去的时候,一定很疼吧,瓦间。”

    千手瓦间没有见过这样破碎的兄长。总是如同大树一样拥抱着他们的、可敬又可靠的大哥,此时听上去……居然快要碎掉了。

    柱间收紧了手臂,才总算是确认了此时的兄弟是真实存在着的。

    “……谢谢你,瓦间。明明那么经历了那么痛苦的事、还是选择为了我们回来……谢谢你。”

    千手柱间犹记得那日的绝望。

    那是在确认瓦间归来之后。族老们在他归来后议论纷纷,有人怀疑那是羽衣或宇智波的圈套,有人怀疑回来的不过是披着瓦间皮囊的什么东西。

    尽管经过了多层秘术检测,无论是从肉/体上还是从灵魂上,都完全可以确认归者就是瓦间本人,但此事仍然疑点重重,多位族老仍然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千手柱间在这种情况下,向父亲主动请缨独自前去那块区域探查。

    ……然后他就循着痕迹,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瓦间的死亡。

    他先是找到了那切口平整的右臂,骨头断面上的纹理还清晰可见。

    然后沿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逃亡路线往深处走,他找到了第二处、第三处。

    那些肢体被随意丢弃在不同的位置,像猎物被分食后散落的残骸。

    ——先是被斩断右臂,然后被那些成年忍者追击遁入森林,力竭被抓,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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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身体便被一点点分解、肢体散布森林各处……

    越是探查,千手柱间的理智便越发消减,心中仅剩下纯黑的、想要吞噬一切的炎火。

    ——直到他走到那处痕迹的尽头,看见了被处理得极为粗糙的现场。

    一名羽衣的尸体倒在地上,致命伤只有一个,干净利落,一击毙命;而另一名羽衣……柱间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那个人被施加了与瓦间生前所经历的相同的折磨,手法生疏、痕迹凌乱。

    有人笨拙地复刻了一场刑罚。

    追击队列中仅剩的一名宇智波应该是在得手后便回去复命,仅两个羽衣选择留下折磨千手族长的第三子。

    柱间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闭上眼睛,勉强在脑海中复原出那幅画面:残缺的瓦间被按在地上,刀锋落下头颅落地……而未知的存在从暗处现身,一击杀死其中一人,后用同样残酷的方式对待另一个。

    “……”

    柱间最终在附近找到了瓦间的头颅。

    埋的手法太粗糙了,覆在上面的土松松垮垮,完全随手拨了几下了事。

    ……不是瓦间自己做的。毁尸灭迹是忍者的必修课,这个粗糙的处理手法……太不忍者了。

    他捧起那颗属于自己兄弟的头颅。

    那颗棕色的脑袋双眼阖着,十字伤疤上沾满了泥土,表情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只有拥抱死亡的解脱。

    柱间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太阳滑到树梢之间。

    ……时候不早了,现在也不是想七想八的时候,再拖下去会让族老们愈发起疑……接下来必须速战速决。

    他将头颅拥入怀中,把它抱回自己收集到的其他肢体旁,码放整齐。

    “……”

    他对那些象征着兄弟曾经经历过非人痛苦的、支离破碎的肢体,使用了火遁。

    身体的动作果断且毫不犹豫,柱间的灵魂此时却漂浮于半空,注视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火遁卷起的热浪把那些残骸一口吞没,黑烟与灰烬被微风吹走,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双与主人一同沉寂的纯黑瞳眸映出那片赤红,一动不动,将这一幕刻入心肺。

    “……不会再有人知道了,大哥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干净了。”柱间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用动作舒缓瓦间那紧绷的精神。

    “……”

    “把这么重的秘密压在心里,很难受吧。安心吧,大哥会和你一起守护这个秘密的。”

    “……”

    “……银大人的事也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样的力量……不是人类能肆意利用的。我会找机会和她谈谈这件事。这件事本来也是我猜出来的,我会和她解释清楚。她是你的恩人,那也是我的恩人。”

    ……唉,不过话虽是这么说,那位可躲我躲得厉害啊。我是哪里不经意得罪过她吗?不应该啊。

    千手柱间一面安抚着弟弟,一面为那位白鹿的难搞而头疼。

    ……算了,顺其自然吧。

    “……”

    瓦间将下巴死死抵在大哥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千手瓦间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