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夜风裹着稻田水汽,昨夜罗家小院那股滞闷,粘在皮肤上,散不开。稻穗被风蹭过,沙沙一层叠一层,漫过田埂,往老圩街巷飘。
罗耆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模样,在江循攸脑子里盘绕。走出小院,青石板晒了整日,余温从鞋底透上来闷得脚心发潮。
苏望畲递交删减祭祀内核方案的事,已经不是舞队内部的秘密。江循攸抄近路走巷弄,路过舞队队员租的民房,院门半敞。
褚仰耘蹲在阶沿刷手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旁边扔着舞队练功绑腿。苏望畲的帆布包搁石墩上,里面露出打印好的方案纸角。
两个人没有吵架,各坐一边,互不搭话。褚仰耘指尖反复划屏幕,划几下又锁屏,锁屏之后又点开。
院墙根堆着一摞舞队排练用的竹禾穗道具,两三支被硬生生掰断,穗须散了一地。应当是白天争执过后,有人泄愤留下,没人收拾。
江循攸脚步顿了半秒,前几日还全队一起整理这些道具。
民房里面飘出来半段争吵的尾音,压得很低,隔着土墙听不真切。
只捕捉到零碎字眼:“钱”“老规矩没必要死扛”,后面迅速被压低的呵斥盖过去。片刻之后,屋门“咔嗒”一声,有人摔门进了内屋。
褚仰耘肩膀往内缩了缩,头埋得更低,指尖把手机外壳捏出几道白印。他没有起身去劝,也没有跟着争辩,就僵蹲在阶沿,像把自己钉在了那里。
巷口走来一个挎竹菜篮的本地阿婆,目光扫过院门口散落断裂的禾穗,视线又掠过江循攸,嘴唇抿了抿。没有搭一句话,只是把菜篮往身侧紧了紧,脚步绕开半米,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去。
这类眼神,江循攸这几日已经遇见过好几回。外来做考据的人,深究老巫旧事,在不少本地人眼里,等同于搅乱地方安稳。
阿婆走远之后,墙根的狗被脚步声惊动,抬脑袋瞥了一眼,又耷拉耳朵趴回泥地。
隔了一小会儿,阶沿飘来短视频短促提示铃音,响两声便被按灭。
应该是舞队相关推送,褚仰耘没点开,手指反复蹭着电源键,铃音闷响数回,终于沉寂。
江循攸脚步放轻,没有上前搭话。褚仰耘余光扫见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避开视线。
再往前走,两个舞队年轻女孩擦肩而过,说话压得很低,零碎字句飘过来。
“方案交上去,要是批下来,以后大祭那些老一套就不用排了。”
“穗桢姐那边不知道怎么想的,夹在中间太难了。”
话音落,两人拐进巷角消失。
已经入夜,沿街不少铺面拉下铁皮闸门,哐当的闷响隔三差五响起。零星几家宵夜摊还亮着昏黄灯泡,油烟混着南江吹过来的潮腥气,裹住整条老街。
江循攸没有往摊点那边走,沿着石板路绕向温穗桢家的老宅。
老宅的院门虚掩,没有闩上。
推开门,一股老木头混着晒干艾草的苦味扑面而来。天井摆着几只竹编箩筐,里面堆着晒干的禾穗,是之前排练祭祀环节留存下来的。天井角落摆着半盆没洗完的青菜,菜叶沾泥,泡在塑料盆里,水已经凉透,显然搁在这里很久,忘了收拾。
墙根散落两三只废弃塑料矿泉水瓶,是前几日舞队过来开会留下的。竹箩筐边上斜靠着一把镰刀,刀身上还沾一点稻田黄泥。白天她本该抽空把禾穗整理归类,又被陆时缜一通电话叫过去开会,事情就这么堆在这里。
墙角立着半副旧傩面木架,木架表面磨出深浅不一的凹痕。院里没有开灯,只有堂屋漏出来一道昏黄灯光,斜斜切过天井青石板。
温穗桢就坐在堂屋门槛上,她没有换舞队排练的练功服,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布短衫,双膝收拢,两只手攥着那条外婆遗留的麻绳手环,指尖来回来去反复搓捻。
手环绳结已经起毛,好几处线头散开。脚底板无意识蹭着门槛下凸起的一块石疙瘩,一下,又一下,蹭得鞋底橡胶微微摩擦出细碎声响。
她膝头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是文旅项目下发的汇演调整通知,边角已经被手指揉得起卷,上面有几处指甲掐出来的浅凹。
通知纸的背面,能看见几行用铅笔浅浅打了又划掉的字迹。是她自己写的折中提议:保留小部分祭祀仪轨、压缩时长,商业汇演只取舞蹈段落。一笔一划写上去,又反复斜杠划掉,纸面磨得起毛。
