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Eros时刻为您服务 > 60. 苏黎世2
    林时为李修源准备的结婚礼物是一套景德镇的中式下午茶具,釉面冰裂纹的五盏德化白瓷,装在一只扁平的乌木漆盒里。

    林时单手提礼袋,跟在李通源身后草草见过客厅里的一众宾客,与李通源对视一眼后,默默跟着他上楼。

    这所庄园大概有些历史,没有安装电梯等有现代风格的设施,唯一上楼的途径就是客厅北向方形的旋转楼梯,墙上每隔几步就挂了幅油画,林时每每抬头看一眼就吃一惊,有些油画他甚至在某些文献里见到过。

    新娘在二楼的卧室梳妆,听到敲门声,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不多时,一个身穿黑裙的娇俏女人哗啦一声拉开了描着海浪纹、有几分浮世绘风格的折叠门,目光落在李通源的脸上时,下意识顿住,嘴唇蠕动了一下,然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道:“Alex,是你啊。见过你哥哥了吗?”

    话音未落,卧室里的李修源就闻声尖叫一声跳了起来,提着婚纱的裙摆冲向门口,攀着门框,眼神里露出狂喜:“二哥!!!”

    还没等李通源应声,她眼珠灵动地一转,看到男人身后的林时,又是一阵惊喜:“二嫂!!!!!你给我带了什么?”

    说着就要笑嘻嘻地伸手讨要礼物。

    眼见卧室里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林时的脸微微抖了抖,盯着纹路繁复的地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转念又一想,心说大喜的日子,人家姑娘一辈子能有几次穿婚纱的机会?还是客随主便,随她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把手里的礼袋双手递上去,咳了一声:“新婚快乐,兔子。”

    李修源提了提抹胸,搓着手接过了礼袋,手上一沉,两眼顿时发光,蹦蹦跳跳地回卧室拆礼物,回头还不忘对门口的三人嘱咐了一句:“你们都快进来吧!帮我簪珠花和头纱!”

    婚礼在下午开场,楼下的花园里张灯结彩,吹拉弹唱,身穿西装和长裙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谈笑风生,大多数是亚裔,有少部分是白人。花园的长桌上摆满了酒水和甜点,林时站在桌前随意垫巴了两口,看向不远处正在应酬宾客的李通源,一刻钟前他被人上午那个黑裙女人叫了过去,说是那边都是宗亲长辈,多年没有见他了,一定要他过去问好。

    用李安这个名字。

    林时收回目光,忽然扭头,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后背顿时一僵。

    是李清。林时飞快地往那人脸上扫了一眼,他跟李通源眉眼、体态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气质却天差地别,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沉如死水,如果说李通源身上还有一些活人感,那么李清真的是让人捉摸不透,全身让人不由自主好奇价格的私人定制就像一把面具,把这人所有的想法和意图全都包裹起来。

    林时暗中捏紧了拳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一趟来苏黎世,他最不愿意跟李清单独撞上。

    “林时是吧?”李清点了支香烟,抽了一口,淡淡地道,“认识一下,我是李安的哥哥。”

    林时为了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立刻回道,语气有些僵硬:“是。我常听他提起您。”

    李清冷笑:“是么?不是什么好话吧?”

    林时汗流浃背:“他很尊敬您的。”

    李通源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在人群里回头看来,目光微愕,李清向弟弟轻轻招了招手。李通源面色一凝,似乎是想要脱身走来,却被身边的黑裙女人一把拦住,只好强颜欢笑地扭头继续跟每一个人敬酒碰杯。

    李清吐着烟圈,眯着眼,语带嘲讽:“我这个弟弟从小识人不清。每次交往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角色。杜咲、尹浩,然后是你。”

    林时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我……”

    李清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半空挥了挥,打断了他,轻蔑道:“他手上那块表是你送的?知道我为什么看得出来吗?我从小教他,不要戴廉价手表,但是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这块表明明不够格,但他还是戴着来了。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也许就是一时兴起。”

    林时沉默不语。耳边厢继续传来李清意味深长的声音:

    “不过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等他恢复理性之后,还会换回更昂贵的手表。因为这是对所有人的尊重。”

    这种豪门棒打鸳鸯的桥段,林时只在高中教室放映的韩剧里看到过,看的时候觉得百无聊赖的,内心直呼好假,但只有切身经历过上位者赤裸裸的恶意,才知道当年电视里那些被豪门恶婆婆欺辱的女主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的脑子一片混沌,陷入了一种无序的解离感,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么回复李清那番三分嘲讽七分森然、羞辱意味拉满的言论了。

    他依稀记得李通源沿着一圈长辈挨个敬酒后,面不改色地回到他身边,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便担心地出声问他是不是李清说了什么。

    林时童年时养成的那种根深蒂固的胆怯重新占据了上风,李通源越问,他就越想藏越想躲,越想努力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李通源到底跟他在一起久了,也知道这种时候逼不得他,为了哄他开心,提议婚礼结束的第二天,陪他去他在飞机上念叨了一晚的苏黎世大教堂。

    两个人在苏黎世玩了将近一周才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苏黎世很美,但是林时对它没有一点回忆和留恋。

    原本李修源接下礼物时无厘头的热情,曾让他在某个瞬间真以为自己有了迈入李通源世界的资格。

    然而李清几句轻描淡写的嘲讽,就如同一盆冰水泼下,瞬间将他打回了原形。

    林时很清醒,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和李通源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两个人未来的结局也有很大概率正如李清所言,随着时间的流逝,等李通源恢复理性之后,还会换回更昂贵的手表。

    感情本就是镜花水月,他和杨思谈了十年都没能修成正果,又怎么能笃定和李通源就一定有个未来呢?

