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落,南江江面的橘红波光,慢慢褪成灰蓝。
河滩边上遗留的那一块麻布还铺在田埂石板,半张明代傩面已经被文旅的工作人员收进防震密封文物箱,箱身贴着临时手写标签,边角被江风卷来的细沙磨出几道浅痕。
工作人员搬箱子的时候,麻布忘了收,就那样摊在石板上。布面沾了滩涂湿泥,还留着傩面压出来一块浅浅凹陷。
远处村口基站信号时断时续,有人举着手机来回挪步子找信号,屏幕亮了,又暗。
江风裹着河滩的潮气扑到人皮肤上,白天晒出来的热汗凉下去,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细碎河沙被风扬起,打在文物箱外壳,沙沙轻响。
几个临时工已经离场,田埂散落踩断的稻秆、踩扁的矿泉水瓶,就这么撂在原地。
陆时缜一行人离开之后,河滩空地并没有彻底安静。舞队大半的年轻人还留在这边。白天出土古面的骚动散了,可人心里面翻搅的东西,没有跟着一并散去。
晚风裹着稻田余热,混着江水带上来淡淡的腥气,吹得田边稻叶沙沙摩擦。手机屏幕的亮光,一块一块亮起来,此起彼伏。不少年轻人低着头,手指飞快划动屏幕。
排练用的塑料折叠椅歪歪斜斜散放一地,没有人归拢。有个女生把舞鞋脱下来,拿纸巾蹭鞋底沾满的滩涂黑泥。江风一吹,纸巾碎屑打着旋,飘落到脚边水洼里。
远处圩镇传来几声摩托发动机的轰鸣,断断续续飘过来,很快,又被江水的潮声盖过去。
苏望畲靠在简易铁质排练架的立杆上,一只脚踩着底下横杠,裤脚沾了河滩湿泥,泥干了结一层硬壳,蹭得小腿皮肤发痒。
她手里攥着手机,大拇指不停往上滑动短视频后台的数据面板,机身攥久了烫掌心。
下午她录的那一段改编版禾楼舞片段,发出去不到六个小时,播放量已经窜到几十万。评论区滚得飞快,一堆陌生ID在底下刷着好看、国风氛围感拉满。私信栏红点不停跳,隔两三秒就震得虎口发麻。不全是夸奖,也有刺耳质疑,直指她篡改本土古舞。
她指尖飞快上滑,干脆把评论区折叠,只点开溢美留言扫两眼。屏幕长期高亮,机身持续发烫。指尖反复点着跳动的数据,肩膀绷起,脖颈的汗黏住一小块衣领。
“望畲,又涨了?”旁边一个同队的小姑娘凑过来,脑袋往手机方向偏了偏。小姑娘手上还攥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瓶身晒得温热,水滴顺着瓶外壁滴到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暗斑。
苏望畲没有把手机递出去,只是把屏幕亮度调低半格,怕旁人一眼扫完整条后台数据。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听不出几分真心。
“嗯,还在往上走。”她说完,拇指无意识按死锁屏键,把屏幕扣向自己掌心。
说话的时候,她视线扫过不远处。温穗桢正蹲在地上,收拾白天摊开的几份纸质古谱复印件,指尖一页页抚平被江风吹得起卷的纸角。
江循攸站在一旁,手上拎着那只装文献资料的帆布包,目光落在已经运走文物的空石板位置。
褚仰耘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瓶身被他攥得出现一圈凹陷。
他方才也刷到苏望畲那条热度飙升的视频,画面里舞步轻快,配乐是网上流行的古风编曲,原本沉肃的祭祀动作被拆解成舒展好看的表演片段,完全看不见旧祀里那份厚重滞重的底色。
他喉咙往下滚了滚,没出声。
这份改编后的演出,酬劳比老老实实练古法舞高出一大截。这个月的补贴已经下发,银行卡到账通知弹出来的时候,他实实在在松过一口气。
家里弟妹还在读书,老家的田地收入微薄,这份收入对他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消遣。
可方才看见出土的明代傩面,看见木胎上历经几百年磨洗留下的刻痕,心口那块地方,又沉沉往下坠。
裤兜里手机震了两下,是弟妹学费缴费提醒。他指尖隔着布料按住裤兜,没有掏出来。矿泉水瓶被捏出更深凹痕,塑料壳咯吱轻响,细水珠顺着缝隙渗进指缝。
不远处冼聿淮停下擦舞鞋,棉布擦布悬在鞋面,半侧身子朝向这边。
褚仰耘余光接住那道沉沉的目光,下意识把渗水的矿泉水瓶藏到身后。裤兜手机还存着商演对接记录,酬劳刚好补上家里缺口。
当众顶撞苏望畲,机会便大概率落空;顺着表态,又背弃老辈传承。他下颌收紧,胸腔发闷,眼前没有两全的选项。
