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这边的剧场大多比较纯粹追求艺术,非常排商。布鲁克林有些地下剧场倒是比较缺经费,但是影响力一般。”
说话的人是方宴的男友薛青,在纽约读博,研究当代流行艺术。
来纽约前,林时通过公开渠道联系过几家当地线下演出的俱乐部,对方一听是商业合作,纷纷婉拒。
来纽约后,他挨个给负责人打电话,约面谈机会,大多数都回绝了,少部分在看了他的方案后安排了面谈。
上午他应约去了格林威治村一家脱口秀的剧场,但是面谈过程中,对方的态度多少有些暧昧。
果不其然,聊到最后,负责人很可惜地说了他们的想法,CU开价确实大方,方案也非常完整。
但是相比之下他们更青睐一些艺术家的品牌。
为表歉意,对方热情洋溢地留他看了场脱口秀,据说这场有个巨星会压轴出场。
剧场生意很好,座无虚席,场场爆满,叫好又叫座。
林时留意了下,前后左右都是年轻的小情侣。
唉,都是潜在的用户啊!
散场之后,林时提着负责人送的伴手礼,在网上查伴手礼和这场脱口秀门票的总价。
超过五百他需要跟法务报备。
他一边查一边随着人流往门外走,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林时?”
回头一瞧,是方宴,她旁边站着一名瘦瘦高高的长发男人。
林时本来想打个招呼就走,忽然听方宴指着长发男说了一句:“这是我男友,他跟这场show的很多艺人都很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后台看看?”
林时脚步一顿,转了个弯,跟了上去。
后台不少艺人坐在镜子前卸妆,见薛青带人进来,纷纷打招呼,有个卷发的年轻白人正在摘项链,拉住薛青。
薛青笑着说了声:“Hey!Alan!”
Alan笑嘻嘻地递了份请帖过去,说后天晚上自己办了场party,邀请他参与。
薛青收了请帖,亲热地跟他抱了抱。
从剧场里出来,时间还早,三个人在附近找了一间咖啡屋。
薛青是流行艺术文化的在读PhD,很有艺术青年的派头,闲暇爱逛各种场子,留着女人一样的披肩发,银色耳环,穿着格子衬衫,外面套了白西装,身上叮叮当当挂着不少配饰,细眼薄唇,聊起流行艺术的话题来又侃侃而谈,他前年在课余时间组了一个乐队,没课的时候就开车去洛杉矶排练演出,如今在好莱坞也算小有名气。
林时喝了口咖啡,瞥了眼自己的同事,很明显,方宴被她这个男友迷得七荤八素。
这趟来纽约出差时间紧任务重,没想到压力这么大,她也要忙里偷闲出来约会。
但是薛青对方宴的反应淡淡的。
林时注意到方宴喝冰咖啡喝得咳嗽了两声,薛青依旧在讲他的乐队,没有停下来关心一下女友。
不知道是他天性如此,还是没有方宴爱得那么用力。
不过不论如何,这些跟林时都没有关系。听薛青提起布鲁克林的地下剧场,林时立刻说:
“不行,布鲁克林不行。”
林时调研过布鲁克林的地下剧场,那些剧场面对的圈层太小,而且跟Eros的用户画像严重不符,很难带来流量的加持。
他这一趟很可能要无功而返了。
林时有点不甘心。
薛青话锋一转:“或许你考虑洛杉矶吗?好莱坞在那里。LA的各种艺术剧场也不少,而且影响力高,表演也更商业化,只要钱到位,他们就会配合你。”
林时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洛杉矶当然也不行。
虽然CU改制后新项目涌入大量预算,但去好莱坞随便抓一个明星代言都是天文数字,Eros才刚起步,项目都还不稳定,三天两头出点小bug,实在没有到去洛杉矶搞营销的地步。
于是他摇头:“把目标放在LA的话,预算太高了。”
方宴沉吟一阵:“如果把目标瞄准好莱坞那些小品牌的厂商,多点推广呢?我不懂运营,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方向。”
林时想了想道:“我调研过,小品牌自己都需要商业包装,对外界影响力不高,找他们,就是为营销而营销了。算了,不聊工作了。”
薛青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跟林时聊了两句,林时这种有自己判断的人恰巧对他的胃口,于是从兜里摸出Alan的请帖递了过去:“后天晚上我要去LA排练,去不成Alan的party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带一个人过去玩玩,顺便帮我个忙,帮我跟Alan问个好。”
林时讶异,他和方宴再过两周就要回国了,近期两个人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方宴肯定不会跟着去洛杉矶,薛青居然不留在纽约多陪陪女友吗?
他接过请帖的同时几不可察地瞥了眼方宴。
不是,这姐们儿是谈了个寂寞啊?