她前一日,拿着这份手写修改意见去找陆时缜谈过。
堂屋墙根斜放一把折叠雨伞,伞骨磕出凹痕,是昨天往返文旅办公室淋了阵雨留下的。谈完没有谈拢,回来就随手扔在墙角,连雨水痕迹都没仔细擦。
她昨夜睡得很浅,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自己浑然不觉。时不时会无意识眨眼睛,眼皮发沉,好几次脑袋微微往下垂,又猛地自己抬起来。
手边地面落了几粒稻田带回来的稻壳,是她白天在田埂行走时沾在裤脚,坐下来之后抖落的。她指尖无意识拨弄那几粒稻壳,拨过来,又拨走。
听见院门响动,她只微微侧过头,没有起身。眼底蒙着一层雾,空茫,看不出明确情绪。
“你来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嗓子干涩的沙哑。
江循攸轻轻合上院门,脚步放轻,跨过天井走到门槛边,没有直接跨进堂屋,就在台阶下层站定。
“从罗耆恪老先生那边过来。”江循攸开口,语速放得缓,“他有很多事,不愿意说得透亮。”
温穗桢低头,视线落向自己的手腕。麻绳手环在指缝之间绕来绕去。
“我大概猜得到。”
她顿了顿,肩膀微微往下塌,肩背绷了一整天的劲,到此刻才泄开一小部分。肩颈那块肌肉硬得发硬,她抬胳膊,用手掌无意识按了按后颈。
“陆时缜那边的通知,下午就正式传到我手上。”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膝头那张通知纸,她指尖又捏紧几分。
“不肯全盘接纳改编方案,中秋汇演舞队就会被替换。补贴断掉,底下队员大多家境普通,不少人就靠这份演出收入补贴家里。好不容易才把一批年轻人劝回来,不去外面打工。”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喉结滚动,视线挪开,不去看江循攸眼睛,望向天井箩筐里干枯禾穗。
“陆时缜也不全是存心为难。”她低声补了一句,是下意识替对方找补,是一种自我缓冲,“上面要文旅指标,他也有他要交的差事。”
顿了片刻,又往下说,语气沉下去。
“另一边罗耆恪老先生,天天都在拿祖制敲打我。村里老人私下传的闲话,也越传越活。我去圩上买个菜,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瞟。”
江循攸背包斜靠在台阶边,帆布包侧袋露出来半卷复印的明代残抄本边角。方才一瞬间,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把残卷抽出来,拿纸上记载的古礼去辩驳眼前的困局。
手伸到一半停住,指尖蹭过包面粗糙织纹,又慢慢收了回来。
背包外侧挂着她常年随身的速写小本子,原本习惯看见疑点就立刻落笔记录。指尖已经触到本子的封皮,最后也没有翻开。
有些东西,不能只落在纸页上。纸上记得下仪式、傩面、歌辞,记不下人的煎熬。
夜里天井虫鸣聒噪,她就这么悬着半只手,停顿了一小会儿才屈膝蹲下身。
地上升起一股潮气,江循攸随手捡起脚边一片干稻叶,指尖捏着,朝她递过去。
温穗桢抬眼,顿了顿,伸手接过来,攥在手心。没有宽慰的言语,也没有多余姿态,两人隔着一级台阶,就这么静静待着。
“妥协不是错。”江循攸说得很慢,“但每一次妥协,都有代价。只是这份代价,不该由你一个人全部扛下。”
这是她来到连滩之后,想法发生的一点微妙偏移。从前她笃信史料绝对正确,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来到这片河滩才慢慢看见,纸上的史实,落地到活人世界,到处都是灰色地带。
温穗桢抬眼望向南江的方向,隔着院墙,看不见江水,只能听见很远地方传过来江水流动的闷响。
“道理我都懂。”她轻轻摇头,“可在这个小镇,很多事情,轮不到我把责任分摊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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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慢慢沉下来,圩镇宵夜摊飘过来零碎人声,混着四下此起彼伏的虫鸣。天井箩筐里的干禾穗被穿堂的晚风拂动,发出细碎簌簌声响。
