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乐乐坐在床边椅子上揉了揉酸疼的后颈,抬手时忽然闻到自己身上传来的酸臭味儿,她面上瞬间凝固。
她脸上有一瞬间是裂开的。
她,她臭了?
陶乐乐倏地站起,走了两步又回身端起白粥。
今日哪怕是用冷水,她也要洗个澡再睡。
夜风顺着窗沿吹起床幔,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浓重的喘息声。
陶乐乐脚步一顿,她缓缓回身看去,烛影下床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她定定看了半晌,床上毫无动静。
陶乐乐继续往屋外走,竖起耳朵凝神去听,耳边喘息声又起。
“爹?”
陶乐乐不敢再动,屏息凝神,双眼盯紧床铺上的人影,脑中蹦起一条直线。
半晌,床上传来一声咳。
屋内凝固的氛围被打破,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不知何时陶乐乐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
她快步往床边走去,抬手轻轻掀开床幔,低头看去。
“爹?你醒了?”
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眯眼打量了半天才认出人。
“乐乐啊。”
话音出口,人好像恢复了些力气,眼中也清明了几分,陶父努力睁大眼看向床边的女儿。
“扶我起来。”
陶乐乐忙抬手用力搀扶起陶父,病痛的折磨已经让陶父瘦成了一把骨架子,陶乐乐使了些力气才把人扶起,让他靠坐在床后。
“你娘呢?”
老人喃喃地问,又恍然道:“哦,你娘已经先走了,看来我也快了。”
“爹,您别瞎说,会好起来的。”
陶乐乐看着床上的老人,许是原身的情绪作祟,她胸口酸涩,话音里也带着哽咽。
陶父扯起嘴角,“傻孩子。”
看着面前垂泪的女儿,陶父用尽力气向前探身握住她的手,正色道:“乐乐啊,听爹说。”
他缓了口气,“你去床头,把床头的拉环拉开,后面有个盒子,你把它拿出来。”
陶乐乐对上陶父严肃的面色,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她探身去床头搬出盒子。
陶父摩挲着盒子面露怀念:“这还是你娘留下的首饰盒子,这里面有几百两银票和家里的房契,家中剩下的银子都在这里,你贴身藏好,轻易不要告知任何人。”
陶乐乐严肃点头,听着陶父的谆谆叮嘱,泪水不自觉爬满脸颊。
陶父的目光转向这个小女儿,他思绪飘散,脑中闪过另一张脸庞。
跟她娘亲长得真像啊。
“爹。”
陶乐乐抓住陶父的手,除了呼唤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别怕,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呢?”
陶乐乐想了半晌,在记忆中找到一条玉坠子,她连忙从胸口掏出玉坠递给陶父看。
陶父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
他神情肃然,正色叮嘱道:“藏好,切不可让他人瞧见,可记住了?”
陶乐乐点点头,把玉坠放回胸口贴身藏好。
“我死后,若是保不住酒铺就任它去,拿着银子找一户踏实人家嫁出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罢。”
陶父一时后悔近几年忽略了这个小女儿,没有早早地给她定下亲事,如今天大地大,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过活。
珍娘定要怨恨他了。
陶父的话音越来越低弱。
“爹,你别走……你别走。”泪水模糊了双眼,陶乐乐哽咽得说不出话。
陶父费力抬起手拂过女儿的发梢,心中忧虑重重,却无力再做更多。
他有心想提起往事,可想到女儿已经全然忘记。
这又何尝不是好事?
她就这么痛快的活着吧,何必再想起呢?
“我,我…要去见你娘了……藏好…好银子,好好过,别怕。”
陶父的手轰然垂下。
“爹!”
陶乐乐攥紧他的手,脑中一片空茫,巨大的悲痛瞬间席卷了她。
一瞬间她好似离开了人间,置身于一片茫茫白雾中,雾气像大雨一般打湿她的衣衫,她冷得簌簌发抖。
眼前闪过一家三口在院中生活的景象,小小的孩子坐在秋千上,陶父在身后推着她飞向空中,她的笑声清脆有力。
转瞬天色骤暗,阴云密布,雨水打湿全身,陶父拉着陶母相继摆手离去,身边还有个模糊的影子。
陶乐乐嘶声呐喊:“别走,别离开我,爹!娘!你们别走!”
