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宁承安做鬼的第三年。
虽然是鬼,也是只整日无所事事的小鬼。生前他作为当今圣上拐了十八个弯的表弟,勉勉强强捞了个虚名王爷坐。他很满足了,毕竟光是皇族的身份,都够他一辈子的吃穿用度。宁承安胸无大志,平日只爱侍弄花草,品茶听琴,不像他其他那些兄弟,一个个都自命不凡,野心勃勃。
宁承安,承安,这是母后对他的祈愿。只要安安稳稳,安安分分地承接住上天给予的恩赐,平安一生就好。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权势滔天,都不重要,哪怕是个草包,哪怕是个废物。
所以死后,即使是做鬼,他也是个什么坏事都不干的......
好鬼。
兄弟亲戚明里暗里地嘲讽他们,说他们家这一辈没出息,说他宁承安整日不学无术,全然一个浪荡公子的模样,以后哪个高门贵女能看上。
就连他一向少言吝色的皇帝表哥都忍不住无奈摇头道:“承安,你这性子再不收收,以后该如何是好。”
母后牵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笑道:“是臣妇教子无方,以后可全仰仗陛下护着他。”
众人应和着说,皇帝宅心仁厚,念及手足,对他这个弟弟可是真宠着。
宁承安和母后跪倒在台下,听着身后前来朝拜的各路臣子一口一个“陛下”,实在没什么表情可做。
他们知道皇帝的叔叔,他的父亲,是被皇帝亲手杀死的吗。
可即使心知肚明,又有谁敢说?皇帝少年登基,历经八王夺嫡,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爬上来,最是多疑猜忌,最会玩弄帝王权术。他刚继位时,非同党者按谋逆罪处置,杀。中立派摇摆不定,杀。威胁皇权者,杀。最后连当初辅佐他上位的肱骨之臣,也被安上各种各样的罪名,死的死,贬的贬。
宁承安也不知道父亲当年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自从他懂事后,少有人提起父亲。当时王府一致对外说老王爷患病而亡,母亲也闭口不提,宁承安被养成了没心没肺的性格,慢慢也就习惯了少一个父亲角色的生活。
母后说,满足现在的生活,珍惜当下的日子,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
什么叫满足?什么叫珍惜?像现在这样,成为皇帝称仁为皇帝博名声的工具和宠物就是吗?
那也很简单,只要装装傻,耍耍疯,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纨绔公子,就可以。
宁承安抬起头,笑眯眯地冲皇帝表哥眨眨眼。
“有表哥罩着我,怕什么!我才看不进去劳什子四书五经,对官场那一套没兴趣。俗!我以后要去拜师修炼,求仙问道,多帅啊!”
“表哥,等我成为金丹期大神,我就专门炼长生不老青春永驻的法子给你!”
“你这孩子,又说些胡话。”母后宠溺地点点他的额头,不见半分责备。
头顶传来皇帝爽朗的笑:“好啊承安,表哥等着。”
他每次都能换来这样其乐融融的场景。大家念在他年纪小,说的话天马行空,却也有乐子,胜在能给所有人一个美好的憧憬,一个短暂能放下一切阴谋算计的时刻。这样多好啊,宁承安想。
只是有时候,极少数的时候,窗外雨声淅淅潺潺,午夜梦回,他会想起父亲。
记忆里,他其实见过父亲的。
那夜雨连绵不停。他一个人睡不着,抱着枕头,光着脚,偷偷跑到主卧找父亲母亲。
屏风后面人影晃动,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清清楚楚落在宁承安耳朵里。
“王爷,这已经是陛下开恩保你妻子。不要让奴才为难。”
“大人......大人,我家王爷从未有过不忠之心,您再去求求情吧!求陛下明鉴!”
“莲枝,别把孩子吵醒了。”
一个男子压低声音,断断续续的女子的啜泣才停下。
“我宁远衷心陛下,天地可鉴。只是福分浅薄,没这个命与陛下做君臣。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男声也开始颤抖起来。
“陛下可确实允诺,与我妻儿无关?”
“千真万确,王爷。”
“那好......那好——”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谢陛下恩赐!”