    坐在飞机上,林时又犯了耳鸣,头晕恶心,这一次比来的时候严重得多,严重到他竟然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一旁忙工作忙到焦头烂额的李通源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喂他吃了情绪类的药,放倒座椅,一点点扶着他躺下。

    林时神志不清地蜷在那里,静静感受着各种僵硬、酸痛的感觉混杂在这具身体上,他联想到混着喝了洋酒啤酒红酒,给人带来的呕吐感与反常感。

    除了身体上的痛,他的心口处还堵着一块硬茧,又刺又痛,又闷。

    ***

    刚回北京,林时就接到了一通柳医生提醒他复诊的电话。

    北京市人民医院,心理咨询室国际特需部。

    柳医生面色凝肃地捧着他的病历单,迟疑道:“你——”

    林时紧张地倾身问道:“怎么样?”李通源因为要见一个重要的投资方,没跟着一起来,不过林时每次的复诊结果他都要字斟句酌地看一遍,因此林时唯恐从医生口中听到“你这惊恐症更严重了”之类的话。

    “没什么大问题。”柳医生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放下了手里的检查单,“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总失眠?压力大?近期有过躯体化反应?”

    林时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瘫坐在椅子上,松了口气,含糊道:“是。最近有点失眠。”

    柳医生递给他一杯水,语气温和:“最近发生了什么?”

    林时捏着水杯轻轻抬眼,把早早在白大褂下塞了件红线衣的柳医生看了又看,再三叹气,心里不禁存疑,柳医生年过四十,孩子估计都上大学了,他这个年纪和生活状态能理解什么是男同吗?

    柳医生相当有耐心,还在引导他:“不用有什么顾忌,你在这个诊室里所有的话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把你焦虑的原因告诉我,我才能更好地帮你,你来复诊就是为了这个。”

    林时突然问道:“柳医生,你能接受男人爱上男人这个话题吗?”

    柳医生手下的钢笔一顿,没有林时想象中的震惊,而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把钢笔帽盖上,拉近了跟他的距离:“是要聊到性取向这个话题了是吧?”

    林时心说柳医生不愧是专家号,点点头道:“对。我目前在和一个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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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交往。”

    柳医生抬了抬眼镜,很专业地问道:“这段关系给你的压力很大?”

    “是。”

    “压力来自哪里呢?”

    林时思索后道:“他家里人对我的看法,而且他有自己的事业,我目前是失业状态。在他面前我会感到一种失衡。”

    柳医生问道:“你提到的第一个点,他家里人对你的看法,具体是指他的家人对你做出了明确的拒绝,还是你在和他们接触时,自己内心里产生了无力感。”

    林时道:“都有。”

    柳医生又问:“关于你提到的第二个点,事业上有失衡感,是他明确表达过对你的现状感到失望给你造成了压力,还是你自己感受到压力。”

    林时道:“我自己感到有压力。”

    柳医生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最近一次躯体化,是因为他家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林时点头:“对。”

    “你之后会经常见到他的家人吗?”

    “不会,他家里人都在瑞士。”

    “你这种心情低落的状态持续多久了?上次被他家人为难是什么时候?”

    林时一边回忆一边说:“持续了大概一周吧。上次跟他哥谈话,也是在一周前。我们是去瑞士参加他妹妹的婚礼,他也察觉到他哥可能跟我说了什么,婚礼结束后就把我带走了,我们自己在苏黎世别的地方玩了一周。但是他哥的那些话,就像印在我脑子里一样,一直反复出现。”

    柳医生又问:“假如给那些话打分,十分是满分,代表你特别认同,你会打多少分?”

    林时沉思一阵:“……八分左右。”

    “也就是说那些话确实切中了一些你和他之间实际存在的问题,你内心是认同的。对吗?”

    林时一时间醍醐灌顶如梦初醒,忙不迭点头:“对!是这样的!”

    “这下对了!”柳医生见找对了病灶,拔了钢笔帽,大手一挥,刚要在病历本上落笔,林时眼尖地扑上去拦下。

    见柳医生不解的目光,林时只好讪讪地道:“我回去以后,他要看我的病历本。您要不找个别的地方写?”

    柳医生了然:“好说好说。”说着低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刷刷两笔,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推到林时眼前:“你回去按照这几步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如果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看看吧,没什么问题,今天的诊疗就结束了。”

    林时:“……”怎么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捧着那张纸苦思冥想,觉得刚才自己真是多虑了,因为柳医生的狂草,一百年内根本没人能够读懂。

    林时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手机在兜里震了起来。他扫了一眼,是李通源,于是站起来一边“不好意思”地抱歉,一边拉开诊室门走到了走廊角落接电话。

    李通源似乎是刚出公司的大楼,背景音里有车库轻微的回音,问道:“看完了?医生怎么说?”

    林时捂着手机小声说:“还在治疗,等下回你。”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分诊台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中年女人挣脱了家属和护士的阻拦,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我不活了!我的婚姻太压抑了,为什么还不让我离婚,我真的走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李通源顿了顿:“你那边什么声音?怎么那么吵?”

    林时也伸长脖子看了两眼,跟他实时汇报:“这里有个女人崩溃了。说是离婚没离成,压力大。”

    听筒那边传来砰的一声,李通源关上了车门:“哦。我下班了,去医院接你。晚上去吃日料吧?”

    林时“嗯”了一声:“可以,你直接来就行。我这边也快结束了。”

    挂了电话,林时往诊疗室走去,分诊台前的护士拦住了他:“诶,是林时是吧?是忘了拿病历?别进去了,柳医生在接待新的患者,你的病历和医嘱,哦,还有你的外套都在这儿,里面刚才抽空送出来的。”

    林时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诊疗时间已经结束了,于是从护士手里接过外套,心说算了,至于那页医嘱,等下次再问问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