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媒人是官媒,消息最是灵通。
陶家女拒了叔父一家替她安排的亲事,自己看好了男人,非要留在家中承嗣,这可是镇上的新鲜事。
她暗中打量这位陶家女,瞧着分明是个弱不禁风的娇弱女郎。
吴媒人难掩好奇,“你从何处寻的赘婿?听闻是个外县人。”
陶乐乐腼腆一笑,“许是我爹在天之灵给我牵线,他老人家舍不得我嫁出去,让陶家没了后,这才安排了这场缘分,还得烦请您替我写份赘书。”
吴媒人一噎,真是信了她的邪。
林娘子在一旁打圆场,“这孩子父母去得早,是个可怜人。没人替她安排婚事,若再是个糊涂的,后半生还不知要落到何处去吃苦。”
她轻拍陶乐乐的肩,陶乐乐会意地将手中的荷包解下,轻轻放在茶盏旁。
荷包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吴媒人面色一顿。
她掩饰地端起茶杯浅浅一抿,“可怜孩子,看着和我小女儿一般大。赘书…我替你写便是。”
陶乐乐心中一喜,她起身向着吴媒人深深一揖。
吴媒人问清了二人的生辰八字,记录于纸上,请他们稍做片刻,独自起身回屋书写。
片刻后,她捧着写好的赘书递给二人,嘱咐道:“还需拿去衙门记录。”
陶乐乐双手接过,连声应下:“是,多谢您体谅,待我父百日之后,如不嫌弃到时一定要上门喝杯喜酒。”
吴媒人笑开,她甚少见到这般谈起自己婚事时毫不脸红的小娘子,好似不是自己的婚事一般。
“好,到时定然登门。”
陶乐乐笑着应下,小心地将赘书拿好,从吴家离开后直奔衙门而去。
衙门里的主簿刚好是陶父的旧友,她顺着模糊的记忆找到这位叔父,隐约记得陶父葬礼时曾有过一面之缘。
程主簿见她捧着赘书而来,有几分诧异。
陶乐乐垂下眉眼,勉强扯起一个笑。
“叔父叔母怕我守孝耽搁了家中姐妹的亲事,奈何婚事有些不顺,前几日梦到了爹,他担忧家中没人顶门立户,嘱托我留在家中承嗣,父亲之命,岂敢不从?”
程主簿沉吟片刻,打开手中的契书翻看,“你们二人的户籍可在?”
“我的户籍在这,程伯伯,我夫君不慎落水才流落此处,落水前把户籍另放他处了,明日就能取回来,到时我再拿来可成?”
程主簿面露为难,看向陶乐乐,这是旧友仅剩的独女,陶家只剩她一人。
“程伯伯,您放心,我夫君他为人沉稳老实,绝不是为非作歹之人。”
程主簿叹了口气,将面前的赘书轻轻放在桌上,取出朱笔在上面落下一行小字,再取出衙门的印信,犹豫片刻后轻轻盖上。
陶乐乐的心好似突然落地,不知何时屏住的呼吸悄然放松。
程主簿将户籍递到少女手中,不忘嘱咐,“明日带着你这赘婿的户籍前来衙门,若是遇上难事,可来衙门找我。”
陶乐乐小心接过,郑重作揖谢过,这才揣着赘书离了县衙。
她迈出县衙大门,往家中走去,步子越来越快,日后她就是陶家名正言顺的主人,再没人能轻易把她赶出去,她可以做自己的主了,她嘴角轻轻上扬。
“慕辞!”
“慕辞!”
“慕辞!”
慕辞正坐在李子树下,手边放着一堆小石子,石子时不时落在树梢,赶走前来啄李子的小雀。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女跑至近前,慕辞恍惚以为是树上的小雀成了人落在眼前。
眼前的少女一袭黄色罗裙,头顶簪花,裙摆上绣着数枝迎春花纹,迎春花纹随着她跑动的姿态熠熠生辉。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发丝染上一层金光,她拿出一物递过来。
“你瞧!”
慕辞将目光挪到她手中的纸上,赘书两个字映入眼帘。
他接过那张纸细细看过,二人的名字并排落于其上,“惟愿二人永结同心,白首不分离。”
他喃喃念出末尾的小字,眼前的景象有几分模糊,眼中只能看到那行小字。
“不分离……?”
他愣愣抬首看向站在身前的少女。
“对啊!有了这个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只要你不离开,我们就永不分离!”
铿锵笃定的声音传来,陶乐乐心中好像揣着一只小兔子,她小心抽过慕辞手中的婚书。
“给我先收起来,这可不能弄丢了。”
陶乐乐捧着婚书往后院走,徒留慕辞面色恍惚的坐在原地,耳边还有她铿锵有力的未婚夫妻四个字。
“慕哥哥!陶姐姐呢?”小囡抱着她的木棍跑进院子,一眼就看到慕哥哥正坐在树下发愣。
“慕哥哥?”