一道惊雷乍响。酒杯“叮咚”摔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在宁承安脚边。女子痛呼着“王爷”,把哭喊埋在嗓子里。
宁承安捂着嘴巴,抖都不敢抖一下。
外面渐渐没了声响。他蹲到双腿已经麻木快没有知觉了,才手撑着地,爬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路上的下人们不知道都去哪了,黑灯瞎火的。他摸索回了自己的屋子,爬上床,几乎倒头就睡,什么也没来得及想,好像累坏了似的。
第二天,家里挂上了白布,母亲一身素缟,早早把他叫起来,给他换上一身白衣,告诉他,父亲没了。
他故意忘记这段记忆。但控制不住,偶尔还是会梦到。
梦到他躲着偷听被发现了,满脸横肉的太监一把将他提起来。梦到母亲尖锐的叫唤,抓起杯子饮下剩余的毒酒。梦到灯火飘摇,咕噜咕噜缓缓停在他脚边的,变成父亲死不瞑目的头颅。
宁承安猛地惊起,后知后觉一身冷汗。
于是每次半夜醒来一次性,他都要再次告诉自己一次,远离权力,远离斗争。
他没有本事替父亲报仇,只能竭尽全力,守住亲人用性命为自己换来的一切,和母后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只不过随着宁承安年岁渐长,皇帝看他的眼神里,是越来越藏不住的猜忌。宁承安不傻,他看得出来。他那几个表兄表弟也更加不安分,骄奢淫逸,气焰渐长。
母后在京城寿终正寝。宁承安知道,他该走了。
“承安,你知道朕舍不得你。”
高位之上的人做惋惜状叹息,眼底晦暗。
“表哥,我实在不喜欢这里,”宁承安委屈道:“尤其母后走后......你就放我去游山玩水吧!我也就这点爱好了——”
“好好好,拿你没办法。朕允了。只是可怜你去那些偏僻地方受苦。”
“怎么会!陛下所封,谁敢轻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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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一道圣旨,赐金千车。孑然一身,远走高飞。
当清风镇的风迎面而来,自由的快感穿心入肺,贯穿胸膛。
他在这里度过几年醉生梦死的日子。
打马穿街,红袖添香。宁承安活脱脱一个闲王爷的模样。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偶尔想起幼年的玩笑,他和狐朋狗友们也琢磨过修炼的道路。不过,这一行入门全靠缘分天资,这时宁承安才发现,他好像确确实实,一事无成。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京城传来消息,曾经那些有野心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的,因为各种名头被铲除。最小的那个,也被驱逐出京城,贬谪到蛮夷之地,无召不回。
宁承安弹琴的手一颤。
“嘣”
琴弦断了一根。他想起临走时皇帝的眼神。
宁承安回味过来,他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一个从小贪图享乐的傻子表弟,有一天突然说自己不想待在京城的温柔乡了,要远离自己远离皇权,去个小地方。你猜你这表弟是真傻假傻。
皇帝怎么会容忍一个聪明人在自己身边装了这么多年。
宫里的旨意不久就下达。公公把一杯毒酒递上来,宁承安恭敬地跪地,磕头,接下。
“王爷虽贪玩儿了点,却胜在懂事,”公公假笑,“圣上最疼您了,特意安顿过老奴,不让您走得太痛苦。”
“皇恩浩荡,天家威严不容侵犯。小王爷,接旨吧。”
宁承安想到了父亲,想到了他们对父亲的承诺。
他现在身边,没有一个人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臣,接旨。”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进入轮回投胎,可能是他还有点留恋这个世界。
从前做个提心吊胆的花花公子,整日防这个防那个的,着实心累。现在成了一个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倒是彻底自由了。
再体验一下不一样的鬼生,他就去投胎转世。
做鬼,可是能见到很多凡人见不到的东西。比如夜晚的鬼市不比活人的街市差,比如乱葬岗里的小鬼总爱吓唬胆小的人,还有一次,他甚至亲眼见到过一只鬼因为怨念生生化作厉鬼,害了许多无辜的人,最后被仙门当场绞死魂魄,永无来世。
可宁承安知道,他开始只是想为家人报仇,可惜走上歧途,落得这般下场。
宁承安想,自己是不是也要复仇呢?
实话说,他没那么大怨气,更没那么大本事。当初他那些盛气凌人的兄弟也没有作祟,何况,父亲母亲若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想看到他变成那副模样。
于是,他就乖乖当了三年没有存在感的小鬼。
只不过,有一点让他很头疼。清风镇有一个百年捉鬼世家,专门挑一些没事找事的鬼下手。本来宁承安觉得自己生前死后都没做过什么坏事,本分老实,没理由抓他。可时间一长,与他相识的小鬼一个接一个的消失,这不禁让他有些不安。
直到有一天,夜黑风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