苏望畲把手机锁屏,塞进帆布挎包。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抬脚朝着聚拢的一众年轻队员走过去。
周围几个人见她过来,纷纷停下手上摆弄手机的动作,视线落向她身上。
“你们都看过我下午发的那条视频了吧。”苏望畲开口,声音不算很高,但足够让围过来的一圈年轻人听清,“数据摆在那里,观众吃这一套。”
有人点头附和,小声应和:“确实,热度比之前正统排练录出来的片段高太多了。”
“本来就是嘛,老一套太闷。”队里的男孩挠挠后颈,脚踢地上泥块,碎屑四散弹开。
白天他也见过那面古傩,心里掠过一点触动,可一想到练古法没有额外补贴,那点感触很快被压下去,“节奏慢吞吞,调子沉得慌。刷短视频一划就走,谁愿意坐下来细琢磨这些。”
苏望畲接下话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一圈同伴。晚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扫过肩头,发丝粘在出汗的颈侧。
“我们要的是让禾楼舞真正走出去,不是把它封进箱子埋河滩土里落灰。”话说一半,她视线一转,落向褚仰耘,“仰耘,你之前跟着商业彩排跑过好几场,你就说实在的,改完之后,场面、到手的钱,是不是都要实在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褚仰耘身上。
他肩背绷紧,眼角余光瞟见不远处冼聿淮望过来的眼神,又瞥到温穗桢抱在怀里那一摞古谱复印件。
一旦开口反驳苏望畲,商业项目这边的资源,大概率轮不到自己。若是顺着说,就要对不起老辈传下来的东西。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吐不出来。
他抬眼,避开温穗桢投过来的那道安静的目光,声音略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含糊。
“……商业版本,确实更容易拿到流量,也能拿到更多的项目机会。”
这句话一说出口,围在旁边的几个年轻队员立刻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有人轻轻点头,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神色,像是觉得终于有人把现实难处讲出口。也有人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脚在泥地上来回蹭,拿不定立场。
站在外圈的一个年轻男队员,手里攥着自己的舞扇,扇骨被他捏得咯吱轻响。他先后瞟了温穗桢、褚仰耘两边,最后把头低下去,盯着脚下的泥地,什么话也没说。
褚仰耘说完,下颌线绷得很紧,垂下手,不再多做补充,指腹无意识蹭着矿泉水瓶外壁的水渍。
他没有开口诋毁古法,可这句偏向现实的表态,已经等同于站队。
苏望畲脸上透出一点释然,像是拿到了想要的答复。
“听见了吧。仰耘也是这么看的。”她往前踏出半步,声音扬起来几分,“固守古法,守来的是什么?是只有镇上老人看得懂,外面的人根本不愿意多看一眼。我们耗时间耗力气排练,不能只演给河滩的稻田看。”
温穗桢终于把手上的古谱全部收拢,捆成薄薄一摞抱在怀里,慢慢站起身。
晚风掀动她的衣角,河滩的潮气浸过来,小臂泛起一层薄凉。河滩的潮气顺着裤管往上漫,裤脚布料吸饱湿气,沉甸甸贴在脚踝。她没有冲上去争执,只是安静看向苏望畲。
“那些祭祀的内容,不是多余的累赘。”温穗桢语速平缓,没有拔高声调,“舞步、歌辞,整套是一体。剥掉内核,剩下的动作只是空壳。”
“空壳至少有人看。”苏望畲立刻回过去,“守着完整内核,无人问津,最后只能烂在这片河滩。难道这就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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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攸这时才迈步走过来,帆布包带子勒在肩头。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人,目光落在苏望畲身上。
“被剥离掉精神内核的表演,只是借用禾楼舞名字的新舞蹈,已经不是禾楼舞本身。”
“那又怎么样?”苏望畲偏过头,并不服气,“时代变了,东西本来就要变。死守几百年前的旧东西,就叫传承?”
