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六的下午,李通源三点的航班,回了北京。落地时是傍晚六点。
林时收到他的短信的时候,正在超市里买菜,拿网兜了条鳜鱼上来,肥大的鱼尾鲜活有力,在网里甩来甩去,忽的一蹦三尺高。虽然老话说桃花流水鳜鱼肥,但这么活跃的鳜鱼也算少见,林时觉得有趣,顺手拍了个视频给他。
李通源回他:“打算怎么吃?”
林时吃鱼只吃清蒸鱼,毫不犹豫地回:“必须清蒸。把姜、葱、辣椒切成细细的丝,浇上酱油,上锅一蒸,简直是人间美味。”
提着被柜员一刀拍晕的鳜鱼,林时紧赶慢赶回了家。他从楼梯口拐上来,心里生怪,只见家门前居然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林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女人应该是保养得好,鹅蛋脸,眉眼间显得很年轻,但穿着考究成熟,一身粉蓝色裙装,手里提着礼盒,举手投足间不像是一般女的。
是位贵客。
女人闻声回转过头,见了林时,主动和他握手,自报家门:“林时是吧?你好,我叫晏华。林叔叔之前是我爸的主治医生,听说阿姨前阵子住院了,一直没敢来叨扰,今天正好有空。”
林时有点傻眼,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医院里的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不过既然是父亲的病人,应该不需要太过捧着。
晏华好奇地问:“叔叔阿姨这是没在家?”
林时开了门,请她进来:“我爸今天有手术,我妈去找康复大夫了,我中午做饭,所以回来得早点。请进吧。”
晏华跟着他进了门,抱歉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林时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有些诧异,把鱼往厨房一放,出来给她上了杯茶,问道:“找我爸有事吗?有事的话可以去他科室找找。”
晏华接过茶杯,放在自己面前:“只是单纯来拜访下……”接着有意无意地看了林时一眼,“你就是林时吧?听说你今年从北京回来,一直待在P城。怎么样,感觉P城近年来的变化大吗?”
林时手一顿,顺着女人的话说道:“变化挺大的。绿化面积变大了,主城区的建筑也翻新了不少。商圈中心建得不错,可惜的是一年里只有过年那几天热闹,平时客流量就少了。”
这是实话实说,林时高中的时候,P城给他的印象还是脏乱差,春天一到满城柳絮和黄沙,平房散落在城郊区,今年待在家里发现大不相同了,人行道上几乎没一处无树荫,入夏以后枝繁叶茂碧色更甚,甚至还在旧政府大楼附近打造了一个商圈,写字楼林立,有几分现代化都市的样子。
总的来说,一晃七年,这个资源型的小城,也大换样了。
晏华也叹了口气:“是啊,小地方人才流失比较严重。你打算在P城待多久?”
林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能不能回北京,还是要看母亲李媛的意思,但这些算是自家的家事,跟她一个外人说总归不好,只好含糊其辞:“看情况。”
晏华看了眼手表,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下午还有个会,就先不打扰了。”说着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礼盒:“这是一些补品,据说对咯血的病人很有帮助,我专程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可以让阿姨试试。”
林时道过谢,送她下楼。
进退有度风度翩翩,这是林时与对晏华的第一印象。
没过几天,他接到了街道办党委的电话,林时大学入党,支部关系一直留在北京,不过因为他快半年不回北京,北京的党支书跟他商量后,把他的支部关系转回了P城。
街道办的党支部打来电话,称明天下午有党建活动,是去看一部电影,让他有空去参加。
第二天下小雨,林时开了车,按时去了党员活动中心,他们社区支部连支书一共有十五个党员,活动室里,众人围着一个三十岁上下国字脸的男人。
国字脸长得很正气,像《少年包青天》里的展昭,上前主动攀谈:“林时是吧?你好,我是咱们社区的支书,杜明。”
林时收了伞:“你好。”
杜明扶了扶眼镜框说:“还有一位领导,她也来参与这次活动,正在处理工作,要迟一点到。”
“哦哦。”
桌上有份节目单,林时随意翻了翻,这次要看的是《智取威虎山》。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杜明和其余几名同志一起站了起来,提醒他道:“来了。”林时回头看去,微微一愣,不是别人,居然是几天前见过的晏华。
杜明给他介绍:“这位是晏华同志,市里规划局的副局长。”
林时大吃一惊,连忙起身,他听说市里规划局局长职位一直空悬,局里的一应工作都由副局长牵头领导,没想到晏华看起来年纪轻轻没什么架子,居然已经坐到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片子是部老片子,有些年头了,还是部京剧电影。十几号人人坐在放映室里,杜明和晏华观影间隙偶尔会低声交谈两句,大概是晏华说起了近期市里规划的重点,嘱咐杜明在社区里做好宣传,发动群众积极响应。
林时则是兴致缺缺,心想,早知道找个借口不来了。
李通源发来消息,叮嘱他记得按时吃药。
林时指尖飞快地回了个“好”,随手对前面银幕拍了张照片:“在看电影。”
消息刚发出去,林时觉得有点不对,一回头,正好对上晏华投来的探究目光,旁边的杜明也似有所察,眼神微微往这边扫了一眼。他一时间有些尴尬,连忙收了手机,坐得笔直,一本正经地看向银幕。