室内昏暗,烛火轻轻晃动着,在墙上映出影子。
烛火将枯瘦的人影照得高大,高大的身影倒在床沿,掌心下垂,下方是女孩的发髻,翘起的发梢被影子轻轻拢在掌心。
天光微亮,窗外传来鸟啼声,陶乐乐迷蒙地睁开双眼。
她抬头看去,陶父的尸体还躺在床上,她脑中空茫一片。
怀中的硬物硌得她胸口发痛,昨夜的记忆突然出现在脑海。
陶乐乐猛地起身抱起木盒向后院跑去,院中荒草丛生,她站在院中想了半晌,抱着木盒跑去墙角的秋千下。
秋千已经坏了许久,麻绳被风雨侵蚀,木板早已枯黄蛀虫,只剩下一半还坚强地系在绳子上。
秋千旁是两棵楸树,一高一矮,高的那棵树叶透着几分黄。
陶乐乐把木盒随手放在地上,跑去前院寻来一把锄头就在树下挖起坑来,没干过重活的手掌白嫩细软,不过片刻就磨得发红发肿。
陶乐乐咬紧牙,一声不吭地继续挖。
很快树下挖起一个三尺深的土坑,陶乐乐仍不放心,又往下挖了几寸才把木盒放进坑里。
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她抬手把颈间的玉坠一同摘下放进盒里。
安置妥当后,她把土填回去,为了恢复原样又挖来些颜色一样的土盖在上面踩平,最后再铺上荒草。
陶乐乐在附近反复走了几次,确定看不出来才勉强放下心。
怀中揣着她特意留出的五十两银子,她不知办丧事要花多少银子,总归不会超出这个数。
前院传来人声,陶乐乐把锄头扔去屋后,快步跑进屋里给自己换上干净衣衫,再把换下来的衣衫随手塞进床底藏起。
她掏出帕子,用茶水打湿擦去脸上的脏污,再匆匆理顺发髻。
脚步声渐近,陶乐乐作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站起身。
门外响起一阵凌乱急促的敲门声,陶乐乐揉着眼睛打开门。
“呦!还睡着呢,乐乐啊!你知不知道你爹没了!”尖锐的叫喊声传来,陶乐乐手被紧紧抓住带着往前院走去。
“表叔母,你说什么?我爹?你说我爹没了?”
陶乐乐脚步一顿,面上是不敢置信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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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泪水溢满眼睫。
陶氏回身看着这个哭啼啼的大小姐,不耐地撇撇嘴,想起来之前当家的叮嘱,她收住表情,慈爱地拍拍陶乐乐的手。
“别怕,你爹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早晚都有这一日…..”
安慰的话音一顿,她试探地问,“不过,你昨晚没陪在你爹床前?”
陶乐乐摇摇头,语带哽咽,“我,我起先是陪着我爹的,可爹不醒,买回来的粥我…我喂不下去,我想去灶屋烧点水来给爹润润唇,谁知,谁知火太难生了,我……”
她哽咽声越来越大,最后更是抽泣到说不出话。
陶氏见她满脸泪水,伤心和自责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心中暗骂:连个火也生不起,真是个废物,光命好有什么用!有财也守不住。
陶氏心中不耐,面上却越发慈爱。
她抬手轻拍着陶乐乐的肩膀,轻声细语安抚着。
两人一路走到前院,陶锋已经托人去纸马店让人送棺椁来,一面忙着下葬之事,一面给亲友送信。
此时看两人走来,他脚步匆匆,眼睛却看向陶氏。
陶氏隐晦的摇摇头,陶锋皱皱眉,扫了陶乐乐一眼,无暇多问步履匆匆地往外院走去。
陶乐乐垂着头,假装对自己身上的视线毫无察觉,只一味地抹泪。
家中无主,又无男丁,陶父的丧事由表叔父一手接管。
陶父一家是后迁过来的,陶父尚且在的亲戚只有一位姨母,正是这位表叔父的母亲,可惜早已年过古稀,记不得人了。
灵堂很快布置好了,院中支起灵堂,纯黑的棺椁停在其中。
门窗贴满了素纸,树梢挂满了白绫,偌大的宅院显得肃穆清冷。
陶乐乐跪在灵前,头系孝带,双眼红肿,沉默地把黄纸扔进盆中。
身边时不时有人走过,多是陶父的熟人朋友,跟她道一句节哀,她垂着头颔首。
有人忍不住感叹可怜,不知是在可怜早逝的陶父,还是小小年纪就没了双亲的陶乐乐。
世人总是这般,遇到和自己无关的惨事时才能随意地道一句可怜。
陶锋脚步匆匆而来,停在灵前压低声音把陶乐乐叫到一边。
“你父亲走前可有跟你交代什么?”他语带试探。
陶乐乐一脸茫然地摇头。
陶锋怀疑:“没给你留下傍身钱?你爹的丧事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
陶乐乐瑟缩了一下肩膀,怯怯地道:“我不知道,爹一直没醒,若是,若是没钱要如何?我爹下葬要怎么办?”
她哭诉着,满面不知所措。
陶锋怀疑地看她半晌,不相信陶勇死前会不给这个仅剩的独女安排后路。
莫非真是梦中去世,来不及安排?
屋内空空如也,一粒银子也无,酒铺账上更是没有余钱,想到此处他语带急切。
“你再好好想想,你爹活着时可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陶乐乐无助地摇头,啜泣声越来越大。
四周不知何时静了下来,隐晦的打量落在二人身上。
陶锋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何处,他面上勉强挂起慈爱的笑。
“无事,无事,叔父只是太过着急了,你再好好想想,若是有想起什么一定要和叔父说。”
陶乐乐含着眼泪点点头,目送陶锋憋着气离去。