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在举办一场葬礼。

    下葬的是忍宗一位年岁已高的老人,他素来身体康健,如今寿数到了,在睡梦里无病无灾地去了。

    周围的人都很难过。

    绯云看着他们又哭又笑,有些不解,拉了拉阿修罗的袖子。

    因陀罗在人群最前面主祭,于是她身边只有阿修罗看着。

    “怎么了,小绯?”少年感受到袖子处传来的小小力道,清楚妹妹大概有话要说。幸好现在葬礼差不多结束、已经接近散场了,他便蹲下和她咬起了耳朵。

    “哥哥,我‘感受’到了。”她意有所指。

    阿修罗睁大了眼:“……诶!这……”

    “贤治爷爷能回来的话,健伯伯和明子伯母也会高兴的吧?就像当时葵那样,”她指的是逝者的儿子儿媳,“我看到他们刚刚都很伤心,一直在哭。”

    “……”阿修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扯扯,催促他快点说话。

    “……唉,小绯,这种事要怎么跟你解释呢……”阿修罗苦恼极了,有关绯云这方面的教育一向是父亲负责,但父亲现在也不在忍宗……小绯又是不立刻得到答案不撒手的性格……

    “什么?复活贤治爷爷不是好事吗?”

    “……贤治爷爷已经活得很长很长啦,他的一生和很多人比起来已经很圆满了……他也没有什么尚未满足的遗憾。他是笑着离世的呀,小绯。”阿修罗摸了摸妹妹的头。

    “……不懂。”她一向是不懂就直接说出来的。

    “嗯……之前小葵不是也告诉你了吗,她是因为不想轮回、想回来才成功回到那具身体里的?如果是贤治爷爷的话,他不一定会回来哦,说不定立马就投入轮回转世去了。”

    “诶!”金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得阿修罗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

    绯云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肉眼可见慌乱起来:“那、那……”

    “怎么了?”

    绯云把阿修罗的袖子捏的皱皱的:“那、那以后,要是哥哥和兄长离开了……你们也会像贤治爷爷那样,立刻去转世吗?会不想回来吗……?”

    阿修罗没有试图解救自己的袖子,把手臂放得更低了些好让妹妹轻松点:“……哥哥会不会我不清楚,但我不会这样的。”

    哥哥轻轻抱住不安的妹妹:“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等着你、陪在你身边的。”

    ——

    “……银大人,您不高兴吗?”

    千织抬起埋在白鹿的怀抱里的脑袋,两双形状相似的圆眼睛对视。

    “……没有,”白鹿用额头贴了一下小千织的脑袋,安抚般蹭蹭她,“快睡吧,太晚了。”

    千织没有信,但她也不继续追问,只把被子裹紧了些,又往白鹿温暖的怀里拱了拱,鼻尖埋进那层柔软的、在月光下泛着点点银光的皮毛里:

    “……嗯,晚安。”

    ……她还是睡不着。

    月上中天,正常来说像千织这样的小孩早应该在家里睡熟了,但这段时间她的新家人为了养家到处接任务,忙得团团转。

    新家空空荡荡,连她的脚步声响起都会有回音。

    她试过点上好几盏灯、把所有的门都敞开,让整个屋子都亮堂、热闹些许。

    ……可这一切都只让内心的黑暗和寂静更加慑人。

    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那里,于是只要是青叶——她的监护人——去做任务的时候,她就会在晚上就抱着小被子跑来林子里,和银大人一起睡。

    千织闭上眼睛,默默感知着银大人那并不愉快的心情。

    这份从小就在折磨自己的天赋告诉她,银大人并没有不高兴。那种复杂的情感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厌烦……是一种、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千织说不上那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份重量死死压在银大人心上,让她的整个身体都比平时僵硬了一些。

    ……她不是第一批靠近银大人的孩子,但千织隐隐有种直觉,她是银大人最喜欢的小孩,连有通灵契约的瓦间都比不上她。

    也正是这种直觉,才让她在忍受不了平静的黑暗时,决意带着被褥跑到银这里来。

    她心里清楚,就算银大人原本只想让她回去,但只要她露出足够可怜的模样,银大人就一定会心软接纳她。

    千织心道,银大人太容易心软了,比自己这样千手这些从小就接受忍者教育的小忍者天真太多太多。

    千手一族的孩子们从小就被教导:忍者是工具,是武器。眼泪是软弱,同情是破绽。

    于是他们学会将故意展现在外的笑容与哭声当作武器,严密武装起自己的内心,不让人窥见里面的真实。

    而银大人,她不太一样。

    她大概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类世界、甚至从未真正接触过忍者这一群体,所以她对周身的许多事物都相当好奇,对人也不曾设防。族里很多人都感觉出了这一点。

    所以她会因为千织泛着水光的圆眼而退步,让她蜷到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抚慰这个失去父母无人陪伴的孩子。

    所以她会因为瓦间的请求、因为伤员帐内的惨状,而改变自己不愿参与战争的初衷,治疗那些优先级靠后的族人。

    所以她会因为那些难以拒绝的热情,而选择接住那群糟糕的大人无人倾听、无处倾诉的痛苦。

    ……所以才会被贪婪的人类得寸进尺。

    千织不喜欢那些大人。

    她闭着眼,肺部鼻腔里都是银大人身上毫无杂质的气息,又不自觉贴紧了些。

    那些大人,在银大人刚来的时候,那些大人就站在远处交头接耳,那令人不快的眼神里既有热切,又有审视。

    明明银大人救回了瓦间、他们却还在银大人看不到的地方,嘴里说着一些没有温度的话,评估她的价值、质疑她别有用心,字里行间全是利用。

    千织曾无意间听到两个长老在廊下交谈——“这样高智的通灵兽,若是能为千手所用,战时医疗的负担至少减轻三成。”“可她不肯与瓦间以外的任何人签订契约,只说休养完便走。”“所以得让她自己愿意留下。”