“变化不等于全盘阉割。”江循攸的语调没有激烈的火气,只是带着考据者一贯的坚硬,“先民的祈丰、敬农,都藏在祀歌和仪轨里面。直接删掉,后世的人只会记得一套好看的动作,不会知道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什么。”
“普通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沉重的旧事。”苏望畲摇摇头,“大众想看的是美,不是几百年前的苦难。”
褚仰耘站在一旁,听着两边你来我往的对话,胸口闷得发堵。
理智上他分得清对错,现实的枷锁又死死扣住他。他没有再开口帮苏望畲继续说话,却也没有站出来反驳,就那样沉默立在原地,算是默认了方才自己的表态。
天边最后一点天光彻底熄灭,远处老圩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光晕隔着稻田漫过来。
蚊虫开始成群绕着排练场地的灯管打转,嗡嗡的声响持续不断,时不时撞到人脸上,惹得人下意识抬手挥赶。
有队员掏出手机,点开苏望畲的那条短视频,外放的轻快配乐骤然响起来,清脆跳动的节拍,和周遭河滩沉郁的氛围格格不入。音量开得偏大,喇叭传出一点破音。
旁边另一个小姑娘也掏出手机,手指悬在转发按钮上,按下去,又收回。
她刷到过网上对非遗的各种评价,一边羡慕苏望畲拿到的流量,心底又记得小时候跟着外婆听过的禾楼古歌。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挪来挪去,拇指在玻璃面留下几道浅浅油印,最终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看,这才是大众愿意接收的声音。”苏望畲抬下巴示意播放手机的方向。
温穗桢抱着怀里的古谱,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边缘磨损起毛的地方。
纸页被江风吹得微微发抖,有一两页边角几乎要从捆束里滑出来,她胳膊微微用力,把一摞纸抱紧几分。指腹蹭过一处熟悉的纸纹,那触感和外婆遗留手札一模一样。
那句文字在脑海一闪而过:女子登楼非不祥,是世人不敢承前人之恩。
她喉咙微微发紧,后颈被蚊虫叮出一小块发痒的包,也没有抬手去挠。
她听得懂苏望畲口中流量的逻辑,也看得见褚仰耘身上扛着的生计重担,胸腔里面像堵了一团浸过水的棉絮,沉得透不开气。
江循攸视线扫过地面,白天搁傩面的石板空空荡荡,泥土留着浅浅压痕。
江风卷来稻田潮湿土腥,这股气味,和档案馆翻旧族谱闻到的纸霉味莫名叠到一起。
只是一瞬碎片残像,看不清人脸,辨不出衣着,只有河滩上攒动晃动的人影,乱糟糟的人声,一双手握着磨得锋利的石片,一下一下刮削竹简表面。
万历旧年,族老要抹除麦纾秾定下的祀歌。四百年前抹除内核的念头,和耳边这一番要砍掉祭祀仪轨的谈话,顺着风叠到了一块。
残像转瞬消散,眼前仍是路灯昏黄的排练空地,蚊虫围着灯管嗡嗡打转。
江循攸眨眨眼,江风把眼眶吹得微微发酸,帆布包背带被指尖捏得起皱。松开手,背带留几道深深指痕,她收回飘忽的思绪。
苏望畲见两边都没有再激烈争辩,以为自己占住了上风。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蹭到一点被风吹过来的稻花碎屑。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语气干脆利落。
“既然道理讲不通,不如我们直接找陆总递书面方案。”
周遭的嘈杂谈话声稍稍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我们正式提议,整套祭祀内核全部删掉,只留好看的舞蹈外壳。”
话音落下,河滩的风卷过稻浪,大片禾穗摇晃,发出一片连绵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