“慕哥哥!!!”
小囡手持木棍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面前的男人才看过来。
他眼中毫无情绪,只有被吵到的疑惑和不耐。
小囡嘴边的话突然咽了回去,她垂着头将木棍小心在脚边轻轻滑动,咕哝着问:“陶姐姐呢?”
“小囡!你来啦?”
“陶姐姐!”
小囡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股脑跑到陶乐乐身后抓住她的裙摆,小心地从她身后探出头去看树下的男人。
“怎么了这是?”陶乐乐摸摸她的头,往树下走。
小囡抓紧她的裙摆摇摇头。
“慕辞!我们来打李子吧?”
陶乐乐仰头看去,树上挂满了李子,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李子,看起来红红的,吸引了不少鸟雀前来啄食。
慕辞颔首,少女亮晶晶的双眸盯着李子,小孩儿站在身后偷瞄。
他一声不吭,几步爬上了树。
慕辞站上树梢,正准备摇动树干,树下传来一声大喊:“等等!”
陶乐乐抓着小囡转身就跑,二人跑回院中取来一床许久不用的被褥铺在树下。
“晃吧!”陶乐乐小心地退后几步,生怕李子掉下时砸到自己。
男人站在树上,一手摇动树干,数枚李子滚滚落下砸向地面,又被软和的被褥接住。
“够了够了!”树上李子被晃掉了半数,被褥上已经铺满了李子。
陶乐乐赶紧开口阻止,家中人少,吃不了许多,给鸟雀留些也好。
慕辞应声停了动作,轻点脚尖跳下树。
陶乐乐愣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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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李子树近两米高,他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地,她纳闷地看了他半晌憋出一句:“中国人能飞?”
慕辞:“?”
他无奈:“只是最简单的轻功罢了。”
腿旁的小囡已经扑到李子上,率先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陶乐乐还在上下打量他。
“轻……轻功?”
慕辞颔首,伸出手指指向地上的李子:“不吃吗?”
每日路过这颗李子树下都要碎碎念几句,终于把李子摘下来了,怎么反而不吃了?
陶乐乐的目光从男人平静的脸上,挪到地上的李子上,再挪到男人脸上,一时不知是自己少见多怪,还是他不对劲。
她拿起一个李子,随意在裙摆上擦擦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呸!”
她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眯着眼念叨一句:“好酸!”
“陶姐姐,给你这个,这个甜!”
陶乐乐接过小囡递来的李子,仔细一看才发现每个上面都有一个小口,她笑起来,瞬间把刚才的事抛去脑后。
亲事一定,日子就过得快了起来。
秋风卷着落叶飘下,院中的杂草愈发枯黄。
一早,陶乐乐踏出屋门,突然发现呼吸时,眼前会出现丝丝白雾,天越来越冷了,她搓搓手心凑去慕辞身边。
“今早吃什么?”
慕辞站在树下手腕翻转,树枝如同长剑一般破空飞去,剑尖所过之处落叶纷纷飘散。
树枝插进树梢,他转身收势,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吃蛋饼?”
陶乐乐猛点头,一路跟着他进了厨房,视线忍不住瞟向身前的男人。
往常她是不会这般早起的,奈何某一日她醒得早,偶然发现慕辞每日都会早早起床在院中练武。
分明手中拿的是随处可见的树枝,偏偏被他挥出了利剑的锋芒。
第一次见他练武时,陶乐乐惊为天人,从此日日爬起来吃早食,顺便观赏他练剑。
天气冷了,院子里的花草果木都落尽,她每日里无趣的很。
更别说眼前的男人顶着一张少年气的脸,偏偏肩宽背直,舞起剑来好似话本中的江湖侠客。
她看一整日也不嫌腻,可惜这男人太吝啬,发现她来围观后,练武结束得越来越早。
她皱皱鼻尖,想了想,“蛋饼?还想吃昨天那个粥!”
天气冷了,两人吃饭的地方就从院外的石桌挪到了灶房里。
陶乐乐一手捧着粥轻吸,一手夹着蛋饼往嘴里塞,脚边是灶洞,散出的暖意将身体烤得热乎乎的。
她满足地舒了口气,舒服地踢了踢腿。
……
陶锋将算盘轻轻搁在桌上,目光扫向一侧的小二。
“你是说这人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真就如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不知前尘往事,也查不出姓甚名谁,咱们县就没有叫这名的小子,谁知他是打哪冒出来的。”
陶锋沉下眉眼,真乃奇事,他这大门不出的侄女从何处找来的赘婿。
陶锋摸着算盘低声道:“没有亲族啊,行了,你去忙吧。”
小二应声退下,徒留陶锋坐在柜台后摸着算盘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