    那语气轻描淡写极了,仿佛只是在商量如何挽留一只迷路的猫。

    千织的祖母是一位远嫁过来的漩涡,那一点点的漩涡血统给予了千织感知的天赋,她也因此对情绪格外敏感。

    ……所以她过去从不合群。即使是现在,说起同龄的朋友,也只有瓦间与板间。

    这份过分敏感的情绪感知能力,让她变成了脆弱又容易被踩碎的小螃蟹,外界的一切都容易变成伤害到她的刀。

    别的孩子追逐打闹时,她只远远看着,因为她能察觉到他们笑声里偶尔一闪而过的恶意,这令她害怕被刺伤。

    大人们夸奖她时,她低着头,因为能嗅到那言语深处若有若无的冰冷审视,这令她不由瑟缩。

    于是那时候的她把自己缩进壳里,不靠近同龄的孩子,也不亲近大人。

    即使她本性也是爱热闹、不喜欢安静的性子,心里总也有着说不完的话,但她不想对不相关的人开口。

    千织沉默的看着那些孩子在大人若有若无的鼓动下,接近那只白鹿,向她靠拢,然后用花环、用欢声笑语叩开她的心扉。

    那些孩子跑过去的时候,千织能看见他们身上缠绕着的、来自大人们的意图。

    虽然不是恶意,却是一种更令人不舒服的东西,像绳索、像网,隐秘而细密。

    ……可银大人分明早就说过,自己并无族群,也无通灵卷轴,来千手族地不过是受瓦间邀请暂住休养。

    即便如此,千手一族也从未打消留下她的念头。

    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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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虽然没有明文划分,但通灵兽之间也是有等级区别的。

    大多数通灵兽虽然能够使用查克拉、听得懂人话,但距离完全拥有人类思维并能与人类流畅对话还很远。

    一般而言,如果仅将忍兽们作为战斗辅助力量,这种程度的灵智便足够了。

    而像这样能够无障碍与人类沟通交流、甚至还和蛞蝓仙人一样是医疗系通灵兽的存在,几乎可以与生长于圣地的高阶通灵兽相提并论了。

    所以那些讨厌的大人,在基本确定她并无恶意、又不乐意接近那些大人后,就让他们这样尚在训练的孩子去接近她。

    ……真傻。

    她想,这些大人怎么不想想,银大人根本不是不喜欢大人喜欢小孩,而是对这些小孩的讨厌更轻一些呢?

    千手的小孩、忍族的孩子,注定成为杀人者的孩童,哪里会有令兽类亲近的纯洁心性?

    他们打闹玩耍的时候会拿苦无、手里剑当玩具,他们递出花环的手将来要结印杀人。

    银大人分明是平等讨厌所有忍者。

    ……但她很喜欢我。

    千织有点庆幸自己把脸埋在银大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样她就看不到自己那不听话的嘴角了。

    她对不友好的情感向来敬敏不谢,外界可能刺伤她的一切都会让千织竖起尖刺,但银大人不一样。

    千织在心里找寻着能用于形容自己所感知中的银大人的词汇,却怎么也找不出。

    ……她的周身很干净。

    即使千织能发现一点点不起眼的、对千手所有人的反感,她也感受不到这份感情里的恶意。

    真奇怪啊,分明即使表达的是正向的情感,人类也总是不自觉在其中掺杂上一点恶意,可她却无法在银大人身上闻到一点、哪怕一点点那种漆黑焦糊的味道。

    ……真奇怪啊。

    于是寄居蟹探出半个身体,带着些好奇,向那个纯白的存在爬去。

    “还是睡不着吗?”那道声音在千织耳边炸响,把千织吓得从胡思乱想里脱离出来。

    “……有一点点。”千织有些扭捏,把整张埋着的脸挪出来了一点点,只露出一双没有半分睡意的眼睛。

    “银大人……”她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自己心头的问题,“您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她不是第一批靠近她的小孩,此前也很少向她表达善意,但千织就是敢肯定,自己是她现在最喜欢、最偏爱的那个。

    她敢说,就算是瓦间、要是他抱着被子来找银大人,她肯定会把他轰回去,别说其他小孩了。

    而千织,她已经在这里睡了好几夜了。

    嘿,瓦间知道这事还不得羡慕死了,她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省得他闹着要一起来。

    ……但这份没来由的偏爱,令她既欢喜又不安。

    千织想知道原因,又怕那个原因太过脆弱、一碰就轻易碎了。

    ……所以是为什么呢?

    “……”白鹿沉入自己的思绪,半晌才开口,“……我也,不太清楚,但可能……”

    千织看着她凑近,湿漉漉的鼻头轻点她的额头。

    “可能……我觉得你和我,有点像。”

    那声音继续:“我……我很害怕……”

    千织静静地听着,把头从温暖的怀抱里拔了出来,双手环抱住她的脖颈,把毛茸茸的脑袋贴了上去。

    她感觉到银大人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又缓慢放松下来,她们现在的姿势有些别扭——银大人卧着,千织半跪在她身侧——但谁也没有动。

    “……孤独。”

    千织感受到了泪水般的悲伤。

    她不再说话,用手臂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银大人的脖颈,像祖母小时候哄她那样。

    只是用拥抱、用体温,安慰面前震颤着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