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克拉、真的能带来和平吗?」

    “啊,”那只肤色与正常人类不同的手抚上绯云的头顶,她不自觉蹭了蹭,手的主人笑着,“我是这么相信的。”

    “绯云,你、我,以及世间所有人,都各自存在着区别,心的隔阂因此而生。”另一只手稳稳的将她托在臂弯上,给她带来莫大的安全感。

    他们站在一处山丘上,晚风把父亲的白色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但以查克拉为桥梁,我们便能建立起心灵的连结,打破那面名为人心的壁垒。”

    他注视着下方,注视着用欢声笑语填满生活的人们:

    “只要人与人之间的心彼此相通,此世便不再会有纷争。”

    父亲声音中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而这份笃定、令那时的她同样深信不疑。

    女孩看着父亲所见的一切,眼睛发亮。

    ——

    白鹿看着自己所见的一切,目光沉沉。

    这里是千手一族战线的后方,到处都是查克拉,到处都是它带来的悲鸣、死亡与杀戮。

    伤员帐内弥漫着粘稠的死气,能将所有踏入的人彻底吞噬。

    血腥味和药草味混在一起,和汗水、泥土、烧焦的织物气味搅成一团,连空气都凝成了胶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沉重的淤泥。

    哭声从帐子的边边角角溢漏出来……低低的呜咽、压抑的抽泣,还有……那种痛到极致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不似人类所能够发出的嚎叫悲鸣。

    绯云默然。

    她将鹿蹄轻轻放在重伤的板间身上,绿光浮现,几乎能夺走孩童性命的伤势便缓慢地开始修复。

    瓦间在一侧,死死抓着板间的手,口中念念有词:“太好了、太好了……”

    “……”

    又到了各大忍族的交战季。

    在这场大战开始前,她就从千手瓦间那里大致了解过情况,并拒绝了千手一族请求她在后方帮忙治愈伤员一事。

    她不想来战场。

    她半点都不想和这种事扯上关系,这只会让她更加烦躁。

    ……但她现在到了战线后方。是被千手瓦间通灵召唤过来的。

    虽说和她签订了通灵契约,但瓦间还是第一次用通灵术召唤她……所以哪怕不想来,她还是来了。

    瓦间的通灵术召唤她的时候,那阵熟悉的牵引力还没完全落定,浓烈的血腥味就已经涌进了她的鼻腔。

    绯云看到了紧紧抱着受了重伤的弟弟的千手瓦间。

    瓦间跪在她面前,满脸都是泪水,面上只剩一种扭曲的、近乎绝望的祈求。

    他紧抱着自己的弟弟板间,怀里的孩子面色青灰,靠近心脏的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胸口几乎不再起伏,呼吸轻浅得随时会断掉。

    瓦间自己腹部上也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盔甲与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浑然不觉,只用那种祈求的眼神,求她救救自己怀中的弟弟。

    ……用医疗忍术、或者用他与她都清楚的方式,救救他、救救板间,让他不要这么早便离开人间。

    ……千手板间与千手瓦间在战场上不慎落单,被五名宇智波成年忍者盯上围困。

    千手板间因此身受重伤、现在是有出气没进气,俨然一副快要命不久矣的模样。

    千手瓦间拼了命才成功带着弟弟脱困,来到后方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灵绯云。

    ……唉。

    哪怕千手一族世代传承湿骨林的通灵卷轴,可在战时,少数与湿骨林定下契约的忍者能召唤出的蛞蝓分身也受施术者查克拉制约,根本覆盖不了眼下如此之多的伤员。

    绯云就当自己来帮忙了。

    她安静地为伤员们治疗,一个接一个。

    伤员帐里躺着百来号人。

    断臂的,腹部被刀刃贯穿的,整张脸被烧伤到看不出本来模样的……

    她挨个走过去,鹿蹄起落间绿光不断明灭,查克拉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

    绯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精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地抽空、像是泉眼被人不断舀水,水面缓慢而坚定地下降。

    这些日子以来的休养,令那份长期沉睡带来的损耗一点点地被填补,现在却又被逐渐消耗。

    可她没有停。

    她今天心情差极了、可她没有停。

    “初次见面。”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绯云侧过头,看见一只蛞蝓分身正趴伏在一名伤员的腹部上。

    那伤员的肠子从撕裂的伤口里翻出来,蛞蝓的柔软身体覆盖其上,淡绿色的光芒正缓慢地、耐心地将那些脏器推回原位。

    蛞蝓分身的触角动了动,朝向绯云的方向。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和我一样的医疗系通灵兽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平稳的、大地般宽厚的温柔,“请问你的名字是?”