江循攸没有再追问,就蹲在台阶下陪着。堂屋的灯光落在她半边侧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面。
穿堂风扫过箩筐里的干禾穗,有那么一瞬,感官晃了一下。
不是看见完整人像,是干裂土地烫脚的灼感,四面八方层层叠叠人声,分不清是哀求还是斥责,嗡嗡塞满耳朵。
禾楼木柱晒得发烫,少女立在底下,四面八方的推力从各个方向压过来。往这边推,又往那边扯,没有出路。
只是一瞬,天井虫鸣猛地拉回现实。那股触感散掉,什么痕迹都没剩下。
江循攸微微晃了晃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记本书脊。四百年前那个人,多半也陷在这样的局里。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待着,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远处圩镇有摩托车突突驶过的声响,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温穗桢低头,无意识去解手环散开的一根线头,解开,又重新绕回去。重复两遍,最后还是任由线头垂在腕侧,不再整理。
有些结缠死了,不是随手两下就能捋开。
时间一点点向后挪,夜色越来越深。圩镇外面的喧闹慢慢淡下去,虫鸣的声响变得清晰。
温穗桢站起身,腿蹲坐太久,猛地站起时脚下虚晃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跄。她伸手扶住堂屋门框,稳住身形。门框木头老旧,掌心里沾了一层薄薄木灰。
堂屋条案上摆着一个搪瓷大茶缸,凉透的茶水,大半缸底沉淀茶垢。她伸手拎起来,对着嘴抿了两口,水味发涩。放下茶缸,搪瓷缸磕在木案上,发出闷响。
“外婆留下不少旧物件,堆在里屋储物隔间。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仔细翻。”她声音带着疲惫,“之前忙着排练,忙着应付各方拉扯,没有心力去碰。有的时候明明有空,也下意识绕开那扇门。”
那些箱子是外婆过世后留下的,堆在储物隔间角落,蒙着厚灰。里面有旧傩面碎片、磨旧的舞鞋、褪色祭祀织物,还有不少零散纸片,从前她只草草扫过几眼,不敢深挖。
“现在,我想去看一看。”
说完,她转身迈进堂屋,脚步有些沉,穿过厅堂,走向最内侧一间狭小储物隔间。木门门板老旧,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刺耳摩擦响动。
隔间没有电灯,温穗桢摸出手机点开手电筒,一道惨白光束划破黑暗。狭小空间里弥漫一股旧纸张、霉味混合旧麻布的气息。好几个木箱摞在墙角,上面盖着褪色蓝布。
江循攸站在隔间门口,没有跟进去,留足私人距离,只看着光束在箱子表面来回移动。
温穗桢弯腰,伸手掀开最顶上那一块蓝布,灰尘被惊动,在手电光柱里漫天飞扬。
她掀开木箱搭扣,木箱扣环锈迹斑斑。一件件往外拿:磨损的麻布舞裙,几块断裂的傩面木残片,卷成筒的旧祀歌抄本。大多物件她从前见过。
她把东西一件件小心摆放在地面,指尖触碰每一件旧物的时候,动作都放得极轻。
翻到木箱底层,压在几件旧衣物下面,有一本巴掌大小,黑布封皮的本子。布面发黑发旧,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名字标题。被几层粗麻布层层包裹,安安静静压在箱底。
手电光落上去,温穗桢呼吸顿住。
这本本子,她从前完全没有见过。外婆在世的时候,从未跟她提起,家里其他长辈也没有任何人知晓它的存在。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拆开外面裹着的麻布。麻布长期密闭存放,带着潮湿的霉味。
黑布本子完整显露出来,纸页厚实,边缘已经泛黄。封皮布料上面卡着几星干透褐黄禾穗碎渣,嵌进布纤维缝隙里,抠都未必抠得干净。
她指尖落在封皮上,指腹蹭过布面起毛的纹路,没有立刻翻开。
隔间之外,院中的干禾穗依旧被晚风拂动,细碎声响隐约飘进来。远处江滩方向,传来江水涨潮低沉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