电影散场刚出放映室,就听到一阵急促放大的雨声,众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活动室南向的玻璃,却见窗外泼泼洒洒一阵猛雨。
晏华先出了活动室,站在屋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杜明顺着领导的话说道:“是啊。您是不是晚上还有个会?我给您打个车吧。”说着就要掏手机,林时推门出来,晏华拦下杜明:“别了。”又淡淡吩咐一句,“你先回去,不用管我。”
杜明微怔,应下一声,撑伞转身离开。
晏华这才饶有兴致地看向林时:“林时同志,开了车来的?载我一程吧。”
林时迎着旁人好奇的目光,硬着头皮“诶”地一声应下来,按下了车钥匙,不远处一辆奥迪闪了闪,跟晏华一前一后打着伞走过去,快走了两步,替晏华拉开了车门。
晏华莞尔一笑,弯腰钻进了后座:“谢谢。”
车门一关,林时开了导航,晏华要去的是个科技园,在二环路上,开过去大概半个小时。他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默默看了眼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等对方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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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车驶过下个路口,只听身后的女人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母亲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用了您送的补品,气色好多了。我还一直想找机会道谢,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您。”
晏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从后视镜里看向林时,姣好的面容在一闪而过的路灯下忽明忽暗:“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拦下杜明,上你的车?”
林时一边琢磨她这话,一边打着方向盘:“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晏局长公务繁忙,做事讲究效率,坐我的车节省时间。”
“第二种可能呢?”
“那就是晏局长有事要和我谈。”
“说说看,我想谈什么。”
林时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想:“我没有别的出彩点,也就是在CU待过半年。听说市里近来出台了不少互联网人才引进政策……”
晏华一听这话笑了:“人才引进是组织部的事,我可不抢他们的工作。我们现在要去的那块科技园,你了解多少?”
林时实话实说:“只知道是二环边上的老园区,看着有点冷清。”
“不是冷清,是快荒废了。”晏华收敛笑容,“当年划了上百亩好地,政策给了不少,结果招来的都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现在基本成了空壳。这些个项目,细数起来,要盘活可不容易啊。”
“这……”林时一时间压力山大,晏华的这番话,老实说,他似懂又非懂,不敢往深里想。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无非是毕业院校好了点,在互联网大厂干过半年,这点斤两在晏华眼里怎么够看?
“我才刚开始琢磨,怎么能把你们这群大厂出来的人和企业吸引过来。”晏华挑眉,“结果你就出现在P城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林时都快不敢说话了,汗颜道:“您高看我了。我能力有限。”
晏华摆了摆手:“林时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个出海项目Eros,市里一直都在关注,听说这个项目最近发展不顺,CU有意抛售?”
林时心里猜了个七八分,晏华的意思多少就是市里的意思,大概是P城头顶这么多年资源型城市的帽子,一众领导也在谋求转型,晏华想把市里的科技园盘活,显然是看中了Eros这个现成的大厂项目,想找个懂行的人来带头跑通。
不过全国上下有多少地方想摆脱资源型城市的帽子,往科技型城市转型?没有成千也有上百。P城一个三线城市的人才资源怎么能撑得起来?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前面就是科技园了,他踩下刹车,停在门口:“晏局长,产品运营三分看能力,七分看天意。三线城市贸然接手一个互联网产品,落地风险会很大。”
晏华轻笑一声:“林时同志。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既然敢开这个口,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想取得爱人家人的认可,还是得有个足够撑腰的事业。”
这最后一句来得突然,仿佛八竿子打不着,林时来不及仔细琢磨,就听身后咯哒一声。
晏华把车门一推,打开雨伞,临走前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听说过S.K.集团吗?感兴趣的话,可以回去查查……那个消失了十二年的李安到底是谁。”
说完,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撑伞消失在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