    “……”绯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您可以叫我‘银’,蛞蝓仙人。”

    触角又动了动,像是某种愉快的表示:“叫我活蝓就好啦,银。”

    帐子里暂时没有需要紧急抢救的伤员了,几个轻伤的忍者靠在一旁闭眼休息,重伤的都在昏睡中。

    活蝓的分身从那名腹部受伤的忍者身上缓慢地滑下来,沿着地面爬到绯云身边的木桩旁,微微仰起头来看她……如果蛞蝓也有“看”这个动作的话。

    “银,”她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和我差不多的存在吧?”

    绯云的动作顿住了。

    “我感受得到哦,”活蝓接着说,触角轻轻晃了晃,“那种……漫长历史留下的气息。你活了很久吧?虽然我没见过你,但你存在于世的时间,肯定不比我短多少。”

    她垂下眼睛。

    绿光在她蹄尖上缓缓熄灭,她沉默了很久。

    “……活蝓大人。”

    “您一直注视着人类,”绯云开口,比起对话更像自言自语,“看着他们千年间的不断斗争……您是怎么想的呢?”

    活蝓安静了一会儿。

    帐中只剩下伤员微弱的喘息。

    “……嘛,我其实无所谓哦。”

    她终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轻快:

    “我虽然会因为那些和我契约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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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一直承受着□□的痛苦而难过,但我不会去阻止什么。”

    活蝓从木桩上滑下去,慢慢地朝下一个伤员爬去。

    她的身体柔软地蠕动着,经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嘛。从千年前开始就是这样了,有人拿查克拉去生活,有人拿查克拉去杀人,有人拿查克拉去救人。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是欣赏他们。”

    她停在一名胸口剧烈起伏的年轻人身边,熟练地攀上他的伤处。

    “我和人类签下契约,为他们提供助力,但不会去干涉他们选择怎么活着、怎么死。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仗要打,都有每一代人非信不可的道理。”

    绯云站在原地,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

    “这样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啊。”

    绯云继续着治疗。

    下一个伤员,再下一个。

    即使她自苏醒以来,便从没有感受到过查克拉的有限……她的查克拉基本来源于过往记录过的容器,所以现在她为什么能这样挥霍查克拉……

    ……她不想明白,也不愿明白。

    但现在,绯云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在逼近某种界限。

    那种灵魂深处传来的虚乏感几乎能将她整个吞噬消化,但她没有停。

    绯云想起父亲的双手、想到他说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山丘下人们的欢笑声那么响亮、那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他说查克拉能带来和平。

    他说只要人心相通,此世便不再有纷争。

    可她现在站在这座血腥弥漫的帐子里。

    她看到那些十三四岁的孩子被刀刃剖开腹部、看到那些成人被火属性遁术烧得面目全非……看到那些残破的身躯上跳动着随时会熄灭的生命火光。

    到处都是查克拉。

    温顺的、暴烈的、救人的、杀人的……无处不在的查克拉。

    她看着瓦间还守在板间身边,头垂下去,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脸上还有没有未擦干的眼泪。

    她看着活蝓安安静静地趴伏在下一名伤者的创口上,触角在昏暗光线中轻轻摇晃。

    绯云低下头,把鹿蹄再次放在一名少年的额头上。

    少年的眼睛紧闭,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念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绿光亮起来,又暗下去。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绯云安静地继续着。

    或许要很久之后,她才能寻到属于自己的答案、解明自己的内心……是如父亲一般以不容动摇的信念去改变,还是如活蝓这般、旁观人类往复的命运。

    此刻,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使用着查克拉,运作着医疗忍术。

    外面,夜风穿过战场上的旗幡,发出呜呜的声响。

    帐子里,她在那些绿色的光明里,把那些被烈风吹倒的灯盏挨个扶起来。

    “这样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喟叹道。

    然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