方宴听了薛青的话后双眸流露出一抹惊讶,接着莞尔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氛围太过微妙,林时硬着头皮接下请帖,岔开话题随意又聊了几句。
薛青三句话不离他的乐队,语气里满是热忱,相比之下,似乎不是很关心他究竟在和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谈恋爱。
不过仔细一想,林时又可以理解他这种心态。
薛青从头到脚的穿戴都是私人定制,单拎出一个小配饰都是别人省吃俭用好几年才付得起的大牌,读的又是世界顶尖院校,还有一份正在起步的事业。
人生正如火如荼,恋爱对于他来说可能不过是个调味品,自然没必要耗费太多心思去琢磨恋人。
他记得方宴在飞机上说过,她父亲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母亲是家庭主妇,去美国留学走的也是公派留学。
看来方宴要走的路还很长。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林时接起电话,眼皮一跳,差点人也跟着跳了起来,是李通源。
电话里的男人先是沉默了一秒,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阿姨做了晚饭。”
林时感觉自己像只半空里的风筝,李通源一句话就把他给收紧了,避开方宴探究的目光,捧着手机下意识道:“马上。”另一只手提起礼品袋从座位上站起,匆匆地向他们道别。
回到公寓后,饭菜刚好被端上桌,林时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手上不停地打字跟法务报备门票和伴手礼,脑子里抽空复盘起了剧场负责人和薛青的话。
纽约的剧场排商,洛杉矶的剧场性价比又不高。
难道这一趟真就白来了吗?
林时不知不觉地啃起了指甲,他患上抑郁症后染上了这个习惯,一想事就啃指甲,到现在都没改过来。
一道人影从头顶处落下来,抬眼一瞧,对上一双清冷的眉眼。
李通源站在一旁,弯腰瞧他,微笑道:“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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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了你两次。”
林时咽了咽口水,放下手机,站起来往餐厅走去:“是……是吗?没什么,走,走,吃饭吧。”
唉,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间复式公寓不大也不小,两个人住刚好,李通源分了他一双筷子。
简直就像两个人过日子一样,林时被自己冒出来的荒唐想法吓了一跳,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喘,静静扫了眼对面举着筷子的男人。
林时很早就注意到,李通源的吃相很规矩,腰板挺得笔直,动筷时一点声响不发,以至于他也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
窗外光线慢慢暗了下来,楼下树林里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小提琴曲,旋律有些熟悉。
林时仔细分辨了一番,发现曲子是他来纽约第一天时听到的《梁祝》。
李通源放下筷子,也跟着听了一会儿,点评道:“水准很高。”
林时学过小提琴,他也会拉《梁祝》,补了一句:“有几个地方没按谱子来。”
李通源却笑了:“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版本的梁祝,他只是在演奏自己心里的梁祝。”
林时想起他在车上的那句“工作的本质,不是追求让人喜欢,而是推动发展”的话来。
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想通了很多东西。
从在北京写可行性方案开始,他就一直在致力于打造一个完美无缺的营销方案,但是方案里的逻辑再缜密,落实起来总能发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反正已经是进了死胡同了,不如直接打破先前那套揣着方案按图索骥的固化思维。
从现在起只盯着“拿下纽约剧场的合作”这个目标,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达成最终的结果,就灵活调整放手一试。
薛青给的请帖派上了用场。
Alan的派对上来了不少纽约时下最富盛名的艺术家。
林时一个挨着一个,要了在场所有艺术家的名片。
回家后,他花两天时间列了一份艺术家的名单。
然后他以CU的名义同时给剧场以及艺术家发送了合作邀请函。
发给剧场的邀请函中罗列了名单上的艺术家,暧昧模糊地表示,这些艺术家在本次合作受邀之列。
而另一封发给艺术家的邀请函中,则如是写道:“本次合作同时还有纽约顶尖剧场的加盟。”
资源整合,让剧场和艺术家互为背书。
把两封邮件字斟句酌反复修改后,林时心一横,按下了邮件的发送键。
这个法子有点狡猾投机,但是让林时意外的是,效果出奇得好。
不出48小时,有五六家剧场表示愿意看一看他的合作方案。
有七八个艺术家给他回信,除了有一个因为近期不在纽约而婉拒了,剩余的都对他的提案颇感兴趣。
周日,李通源和林时两个人共用一间书房处理工作。
林时给青松汇报了目前的工作进度。
青松只回了两句话:放手去干。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看起来青松对他颇为放心。
林时刚合上电脑,揉着酸痛的后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Matthew Taylor,是他通过邮件联系过的一个画家。
对方明显来者不善,冷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刚才致电了名单上的纽约中心剧场,他们似乎并没有接到你提到的合作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